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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鸞走出門的時候, 正好趕上“孩子們”下課。

俞祈口中的孩子們,最大看起來有30多歲, 而最小的看起來只有七八歲。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們大大小小地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說著話,個別比較小的孩子甚至手裏高高舉著什麽東西,你爭我搶地跑了起來。

“別摔倒了。”應鸞眼疾手快地扶起一個快要摔倒的小女孩。

小女孩直接從地上爬了起來,順勢抱住了她的腿,死死環住, 輕蔑地看向身後的人。

她對他吐了吐舌頭:“都說了,這張圖卡是我的。”

“明明就是我的!”另一個小男孩上來扯她的頭發。

“就是我先拿到的!說好的先來後到!”小女孩一邊踹他一邊大喊,然後高高舉起手中的卡片, 擡頭看著應鸞, “姐姐, 他搶我的東西!你幫幫我!”

應鸞從她的手裏將卡片拿了過來, 伸長胳膊保證兩個人誰也夠不到。她借著光觀察起這個卡片,卡片摸起來材質普通,就是尋常的硬卡紙, 完全沒有任何的科技成分。

卡片上畫著一只姿態輕盈的小鹿,正在溪邊喝水。

“這是?”她有些疑惑。

“你不是這裏的人吧?那就別管我們的事了,把卡片給我。”小男孩對著應鸞說。

應鸞輕笑一聲, 將卡片放回到了小女孩手裏:“如果規定是誰先來的就是誰的, 那就是這個女孩子的。”

“你!”小男孩有些氣短, “她根本什麽都看不出來!給她也沒用!”

“你真是胡說八道!”小女孩說,“我培育出來了小花!”

小男孩語氣嘲諷:“哦, 卡片上的圖案明明是鹿,你的精神體反而是花, 豈不是說明這個卡紙對你來說完全沒用嗎?”

“你……”小女孩氣結。

“夠了。”應鸞冷聲打斷。

她彎下腰來,對上小女孩的視線,手指在卡片上點了點:“這是你們上課發的東西?”

“對。”女孩點了點頭。

應鸞接著問:“你們對著卡片,就能塑造出精神體嗎?”

“俞祈阿姨說,讓我們動用精神力,看著圖卡盡情想象……”小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小,“但是大家的精神體都是動物,就我看起來很另類。”

應鸞卻從中明白了什麽。

皇帝的精神體也不是動物,是一坨粘稠的膠裝物質。

於是她說:“沒有人規定精神體一定要是動物的樣子,如果你真的有一個植物精神體,那肯定是一件非常厲害的事情。”

然後她對著小男孩說:“至於你,學會尊重他人才是你現在需要學的。”

小男孩忿忿不平地瞪著她。

就在這時,鐘樓的鐘聲突然響了,應鸞以為它們又到了上課時間,剛想送他們回去,小女孩卻說:“那個鐘聲是錯的,不用管它。”

“為什麽是錯的?”

“不知道,一直以來都是錯的,俞祈阿姨說錯了就錯吧,正好可以鍛煉我們對時間的感知能力。”小女孩壓低聲音,“但是大家都說,這實際上另有隱情。”

“什麽隱情?”應鸞被她神秘的語氣逗樂,笑著看著她。

小女孩說:“鼓樓裏有鬼!”

“這不太可能吧。”應鸞笑了。

以帝國對資源的利用程度,就算真的有鬼也會被抓去做發電永動機。

“是真的!姐姐你別不信!”小女孩跺了跺腳,“之有一個年齡比較大的叔叔告訴我,以前的鐘樓是準時的,但是自從樓裏鬧鬼之後,時間一下就不準了,東一下西一下的。

近幾年的時間雖然不準,但是運行還算是有規律,沒想到最近幾天又開始亂竄了,有時候半夜都能聽到正午的鐘聲!”

應鸞卻註意到了其他問題:“你半夜還不睡覺?”

“這個嘛……”小女孩嘿嘿一笑,“我好奇那個鬼長什麽樣子,於是爬起來想要看看。”

應鸞摸了摸她的頭:“膽子可真大,那你最後看到了嗎?”

小女孩瘋狂點頭:“看到了!它頭發是金色的,臉白的要命,就在樓裏飄啊飄的,跟叔叔們說的一樣!”

應鸞失笑,這哪裏是個鬼,這應該是的人吧。

不過看著小女孩信誓旦旦的目光,她也不好意思戳破,只是說:“等你培育出精神體了,可以去那個鐘樓裏,給鬼看看那些漂亮的小花。”

小女孩應了一聲好。

應鸞與她告別。

回到學院之後,應鸞先去了一趟圖書館。

受惠於豐厚的撥款,學院自建校以來就成功搭建了整個帝國最大的圖書館,裏面的資料十分齊全,並且全都內嵌了電子數據庫,儲存了數以億計的資料。

但是她徑直繞過了那些電子設備,向管理員借了紙質藏書分區的出入權限。

打開門,一股厚重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應鸞輕咳了兩聲,而後爬上一旁的爬梯,從書架最上方抽出一本一掌厚的書,她將它拿下來之後,捧在手心裏觀看。

剛才和小女孩的對話點醒了她一些東西,她的思維太定式了,或許精神體本來就不該是個固定的東西。

她越是想要自己原本的精神體回來,現實的差距就讓她越發痛苦,甚至連精神力都展現不出來。

那如果換個思維呢?

她打開書,翻到了有關潘神的傳說。

其中一則短小的預言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一位赤貧的農夫尋找到森林裏,對著天空虔誠的問道:“尊敬的神明,為什麽我這麽貧窮?我已經貧窮到一袋面粉也買不起。我希望土地中生長出來的稻米是黃金;樹上結出來的果實是珠玉;身上穿著的衣服是綢緞。”

坐在樹枝上的潘神聽到了他的祈禱,他並不掌管財富,卻萌生出了一個別的想法。

他開口:“我不會帶給你富有,但我會帶給你富有的機遇。”

“什麽是富有的機遇?”

“從現在開始的到十年之後,我會向你的生活中t播撒許多發財致富的機會,你只需要積極觀察,努力參與,就可以變成富有的人。”

他將一片葉子扔到他的掌中,農夫接過葉子,興高采烈地回去了。

光陰流轉,歲月如梭。十年之後,農夫又來到了森林,這次他已經變成了遠近聞名的富豪,帶領自己的家眷過來感謝潘神的恩賜,詢問能不能繼續在他的生活中播撒恩惠。

潘神卻說:“其實我什麽也沒有給你。”

富豪大驚失色:“這不可能!要不是沒有您,我不可能發財。”

潘神笑了:“是嗎?那我收回這個恩賜,給你變成貧窮的機遇吧。”

說罷,又一片葉子飄落下來,富豪如遭雷擊,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十年之後,他沒有再來這片森林,反而是聽了富豪故事的人不斷前來,告訴他那位富豪果然在五年之後就因貧窮而死。

潘神因此聲譽遠揚,但是潘神本人卻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應鸞合上書。

這則寓言除了展現潘神略帶惡劣的性格之外,主要是想警告世人不要迷信神明,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應鸞卻對額外關註其中“機遇”一詞。

機遇本來就存在,而在潘神的點撥之前,農夫卻從來沒有發現過。

就像是女孩手中的卡紙,所有人都集中在畫面上的鹿,卻從來沒人註意到長在小溪邊上的花。

如果放任自己展開想象……

不是她在使用精神力,她與精神力並不是主與客、用與被用的關系,而是精神力本來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本來就存在,就是她的一部分。

專註於自己的感知,放縱自己的感知,而不要被主觀的想象、客觀的限制所蒙蔽……

應鸞閉上了眼前,黑暗之後,眼前突然展開了一個綿長的空間。

一瞬間,她的五感全都被放大了。

書架上的書籍,她不需要清點就知道有多少本;窗外的樹枝,雖然隔著玻璃,但是她還是聽到了摩擦間發出的沙沙聲響;一墻之隔的門外,一群身影正在成群結伴地走過……

“吱呀——”

門被他們推開了。

應鸞立刻睜開眼睛,切斷這種感知。

剛才一切的場景和她當時戴上約德的眼鏡,感覺是一樣的,只不過範圍更大,感知也更加清晰。

一個男生大聲喊道:“班長!我們就要清掃這裏嗎?咳咳咳……這裏灰好大啊。”

熟悉的聲音傳來,薛從儀笑道:“是的。”

“咱們學校圖書館還有這種地方,真的有人來這裏學習嗎?完全沒有打掃的意義吧。”

男生向前走了兩步,突然看到了放在書架旁邊的巨大爬梯,擡頭一看,立刻與應鸞四目相對。

“這怎麽還有人啊?也不吱一聲!嚇死我了!”男生驚魂未定地喊道。

“抱歉,剛剛在想事情。”應鸞從爬梯上走下來。

薛從儀聞聲,從旁邊的書架探出頭來:“應鸞老師,您怎麽在這?”

“來借書,馬上就走了。”應鸞言簡意賅地說。

“我們是被學院安排來這裏工作的,沒打擾您吧?”

“沒有。”

應鸞看了薛從儀一眼,這個膚色健康的少年,接人待物卻不怎麽開朗,談吐用詞都非常禮貌,身上總是有著淡淡的疏離感。

“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老師再見。”薛從儀對她說。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他身後傳來的咯吱咯吱的聲響。應鸞敏銳地註意到旁邊清掃的學生正在將書一本本抽出來,又放回書架上。

“小心——!”那個書架的結構非常老舊,這樣隨便動一動都會直接倒塌。

應鸞來不及阻止,古老的書架就已經不堪重負,整個直接倒了下來。

薛從儀直接站在暑假旁邊,倒下來的一瞬間來不及躲避,因此大部分的書直接砸到了他的身上。

他即使在反應過來之後立刻邁向了一旁直接避開,書架突出來的木刺還是擦傷了他的右手臂。

他立刻捂住胳膊,好像受了很嚴重的傷。

“啊呀!”旁邊的同學驚叫起來,“班長受傷了!”

薛從儀則皺著眉,閉著眼睛捂住自己的傷口,似乎很痛的樣子。

應鸞將隨身攜帶的消毒濕巾遞給他:“先處理一下傷口。”

“不用了。”薛從儀看了她一眼,搖頭拒絕。

“你是Beta,雖然不脆弱,但如果傷口嚴重的話,也不好恢覆。”剛才書架倒下來的那下絕對在他身上劃了一條很深的傷口,但是此刻他卻遮遮遮遮掩掩不願意她看到。

薛從儀註意到她的目光,把身子側了側,好像更加抵觸了:“不用了,謝謝老師。”

應鸞見他如此,也不多說:“好,那你記得自己處理一下,小心感染。”

“嗯,謝謝老師。”薛從儀對她鞠了一躬。

與應鸞道別之後,薛從儀和同學們說了一聲,一個人跑去了衛生間。

對著鏡子,他將剛才死死捂住的手臂拿開。

麥色的膚色上有一些破損,但是卻沒有絲毫的血跡,有的只有一些清淺的水痕,像是機油一樣質地厚重的液體。

剛才他眼疾手快地捂住傷口,才沒有被所有人發現露餡。

尤其是應鸞老師……

他抿了抿唇,按捺住自己略有些發熱的機械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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