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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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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臉

上了馬車, 岑晚在腦海中瘋狂搜刮著自己剛剛目之所及的一切,死者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和傷痕累累的身體不斷閃回間,他突然擡起頭, 似乎捕捉到了什麽。

祝文峻嚇得一抖,不悅道:“一驚一乍, 沒有點身為朝廷命官的矜持嗎?”

岑晚沒理會他, 扭頭對薛寒星道:“這裏還暗藏玄機。”

“停車,調頭!”薛寒星一聲令下,車夫勒馬轉向,又踏上來時的路。

祝文峻完全看不明白這兩人在做什麽,一個跟神降似的突然一哆嗦想到了什麽,另一個就問都不問清楚偏聽偏信、馬上付諸實踐。

“等等, 等等!史國公現在正在悲痛之中,你們已經將人家府上攪成一團亂麻,還要去給人家傷口上撒鹽嗎?”

在祝文峻看來,國公府如何管教孩子不是外人該幹涉的, 那史志遠竟敢對自己的父親動手,死不足惜。

現在岑晚將事實捅了出來, 在他看來反而不該,有了史志遠這條人命橫亙其中,想必現在及未來史國公與史單利這對父子再難尋回真情。

因為馬車並沒來得及走出太遠,所以幾句話的功夫, 幾人便又折回了別苑門口。可與剛才不同,別苑現在大門緊閉。

直到薛寒星上前叩門, 才有一小童將門開了條縫鉆出來。那門童看上去頗為訝異, 不理解這人去而覆返有何用意。

岑晚開口道:“此案既不是意外,根據規矩, 我們必須得將史公子屍身帶回大理寺查驗。”

門童聽了這話,沒敢直接給二人開門,而是一溜煙跑了回去,還不忘順手將大門緊閉。很快府中又傳出來自史國公的口訊。

“回少卿大人,國公爺說,如今案情已水落石出,全憑公子以一己之力,神口斷案。這事兒他一定會叫陛下知曉,大人您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如今家中尚有要事處理,不便迎客,至於是小公子的屍身,我家老爺也不忍再被糟踐,您且請回吧。”

史家上下的態度轉變之快,連祝文俊也發覺似乎不對勁。前一秒史國公還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現在卻連見一面都不願。且這話裏話外竟有威脅之意,似乎是叫岑晚莫要繼續多管閑事,這案子已經板上釘釘,沒有了改口的機會。

這邊吃了閉門羹,回到馬車上,車內陷入沈默。

祝文峻心中好奇卻不好意思出言發文,還是薛寒星先說到:“阿晚,你說此案有疑,可是發現了什麽?”

“是牙齒,死者的臉被砸爛,牙齒也漏出大半。”

祝文峻還一頭霧水,岑晚繼續解釋道:“其實人的牙齒也可以反映年齡,因為牙齒的磨損是不可逆的,雖然不同人的飲食習慣有區別,但也還能推測個大差不離。”

那死者的牙不僅磨損程度偏重,還有嚴重的齲齒,在這個人牙子都要依牙口定價的年代,大多數貴族家庭對牙齒的保護相當重視,已經出現了由茯苓等藥材煮制的牙膏和用天然豬鬃紮成的牙刷飯後必得清理一番。

綜合這兩點,那死者該是比史志遠大上了五歲左右,且家境遠不及國公府,甚至或可算在寒門以下。

岑晚突然想到一個今日剛聽祝文峻念過的名字,“我記得當初入職大理寺時,史志敏似乎頗為不服,揚言自己是寒門子弟?”

“這……他雖屬史家旁系,實則家道中落,若不是考中進士入朝為官,史家又怎會接納他。”祝文峻突然明白了岑晚的言外之意,不由震悚道:“你是說,這怎麽可能,雖然這段時間史志敏抱病在家,他也確實比史志遠大上六歲,可好歹是朝廷命官,怎能人人隨意戕害?”

岑晚搖搖頭,“這也只是因巧合引發的一個猜測,史志敏究竟如何要親眼見了才知道。”

史志敏住的地方離史家別苑不遠,但這一片兒明顯寒磣得多,聽薛寒星說,此處是聖上為那些家中沒有產業的官員分配下的房產,可實際上大部分官員都以住在這裏為恥,因為他們多覺得這堪比在臉上黥墨,刺下低人一等的烙印,寧可咬牙將錢掰成兩半花,也要在外頭開府。

真搞不懂這些書生所謂的骨氣,這好事放在現代只怕攤上的人都會樂瘋,多少特權階級搶著要把自己的名字塞進去呢。

來到史志敏家附近,大門緊閉。

未免打草驚蛇,還是薛寒星悄悄躍上墻頭,潛進去一探究竟。結果當真如岑晚所料,那被人嚴防死守的主臥房中空空如也。

“他們怎麽敢?!”祝文峻氣得胡子發抖,畢竟是自己手下,就這樣悄無聲息消失了……

岑晚與薛寒星對視,岑晚挑起右側眉毛,向薛寒星拋去一個眼神:今晚夜探典黎別苑?

薛寒星眨眨眼:正有此意。

一場不合規矩的夜襲就這樣在祝文峻眼皮子底下敲定,而他還沈浸在震驚中,對二人的眉來眼去毫無所覺。

回去的馬車上,他亦百思不得其解,可岑晚與薛寒星都已經一副老神在在、了然於胸的架勢,只得“不恥下問”。

“這事情的關竅其實就在案件的性質中,史志敏作為替身,史國公與史單利作為幫兇,一切都是為了叫史志遠死遁。”

話音剛落,薛寒星又接到:“好好的國公府嫡孫居然要通過這種不體面的法子逃離,定然是犯了大錯。”

“史志敏是朝廷命官,若非萬不得已,他們也不會想到讓他來做替死鬼。所以他一定是知道了些秘密,或爭執中真被推下樓去,順水推舟代人受死,或他早就被盯上了,就等著被受用呢。”

這兩種情況可能性最大,岑晚點頭認同,“不過我倒是更傾向後者,那死者胳膊上的骨折並非墜樓所致,而是已經結了骨痂。”

他看向祝文峻,“說不定這段時間他在家休養的真正緣由,其實是自己的斷臂。”

短短一句話叫祝文峻有些毛骨悚然,史志敏知道這一切是嗎?他是不是自願赴死?

“可是,”祝文峻的聲音變得沙啞,“既然如此,老t老實實認可官府對意外的判定不就好了,作何非要你來接手此案?”

“大概因為,史國公以為我只是個攀附於皇權的菟絲花吧。”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這個中厲害掰開揉碎分析給祝文峻聽:

昭帝如今正是父愛泛濫的時候,有意提拔自己剛尋回的兒子。剛好岑晚又年紀尚輕,這時最易飄飄然不知所謂。史國公選擇他就是看中了這兩點,一個難以看破真相的草包加上一個將此案拿到皇上面前過目的機會。

這案子一旦判了,有皇子與帝王的尊嚴雙重保障,便再難翻案。

“看來史志遠參與的事,是足以觸怒龍顏的大事,才會這般大費周章演戲給我看。”

岑晚雙眸微瞇,眼中比起被利用的憤怒,更多的是閃耀著興奮的光芒。

“今日阿晚若真沒有探案天賦,這案子就會以酒後失足墜亡收尾。若阿晚真是個斷案的奇才,他們也做好了另一套說辭加以應對,就是剛剛那場父弒子的大戲。”

是啊,試問誰看了史國公那三代男丁之間的糾葛,還不心滿意足退場?

祝文峻的手狠狠砸在小桌上,“豈有此理,我一定要將此事奏予聖上裁斷!”

“太晚了,那史志遠現在只怕早已逃出京城,天高任鳥飛。”

“那我就去彈劾史國公與其子!”

岑晚無奈扶額,祝少卿有些時候真是剛直過頭,不過好歹也明事理,勸道:“你現在彈劾,那就永遠別想知道史志遠背後究竟還有什麽糾葛了。”

祝文峻也明白這兩個青年都比自己有本事,可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正巧馬車到了大理寺門口,憤憤離去。

“這位祝少卿走到今日,想來該是風雨兼程,披荊斬棘。”

手托著下巴,岑晚倚在小桌前,“多些這樣的人該多好,今日我算見識了什麽叫老狐貍,那老東西的演技我可真自嘆弗如,還一度害怕他一個激動,真抽過去!”

“對了,這幾日你可有查那個女人的下落?”

此言一出,薛寒星就明白岑晚說的是誰,“我這些天派了不少人查探,沒發現哪位皇子身邊有身法詭異,又擅長易容的女人。”

既如此,岑晚只能忍痛祭出了親姐姐剛剛送到他兜裏的全部濟世點,再次查看女人的下落。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岑晚不由變了臉色:“這才幾日,她竟跑去了北方?”

在他的視野中,一個鮮紅的光點正在官道上向著北邊快速移動,現已距離京城足有七百裏之距。

岑晚咬住下唇,原本緋紅的唇色因為缺血而發白。薛寒星輕輕捏住岑晚的下巴,將快要被他咬破的唇從皓齒間解救出來。

“以你現在的身份,皇帝短時間不會放你離京,但只要她身上的錨點還在,總有一日我們會叫她血債血償。”

薛寒星輕輕將岑晚半攬入懷中,等他情緒慢慢平覆。

也是這段時間,他發現青年並不是像他記憶中淡定堅強,也很愛鉆牛角尖,但這樣的青年卻更鮮活,也給了他成為對方依靠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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