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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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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腹

屍體最終還是先運回了位於大理寺偏院的驗屍房, 待一行人折騰到地方,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

一夜未合眼,岑晚打了個哈欠, 從懷中掏出自制的口罩,將帶子系在腦後, 便要跟隨仵作進入驗屍房。而薛寒星則拿著那頁怪談, 回鐵翼騎西所著人調查它的來歷。

本來祝文峻是從不踏足驗屍這種血腥陰暗之地的,但見岑晚毫不猶豫跟進去,他也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邁過了那不高的門檻。

一進入驗屍房,岑晚便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屍體存放本就是一件重要的事,往小了說, 人死後被細菌分解會產生許多有毒物質,也就是人們口中常說到的屍毒。不論是皮膚接觸還是從口鼻吸入,都可能侵害人體健康。往大了說,屍體的不當處理是有可能引發疫病的。

仵作也從抽屜裏拿出一條帶子系在口鼻處, 未成想一回頭看到兩位大人也跟了進來。

祝文峻這邊則一進來就不由得後悔,沖天的屍臭讓他一下子從鼻腔酸到天靈蓋, 眼眶也馬上像著了火,眼淚在裏面打轉兒。他擡起袖子掩住口鼻,可那味道如影隨形,只要留出個孔隙就一個勁兒往他七竅裏鉆。

老仵作姓楊, 已在大理寺兢兢業業做了二十幾個年頭,故而不僅手頭功夫了得, 眼力也不差, 忙抽出備用的帶子給祝文峻系上。

這帶子雖是新的,卻也都是黃黃黑黑的痕跡, 散發著一股酸臭的味道。

祝文峻縱不樂意,可這味道確實將屍臭蓋了下去,只是心中難免膈應,“這是什麽東西做的,怎麽這麽臭?”

楊仵作恭敬答道:“大人,這是我們仵作拿來遮蔽屍毒的面巾。制作時先將蒜和姜搗爛,再倒入陳醋,接著將布條浸入其中七日,再晾曬而成的。”

看向一旁表情怡然自得的岑晚,祝文峻困惑道:“你這兒就沒有他那種?”

“這……小的孤陋寡聞,當了這麽多年仵作,還從未見過寺丞大人這種精致的面巾,還望大人能指點一二。”

古代仵作地位頗低,而資源往往是不會從高處流向低處的。就像這覆面之物,因為收入微薄又不被重視,他們只能選擇用陳醋與姜蒜這類常見且廉價的味兒重物品以毒攻毒。

就像即便是傳媒發達的現代社會,一些研究領域依舊缺失,不是因為科技水平做不到,而是因為它們的受眾不是當權者。

一旦哪日瘟疫爆發,貴族也需要面巾來抵禦感染時再來看看,只怕很快就是另一番光景。

“這東西不難做,同樣是以去味增香的香料煮制後晾曬得來的布料制作的,香料配方我一會兒寫給你。不過這布料用的是江城特產香蠶錦,我還在布料中的夾層內用沈香填充,造價不低。”

明明是在回答楊仵作的話,岑晚的眼睛卻看向祝文峻,眼中似乎明晃晃的寫著,您這位大理寺少卿是不是該給這些勞苦功高的下屬把面巾安排上?

祝文峻今日才知曉仵作的工作環境如此艱苦,大手一揮道:“這屬於大理寺應配備的工具,自然要由大理寺出錢安置。”

“少卿大人高義!只是下官看這驗屍房的環境也著實惡劣,下官曾在江州城提刑司待過一段時日,不想堂堂大理寺的驗屍房如此簡陋,長此以往,未免叫手下們寒心。”

岑晚一句話又將祝文峻架到了高處,如果說定制幾個面巾還不算什麽,那大理寺現有的經費可不足以支撐重新修繕驗屍房。

一旁的楊仵作自然察覺到了岑晚的好意,忙不疊遞上臺階:“多謝岑大人體諒,只是如今大理寺艱難,小的自請負責修繕驗屍房一事,一定不會浪費分毫。”

事情說到了這份上,祝文峻雖然肉疼,還是只能點點頭,其實心裏已經再算自己這兩年攢下來多少私房錢了。

金錢帶來的沖擊掩蓋了熏人的氣味,可見到楊仵作手執小刀將死者胸口切開時,祝文峻胃裏還是翻江倒海,忙背過身去。

抑制住腹中噴薄而出的沖動已是勉強,耳邊還是岑晚與仵作語氣輕快的交談聲:

“楊仵作,不知關於此人死因,你有何見教?”

“大人客氣,依在下看這人恐怕是暴食而死。他腹部鼓脹,堅硬如鐵,身上又無致命傷痕,不過還是要剖腹一驗。”

接著是刀刃劃破皮肉的聲音與滑膩的水聲,光是聽著都叫人汗毛豎立。

“果然,死者的倉廩之官已經撐到了空腹狀態下的二十倍有餘。”岑晚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卻使楊仵作詫異看向這個年輕人。

“大人連這都清楚?”

“以前在江州城時我也常旁觀仵作驗屍,還親手解剖過幾具。”

這話聽在祝文峻耳中,心情覆雜。自己現在身居大理寺少卿,卻對破案知之甚少,遠不如這個年輕人的魄力與膽色。

身後突然傳來楊仵作試探性的聲音:“祝大人,我現在要打開死者的倉廩之官,可能會有些很刺鼻的氣味,不如您先去門外稍作等候如何?”

所謂倉廩之官,其實就是古代對胃的一種雅稱。

祝文峻也不再勉強自己,一會兒真吐在下屬面前才t是丟人,回頭深深看了岑晚一眼離去,只是他眼中已不再飽含敵意。

仵作隔著手套將胃取出,放在一個鐵盆裏,而後輕輕一劃——

“嘩啦”一聲,其中已成糊狀的食物傾瀉而出。

現代刑偵中,根據胃內容物的消化程度推斷死亡時間是一種比較常用的方法,而霽朝的仵作顯然還未掌握這方面的知識,楊仵作此舉的目的是為了分辨撐死死者的食物種類,已經算經驗豐富且思維敏捷的難得人才了。

這流入盆中的胃內容物呈白色粘稠狀,其中還有不少未分解的疙瘩,氣味也沒有想象中濃烈,可見還沒來得及完全消化,男人就斷了氣。

“是面食!”二人異口同聲道。

岑晚嘆息地搖搖頭:“若是我再早發現半個時辰,好歹能救他一命。”

“大人何出此言?此人或許已經死了有些時候……”

因為男子身上傷口太多,血液都幾乎流幹,所以屍體上屍斑很淡,楊仵作也無法借此判斷他死亡的具體時間。

“不知楊仵作有沒有想過人進食是有時間序列的?從咀嚼、吞咽,再到食物進入腹部,被消化吸收,最後排出體外,食物的狀態其實也可以告訴我們死者遇害的時間。”

聽到這裏,楊仵作兩眼放光,“還請岑大人不吝賜教。”

“一般情況下,食物在腹中停留的時間和食糜通過腸道的時間均跟隨人體的生理規律,如果腹中滿是末消化食物,那邊應該是進食後不久死亡的。”

接著,岑晚帶起手套,伸入死者腹部指著十二指腸對楊仵作道:“像這位死者,腹中食物已經軟化,但尚未進入腸道,大約為食後半個時辰左右死亡。”

楊仵作點點頭,而後馬上察覺有地方不對勁:“按理說這人是撐死的,那應該是進食後馬上死亡才對,可他腹中食物已經有一部分消化成靡,不應該啊。”

沒想到剛剛學到的知識楊仵作能馬上舉一反三,岑晚不由得對他心生敬意,不愧是大理寺的老人兒。

“是的,我也註意到了。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只有一個,那就是兇手並沒有帶夠,或現場沒有能將死者撐死的食物,所以他在一段時間後又逼迫對方喝了大量的水,腹中面食膨脹,這才將人活活撐死。”

楊仵作也同意岑晚的說法,只可惜……“還是沒有什麽關於死者和兇手身份的指向性證據啊。”

這兇手實在細心,而這老練與充滿儀式感的手法讓岑晚覺得風雨欲來。不行,決不能被犯人牽著鼻子走!

死者生前的食物也能夠指向他或犯人踏過的足跡,岑晚決定花上五十個濟世點分析死者胃內容物的成分。

果不其然,死者腹中滿滿的都是面餅。而這面餅中的成分……

岑晚掃過一行字,目光被其中的“白礬”二字吸引。

白礬,就是明礬,化學名稱為硫酸鋁鉀,常常被用作凈水劑,也是一種傳統的食品膨松劑,不過因為其中含有鋁離子,對人體有害,已經在現代成為違禁的食品添加劑了。

而古代則將白礬視作一種具有清熱、止瀉功能的寒性藥物。所以白礬價格並不算低廉,願意將其加入到售價低廉的面餅中,也絕不是小商小販舍得做的事。

首先要從京中篩選出在在餅中添加白礬的酒樓,然後鎖定近幾日從那裏大量購買面餅的人。

只不過現在自己與祝文峻還打著賭,大理寺中人想必也不會聽從自己調遣,權衡後岑晚再次來到了鐵翼騎西所。

岑晚從昨夜忙碌到現在,還是一身便服,來到鐵翼騎西所門口,托守衛代為通傳。

那守衛一聽他找薛副僉事,表情變得有些怪異。西所人人都知道,寧惹好說話的柴僉事,也不能招那不留情面的薛副僉事。

可直到薛副僉事滿面紅光地三步並兩步走到岑晚面前,那守衛只能暗自慶幸自己沒自作主張將人趕走,心有餘悸拍拍胸口。

聽罷岑晚分析,薛寒星當即派出兩隊士兵,前往京城各大酒樓詢問情況。

“面點裏加白礬應該也是酒樓不願外傳的食譜,相信最後能剩下的酒樓一定不多。”

這話不是單純安慰岑晚,果真如薛寒星所料,只有一家酒樓在面餅裏加入白礬,且他家售賣的也並非普通的面餅,而是喜餅。

“喜餅?”岑晚睜大雙眼,該不會?!

剛剛接到消息的薛寒星點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想:“沒錯,就是幾天前孫家籌備婚宴采買的喜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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