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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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江城學宮報道的時間定在三日後,岑晚回到榮宅,把岑二的事告訴了榮清蘭。

偏巧這幾天石t榴總想回禾道村看看,似乎是想拿回以前藏在家裏的小玩意。反正榮家在禾道村還留有很多下人婆子打理田產,榮清蘭走不開,便叫崔棗和照顧石榴最多的嬤嬤帶他回去住上幾天,解一解這孩子對父親的思念之情。

就這樣驟然從岑晚口中得知岑二去世的真相,榮清蘭更是唏噓,想到石榴,竟不禁哭得梨花帶雨。然後向岑晚說道:“你就安心去學宮念書,石榴交給我就好,我已經把他當作親生孩子了。”

岑晚卻覺得不好再麻煩榮清蘭,畢竟養育石榴應該是自己的責任,自己也不想在石榴的生命中總是缺席。其實他早想好了,與學宮祭酒商量好,每天下了學不住在學宮,而是回家陪伴石榴。

聽了岑晚的打算,榮清蘭卻意想不到地堅絕否定了他的想法:“弟弟,你還不知道江城學宮的地位吧?正常來說只有從八品及以上官員的孩子才有資格進入江城學宮讀書,江州城幾家在整個霽朝都上數的富戶還是不知捐了多少銀兩才能得個席位。武安侯府為你多添的這一席可以說是入仕的登雲梯,多少家夢寐以求的好事,你初來乍到怎麽好開先例?”

岑晚哪能想到一個學宮居然還有這麽多說法,還是自己太天真,就這麽應承下來了,侯府禮物怎麽可能如此簡單?

其一是覺得承情太多,其二是想多陪伴石榴,岑晚看著興奮的榮清蘭,弱弱提出:“那我若是換個地方讀書呢?”

誰知平日溫柔似水的榮清蘭似乎成了油桶,一點兒火星就讓她炸了起來,這還是自榮清蘭大罵渣男前夫後岑晚第一次見她這麽急!

“當然不行!這可是求神拜佛都難得的機會,我知道你覺得不好意思,但這對武安侯府又算得了什麽呢?你也是立了大功,要我說直接入仕都不為過。”

岑晚哭笑不得,榮姐姐對自己的濾鏡真是不薄啊。

榮清蘭繼續好言相勸道:“你可知,江城學宮作為朝廷太學直隸的書院,每隔三年便有一次與科舉同期的吏考?只要年滿十六便可參加,通過吏考的學子,名字會直接上報朝廷,統一分配到全國各地合適的地方,待個三年五載,只要你朝中有依靠,就能提拔回京城做京官啊!”

且不說岑二之死帶來的沖擊,在這個階級分明的社會,沒有權力岑晚就算有系統傍身也難以發揮作用改變這世道,就說曾經經歷過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考,岑晚想到科舉的卷,也不禁可恥的心動了。

榮清蘭見岑晚表情有所松動,便再接再厲:“不說你每十日能有一次休沐,學宮也是允許家屬探訪的。我可以在這十日間抽兩天帶著石榴去看你,石榴現在還小,等他到了該學事明理的時候,你又可以作為學宮的學子將他帶到啟蒙堂,接受全江城最好的教育!”

聽著聽著,岑晚覺得自己的屬性好像從人類變成了學區房,原來古人為了小孩子上學也要操心這麽許多。

在榮清蘭連番轟炸下,岑晚還是答應了去江城學宮上課的事,其實除了這些利害關系外,他內心深處也很期待與薛寒星做同窗,如果自己拒絕了,那一定會被他用傷心又隱忍的狗狗眼攻擊吧,想想都叫晚受不了。

接下來的兩日,岑晚還是住在榮府,畢竟很快他就要去上學,榮清蘭提出想讓岑晚多在家裏住住,岑晚也把這裏當成了半個家。

收到武安侯府請柬成為了這兩日的常態,動不動就有武安侯府的馬車候在榮宅門口,惹得路人也紛紛側目。

而來送請柬的正是薛寒星本人,請柬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去采買射藝課的弓箭、教岑晚騎馬、侯府新來了個做糕點的大廚等等......

連原本因為小侯爺身份小心翼翼的榮清蘭都吐槽道“這小侯爺未免也太粘人了”,以及生出了一種自家白菜要被豬拱了的不安,但想著他倆都是男孩子,也就把這份不安咽到肚子裏。

岑晚倒是沒有覺得厭煩,這個世界的一切對他來說依舊新鮮,身邊還有懂他的朋友。想來小侯爺一直以來壓抑著自己,也沒什麽摯友,能成為填補對方年少時光的一塊拼圖,岑晚也很高興。漸漸地,心中也期待起了一起去學宮上學的日子。

可那天還是沒能等來,在約好的前一天清早,岑晚就被崔棗叫醒了。

迷迷糊糊睜開眼,崔棗就先向岑晚拋出一顆炸彈:“武安侯生病了,急召薛小侯爺回京城呢!現在小侯爺正在咱門口等著和您告別,少爺快收拾收拾出去吧。”

岑晚聽到這消息,心裏五味雜陳,但這些並不妨礙他衣服換得飛快,頭發理了理就踢踏著鞋子奔向正門。

在那裏,薛寒星正跨坐在一匹高大的白馬上,這馬肌肉線條流暢,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蘊含的爆發力,白色的鬃毛被打理的在朝陽中反射粼粼金光。

薛寒星就穩穩坐在馬上,少年頎長的雙腿夾著馬腹,身姿俊朗筆挺,還未束起的黑發在清晨微涼的風中揚起。少年臉上的表情卻很凝重,原本燦若星辰的雙眼埋著憂思,狹長的眼尾微微揚起,一雙劍眉微皺,薄唇也抿成一條線。

直到看見岑晚,薛寒星的眉心才微微放松,似乎不願意讓岑晚擔心,也可能是見之即喜。

一個翻身下馬,薛寒星穩穩落到地上,向岑晚迎了過來。

還是岑晚焦急地開口:“聽說侯爺生病了,怎麽樣?可嚴重?”

雖然不曾見過這位侯爺,但不論是聽他曾為霽朝立下的赫赫戰功,還是養出薛寒星這樣的孩子,在岑晚心中武安侯都是一個值得敬佩的人。

薛寒星沒有急於回答岑晚問題,而是先拉進了二人的距離,然後用一種不會被第三個人聽到的音量小聲道:“我父親的身體我了解,我們曾約定好,若是京城那位不放心,父親就會裝病讓我回京;若是朝中生變致使那位不再信任父親,父親則會暗中送我隱姓埋名於江湖。”

岑晚聽後一陣心驚,薛寒星此去怕是作為人質,伴君如伴虎,久久不會再見不說,整個武安侯府的處境也很危險。

見岑晚滿臉擔憂,薛寒星又出言安慰:“沒關系,父親既然還敢召我返京,那事情就遠沒到無法轉圜的地步。我現在心中已有成算,或許這也是個機會,既能一定程度上打消皇帝對侯府的戒備,也能完成我的志向。”

他頓了頓,有些歉疚地看向岑晚,道:“這一別恐怕經年再見,原本還說好要和你一起去學宮讀書。”

岑晚寬慰他:“沒關系,幾年後我們一定會再見,而且我也會寫信給你。”

薛寒星卻好像沒有被安慰到,表情像一只要被拋棄的可憐小狗,本來犀利的眉眼微微向下搭攏,不知道是不是岑晚的錯覺,裏面似乎泛起了一點水光。

他雙手微微擡起又放下,欲言又止。

岑晚也覺得心中被小狗用肉墊狠狠踢了一腳,想到即將分別,眼睛也像進了沙子。

不可以,自己怎麽能像個沒經歷過風浪的孩子。為了掩飾要在重力作用下墜落的淚水,也是真心流露,岑晚張開雙臂,用力抱住了還在踟躕的薛寒星,頭也因為身高不夠埋在了薛寒星的頸間。

薛寒星只覺得突然被柔軟包裹,世界寂靜,只剩下耳邊動聽的話語:“我們一定會再見。”

而後他的雙手也克制不住地擁住了岑晚,悶聲回道:“一定會的,我會像你說的那樣直掛雲帆,然後我們會在彼岸重逢!”

就這樣安靜的抱了幾秒鐘,薛寒星仿佛終於下定決心,不舍地放下手臂,直起身來。

“等我。”這是他在分別前和岑晚說的最後兩個字,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放在岑晚手上,抽身離去。

似乎是害怕停下就會陷在原地,少年幾個健步翻身上馬,然後雙腿夾住馬腹,手執韁繩一甩。

與空氣的爆裂聲同時響起的是清脆的一聲“駕!”,白馬聽見主人的命令,肌肉瞬間緊繃,然後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向前疾馳而去。

薛寒星還是沒忍住回頭看向站在原地的岑晚,心中暗暗發誓:如果你沒到彼岸,我一定會來接你!

這一幕落在岑晚眼中,也畢生難忘。

少年白馬,被朝霞鍍上一層金,恍若玉山。

而那原本直奔太陽的少年卻回頭望向他,眼底翻湧的情緒無法隱藏,岑晚看到,月升潮起。

很快,薛寒星的身影隨疾馳的白馬消失在遠處,岑晚想起少年那句壓低聲音的“等我”還覺得耳朵癢癢的,擡手揉了揉,卻發現驚人的滾燙。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匕首,這把匕首正是薛寒星一直帶在身上的那把,也是殺死賈管事的那把。匕首的鞘是黑銀色系,絲絲縷縷的銀線t纏繞著漆黑的身體。

岑晚一手握住鐵鞘,另一只手握住匕首,微微用力,匕首出鞘,發出了“錚”地一鳴。

那天在井下太黑,沒能看出這匕首的不同之處,現在細細看來,分明是天然隕鐵打造,漆黑的刀鋒泛出幽幽藍光,絕非凡品。

岑晚知道薛寒星送給他的這把匕首有讓他保護好自己的意味,但他更覺得這也是薛寒星與自己劃破黑夜的決心與意念,雖然沒有語言上的表達,但他就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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