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關燈
第 85 章

和皇帝提要求, 還是傷及他顏面的要求,自然不可能順利。

已無人再搭理梁少州。他自聽到母親死後,便癡癡跪著, 一言不發。還是太子註意到還有個無關緊要的人在殿內,讓宮人先行帶著他下去了。

談到深夜, 皇帝已經面露倦容, 有些不耐。眼看皇帝和衛歧要爭執起來,太子連忙勸說二人夜已深沈, 不如改日再議。

衛歧比皇帝還不耐煩。他生平就沒一晚上說過這麽多話, 又是下跪又是求人,見皇帝推三阻四,始終不能給個明確的說法,已經沈下臉。

皇帝看他這幅模樣來氣了, 斥道:“朕日理萬機,你當你自己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非得讓朕把你的事先辦了?”

太子連忙道:“父皇,不如把這兩樁事交給兒臣來辦。”

隆佑帝略吃了一驚, 沒有立即說話。

在皇帝看來, 眼下最緊要的自然是查明謀反案的前因後果,該殺的殺, 該賞的賞。他原想交給太子牽頭審理, 但轉念一想,太子合該避嫌。

且衛歧求的兩樁事, 說來說去和謀反案也有千絲萬縷繞不開的關系。

眼前一個是他最看重最信任的兒子, 一個是心愛女人生的兒子。從前這二人幾乎從不來往, 如今居然有了聯系。他看在眼裏,竟覺得十分欣慰。

皇帝沈吟片刻, 頷首應下了。

宮門已經下鑰,絕不會為了衛歧一個人而開。皇帝便吩咐宮人把衛歧也安排在偏殿應付一晚。

禦前宮人自然不會蠢到把衛府大爺和一個等著發落的罪人安排到一處,但衛歧聽見細微聲響就停了腳步。

見他提腿就想走進去,幾個宮人連忙阻攔。

但一來生怕動靜鬧大驚擾皇帝,二來是當真攔不住。

只好一溜煙地都跟了進去,錯眼不見地盯著,以防這位大爺發起狠來直接把人打死。

梁少州躺著,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動都沒有動一下。脊梁上豎著一層白毛汗,整個人發虛。他到現在是真不明白父王要做什麽,也不明白自己為何當初頭腦發熱。

衛歧快步走出去,對身後瑟縮如鵪鶉的宮人道:“都退遠。”

他等了幾瞬,才開口道:“我不管你為什麽要造反,公堂上不準再攀扯她。”

沒有回應。

“你妻兒或許能逃一死。”丟下這句話後,衛歧也不再理會梁少州,跟著宮人進了安置妥當的偏殿。

腦袋一沾上枕頭,就睡著了。

等到天一亮,衛歧就騎馬回了鎮國公府。街上冷冷清清的,明明是暮暑,卻已有了秋日的寂寥涼意。

時不時就有穿了錦衣金胄頭戴兜鍪的禁軍巡邏,百姓都還不敢出門,街上連個早膳攤子都沒有。離鎮國公府還有兩條巷子,就能聞到一股腐臭味,青石板上膩著血腥。

昨夜出去時太匆忙沒留意,現下才驚覺不對。他騎著馬在府外團團轉了一圈,心想父親這幾日事忙,母親操持府裏,家下也沒人敢出門。而宮裏好似忘了鎮國公府一般。

他哼笑一聲,t有些齒冷。鎮國公府有救駕之功,恐怕皇帝十分發愁該如何獎賞。這功勞若是落在普通人家,或許誰都舒坦些。

回府後他立刻尋了管事交代,讓人辛苦去把周遭遠些的街巷也都仔細灑掃一回。又在前頭用了早膳,沐浴後一身清爽才回了風竹院。

院裏早就有仆婢輕手輕腳地在四處忙活,見了他要問好被他手勢制住。屋裏,他掀了床帳,嘉卉正閉眼睡著。他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不料她居然緩緩睜開眼睛,道:“你回來了。”

他應了一聲,問:“你從昨日傍晚睡到現在?”

嘉卉瞪他一眼。昨日傍晚程夫人來了,對著屋裏光景一陣尷尬,嘉卉亦是覺得很不自在,想著扯開話題,連忙問她在府裏究竟發生了何事。

程夫人過了四十餘年的富貴安生日子,哪裏經過家中被人圍著,自己還被強壯如小山的軍漢劫持的事。她現下是恨極了段節和梁少州,聽嘉卉一問,幹脆坐在她身側,從叛軍攻入衛府後一五一十說了一回。

聽她說到段節舉刀向皇帝時,嘉卉不由倒吸一口涼氣。程夫人接著說,說到衛歧及時射死段節,乃是救駕首功。

這話裏的語氣真是無比自豪,又夾雜著一絲心酸。

嘉卉倒是真心覺得他了不起。

直到聽程夫人慢慢說完,嘉卉才有原來她真的經歷了一遭險象環生的謀反的實感。

程夫人在她這兒說了許久的話,走時才說衛歧進宮去了。等到深夜都沒見人回,以為是要連夜審問,便也不再等他,兀自睡了。

“宮裏問了你什麽?”嘉卉半坐起來。

他眼窩都有些凹陷,怎麽也掩飾不住的疲憊。

衛歧思索一瞬,幾下上了床榻。掩下梁少州慌不擇路攀扯的那些話,大致說了一回。他又抱怨:“這輩子都沒一口氣說過這麽多話。”

嘉卉忍不住發笑,心說當真是為難了。

衛歧閉著眼睛,抱住她說:“快了。”

“什麽快了?”

“什麽都快了。”

和打啞謎一般,嘉卉卻恍惚明白了過來。她不再說話,闔上眼睛,慢慢流下一滴眼淚。

這邊說著快了,朝上審問的班子也湊得極快。殿前司大理寺,朝野上下不拘哪個和刑獄相關的官員都得去。

由於此事還牽扯一位廢了的皇後和一位藩王世子,宗正寺都得派人去。

至於牽頭的人,皇帝原本屬意太子。思來想去,還是請了一位年高德劭的皇叔來親自坐鎮。

皇帝沒有特意吩咐什麽,底下官員就知道皇帝這回對發妻和發妻娘家是沒有一絲情面可言了。

也是,謀反這樣的事還有什麽情面?皇帝罷了朝,在宮中靜養。

底下人成日裏就在殿前司的衙門裏待著,連日連夜地審問。

衛歧經歷了謀反全程,幾乎每日被客客氣氣地請去問話。

而鎮國公府的女眷是不能親自到衙門裏去問話的,只能負責此案的官員上門來。嘉卉去前院好幾次,把自己在明華寺裏驚魂的半個夜晚來來回回地說。

她不知這些人為何這般詳細謹慎,左右段氏是決計活不成了的。

難不成還要依著她叛亂當夜的表現,斷定是一個體面死法還是直接砍頭?她聽衛歧說了,段氏被嚴加看管起來,皇帝嚴令不準她自己死了。

然而這樁事實在是石破天驚,本朝立國以來,都沒有誰真把刀架到了皇帝脖子上的。

這些審問的官員吃住都在殿前司中,生怕出一點差池。問過了的話翻來覆去地去問,是怕有個前後不一,冤枉了誰去或是放過了誰。

如此幾日,京裏有幾樁流言甚囂塵上。

先是不知從何傳出陛下有意封鎮國公為異性王,唬得鎮國公立即進宮,表明絕不是自個兒派人傳播這些話的。跪下磕頭剖白忠心,賭咒發誓一番後才出宮。

接著是沸沸揚揚的議論,稱太子母家牽頭謀反。太子本人一直不露面,已經失了聖心。這事以宮裏狠狠整治了一番,申飭了好幾個妃嬪皇子為結束。

嘉卉知道太子是親自去了江南,不免有些感慨皇帝對太子當真十分信任。而周家和江南王的事全權交給了太子處理,她琢磨著太子為人公正,又欠了她一樁大人情,應是再無差錯的。

而這日,宮裏忽而傳出來莊妃自盡的消息。

事發後,她和廢後來往的信盡數被人查看過。莊妃從前依附廢後,是段氏管理後宮的急先鋒。嘉卉記得自己頭回入宮時,就是莊妃在一旁做陪客。段氏被廢後,她本來不欲與段氏有再多牽扯。然而太子妃親自上門請托,她只好應下。

莊妃從前依附段氏也得了不少好處,兩個人年紀雖差了十幾歲,卻也聊得來。是以起初並不願意,但通信也漸漸頻繁起來。

她一個恩寵平平,一年都見不到皇帝幾面的妃子,自然不知道什麽朝中大事。來回通信說的,不是宮裏妃嬪爭風吃醋的事,就是些高官勳貴家的後宅之事。

有封信中提過,她一個親妹子嫁到了範家,隱隱綽綽和她說過一樁醜事。是家裏隔了房的老爺,偷自己兒媳婦。

審案的官員腆著張老臉看皇帝的妃嬪私話,看到這才恍然大悟。

為何殿前司都指揮使範廣風家中也沒抄出多少白銀,就睜只眼閉只眼,真的帶人出去全城禁嚴了。

原來是段氏知情後,派遣了好幾個段家心思縝密的夥計日夜去範家查看,總算找到實證,以此為把柄將堂堂都使捏在了手心裏。

謀反的事,範廣風是不肯摻和的,但行個方便當夜領人去戒嚴,為了自己的顏面,還是做了。

如此,莊妃本就受牽連,這無心之失更是遭了皇帝的厭棄。被打入冷宮沒幾日,就撞柱而亡了。

她信裏提到的事,倒是很快傳遍了,如今在京中怕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嘉卉命風竹院所有人都不準嚼舌,正招了胡媽媽說話,忽然見程夫人面色極其難看地走了進來。

嘉卉站起來,疑惑問道:“夫人?”

程夫人是長輩,等閑有何話說都是打發個媽媽過來傳話,或是請她過去。

親自來了,必然是有什麽大事。

“你們都退下。”程夫人道,又攜了嘉卉的手坐下。

她低聲問:“是出什麽事了嗎?”

靜默片刻後,程夫人嘆了口氣道;“那日,梁少州當著幾十個叛軍的面,說出了歧兒的身世。我們當時,哪裏顧得上去反駁他?府裏的人聽到的,多是我院子裏的,能管住嘴。”

“但那些叛軍......”

程夫人說不下去了,連連嘆氣。嘉卉問:“可是有人說了出來?”

何止,在殿前司衙門裏,一個進了衛府後院的叛軍小頭目,知道自己都等不到秋後即日問斬,立刻把梁少州說的那幾句話嚷嚷了出來。程夫人只有一個姐姐,人人都知她嫁給了李胤,緣何會和皇帝有了一子。

坐鎮的乃是比皇帝還高一輩的老皇叔,眼皮一擡,眾人都不敢說話。就連眉眼官司都不敢打。

但即使公堂上混了過去,難道還指著這些人各個回家後都不和人說?

眾口鑠金,且這事本就是真的。

“那夫人是如何想?”嘉卉亦是嘆了口氣,問。

程夫人猶疑著:“依我看......罷了,這事哪裏輪得到我想呢。皇帝要如何,就只能如何了。當年我姐姐起初不肯,但也怕孩子長大後恨她。是皇帝後來不願意了,他是覺著強占了一個為國捐軀的將軍的遺孀,太難聽......”

嘉卉撇過臉去,她實在是無法掩飾自己臉上的憤恨和嫌惡。

片刻後,她道:“夫人,不論聖意,載——衛歧他是絕對不會肯的。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您應該看得出來,他從來沒有過認皇帝為父親的意思。他也不會願意,自己的生母百年之後還被人當做醜事議論。另外,還有一位苦主就在府裏養傷呢,他難道就願意自己的妻子死了還不得安生?”

“可,這要如何遮掩呢?”程夫人是真的焦急,急得快要掉眼淚。悠悠眾口,如何堵住?

“夫人,”嘉卉的聲音很是沈靜,她把自己的手覆在程夫人手上,“這事為何要您去想主意呢?誰犯的錯,就該誰去善後。”

程夫人一楞,吃驚地看著她。片刻後,緩緩點頭。

“夫人,”嘉卉輕聲道,“其實我一直想問您。我初次來府上時,您為t何要和我說春燕是大爺房裏人呢?您不知道,您才吩咐她領我去園子裏逛逛,她就跪下求我說她是清白的。”

突然提及一年多前的舊事,程夫人回憶一會兒,苦笑道:“他不是我親子,我也不好事事插手,連屋裏的婢女都管。他一直名聲不太好,我和衛道成也不好真下狠手管他。畢竟宮裏頭還有一位親爹看著......”

“我是想當然了,覺得那婢女生得不錯,以為早就有了首尾。當時,如今,我都是看不上徐家的,才故意和你說。”程夫人歉意一笑。

嘉卉告訴她:“不是的,他從來都不是那等人。只是如果他真是,宮裏那幾位會放心,鎮國公也能安心。”

程夫人緘默許久,起身告辭了。

而皇帝的私事自然誰也不敢當眾議論,卻也很快傳遍了宗室勳貴圈子裏。沒兩日,英國公當眾說:“近日聽了樁閑事,居然有人把死到臨頭的叛軍狗賊的話當真。我且問你,他一個連陛下面都見不著的人,上哪兒知道這些?竟敢攀扯到我姐姐頭上,真是死一萬次都不夠的。”

眾人心中如何想不得而知,但面上都連連讚他說得極有道理,信這等流言的必是頭腦空空的草包。

一向好脾氣的英國公冷笑連連,說何止草包,而是對皇帝大不敬,不如立即也去殿前司的衙門排個隊侯審,正好滿朝最擅刑獄的都在那兒。

......

雲天收夏色,木葉動秋聲。

嘉卉已換上秋季的衣裳。連日來都在幫襯程夫人修繕府裏受損的地方。陡然聽說梁衡已經到了京城,沒留神捏碎了一塊點心。

衛歧瞥她一眼,抽出一封太子的密信給她。

他還未曾看過,見嘉卉掃了兩眼就蹙起眉頭,湊過去一看。

太子去了江南已久,審問過梁衡一回,又親自把他押送出江南地界。而後,太子一直在錢塘回浦兩地,搜尋衛歧說過的和他們沒察覺的能定罪的證據。

而信中,他草草寫道:苦尋賬本和贓銀不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