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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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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紫極殿內, 聽到皇帝賜座,鎮國公連忙站到中間拱手道:“陛下,臣已帶李胤入宮, 李胤有要t事回稟,不若臣先行退下吧。”

皇帝淡淡道:“安心坐下便是。”

不料鎮國公竟然跪下叩首, 懇求道:“還請陛下準臣先行告退。”

隆佑帝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但鎮國公不用擡頭就知道他定然已對自己心存不滿。然而他深知若是自己留下來,才是把自己陷入一個兩難的境地。

雖然李胤已承諾過絕不會對皇帝不利, 紫極殿更是禁止攜帶任何兵器入內。但二人若是起了爭執, 他理應站在皇帝那邊。然而心中鎮國公亦是隱隱覺得皇帝強占一個為國捐軀將士的遺孀很是不妥,且他若是不幫著李胤,回家後夫人得知必然大發雷霆。

只好懇求先行退下,走為上計。

李胤突然出聲道:“讓他先走吧。”

聞言, 皇帝忽而嘴角抽搐了一下,擺手道:“那鎮國公就先退下。”

衛道成立即起身,躬身告退,又想到什麽, 對李胤道:“李兄, 我在殿門外候著。”

李胤點頭,看起來比在場另外兩個男人都要來得鎮靜從容。

等鎮國公退下後, 皇帝眼神示意, 大內監肖公公又令所有殿內的宮人都退了出去,自己則站在皇帝身後。

一時間無人說話, 皇帝沈吟道:“你的事, 朕都聽鎮國公說了一回。你既然已於一年前找回記憶, 且已經上京,為何當時不來見朕?”

“臣年老體衰, 已不能為陛下效力。且臣一心尋仇,回京後立即就南下了。”李胤一板一眼道。

皇帝聽他說尋仇,肯定的語氣說道:“那你如今是尋到當年意圖殺害你的人了。”

“正是。”

“是誰?”皇帝立刻起身,看向李胤。

自李胤死後,皇帝除了有一絲竊喜,更多的是失去一員大將的沈痛惋惜。原本邊境已通商市,漢胡混居,安居樂業。他的死訊傳到漠北邊庭後,立即騷亂又起。他只好派了衛道成去平亂。

騷亂雖然壓了下去,但所損失的兵力軍費都遠超先前。皇帝愈發可惜,像李胤這樣能用極少兵士戰無不勝的,實在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嘉獎了臨危受命的鎮國公,但始終盼著上天能再賜一個如李胤這樣的人。既能帶兵打仗,又無大族根基。雖說做了英國公的女婿,也不曾和岳家來往過密。

每每想到此人,皇帝都深深懊悔起為何要把他派到水軍中。

早知如此,就該直接讓皇弟接手。

是以李胤一說他找到了謀害他的人,皇帝瞬間就有了定論,不論是誰,都處以極刑。

“給我下藥的人是我曾經一個親兵孫小忠,指使他的人是江南王梁衡。”

隆佑帝聞言怔了一怔,道:“不可能。”

又問:“你可有什麽證據能證明?那個孫小忠,可還活著?”

李胤道:“孫小忠早就死了。”

“既然如此,何以你如今還能查到是江南王做的?”隆佑帝面色凝重,“我知鎮海軍現下在江南王手上,你或許對他不滿。然而他是朕之親弟,南地藩王,任誰也不能輕易誣陷了去。”

這般反應,在他意料之中。李胤淡淡道:“無論鎮海軍在誰手上,都不能在梁衡手上。臣既然來禦前狀告,自然已有證據。”

“什麽證據?”皇帝問道,又笑了。

他道:“前陣日子,衛歧千裏迢迢給朕送了一個目盲人證,狀告梁衡抓捕普通百姓,命大昭軍民自相殘殺,以此冒充倭寇來犯景象。口說無憑,你若也只有幾句毫無根據的話,就不必再說了。”

人一心虛,說話聲音就會飄忽。皇帝提及衛歧二字時,聲音略微輕了一些。說完後,面上還閃過一絲不自然。

李胤看出他有些後悔提到衛歧,問道:“為何不認回他?”

隆佑帝沒想到他竟然會問這麽一樁事!他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呼吸陡然急促起來。然而他撞到李胤平靜的視線後,很快冷靜了下來。

他如何做,沒必要和臣下解釋。隆佑帝避而不答,問道:“你有何證據?”

李胤從袖中掏出一個錦囊,肖樂水立即走了下來,雙手接過獻給皇帝。

紫色香綢錦囊,花紋繁覆,看起來很新。皇帝接過,沒著急打開,問道:“這個錦囊是你的私物?”

“不是,是旁人怕臣弄丟了其中之物,是以才讓臣用錦囊裝之。”

這樣的心思,只有女子才有。皇帝擡眼問道:“你續娶了?”

“不曾,這只是小輩用心。”李胤道。

當日他趕到休寧匯合,向衛歧和阿卉展示了他意外得到的這枚證物。因是小物,阿卉唯恐他會不甚弄丟,立即拿出了一個新買的錦囊讓他裝著。

而衛歧在一旁確認再三這不是她自己做的,才肯給他。

之後,他就獨自先行北上了。

隆佑帝沒有再多問,據他所知,李胤應當是沒有小輩的。他解開錦囊,看著裏面的東西。

是一枚光澤潤皎的珍珠赤金耳墜。

做工上明顯有些年頭了,人小指頭那麽大的珍珠依舊熠熠生輝。

皇帝立即變了臉色,問:“這是從哪裏來的?”

李胤這下確認了,道:“這是內造之物。”

隆佑帝不語,面色難看。

“衛歧和周氏夫婦曾救下一個女子崔氏,前月江南王府的一個側妃派人火燒宅院。事情緊急,那女子不便再跟著我們。是以,臣帶著她出去,想為她尋一個安身立命之地。不巧崔氏當日腿傷,撞到一個老婦,只好先行送老婦歸家。那老婦自稱孫大娘,而崔氏已和孫氏攀談起來,得知她有一個獨子,已經死了二十年。”李胤簡略說道。

皇帝示意他說下去。

說了前因,李胤繼續道:“此人正是孫小忠之母,提及早逝獨子,不由傷心大哭。崔氏柔聲安慰,那孫氏便一直在說自己的兒子如何。臣已聽出她兒子是誰,又聽她說兒子曾拿過一些金銀綢緞歸家,之後不久就在戰場上壯烈了。臣讓崔氏暫時留在孫家,又托付了鄰裏照顧二人。當夜,臣再次進入孫家搜尋。金銀財寶,這二十年,孫氏約摸是都花用完了。”

“而這枚珍珠耳墜子,想必是孫氏也看出不凡,一直收著。臣從前也接過宮中賞賜,看出來應是內造之物。臣直接喚起孫氏,問她這是何物?”李胤頓了頓,“孫氏起先不願說,臣拔刀相脅後,孫氏告訴臣,這枚是兒子囑咐她一定要在家中好好看管的。那孫小忠說他為貴人做了一件大事,一人各留了一個,事成後以此為證,將會賞他金銀宅院。”

李胤略笑了笑,道:“能在江南拿出內造之物隨意給人,也只有梁衡了。”

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早前就有猜測孫小忠在暗害自己後,也是活不成的。誰能料到居然能意外找到他家,找到證物。

皇帝神色變了又變,閉目沈思。他心中已是大駭,這枚耳墜何止是內造之物,還是他們二人生母的私物。他至今還記得,胞弟去江南之前,跪在母後面前,請她賜下自己的一些私物,好做個念想。母後當時給的,就有這對耳墜。

他不會認錯的。皇帝恍神片刻,胞弟居然會拿這樣意義不凡的東西拿去給兵卒當信物......

心裏已經信了幾分,忽然又想到他開頭那句,問道:“你一直和衛歧他們在一道?”

李胤答是。

隆佑帝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是好。此時此刻,又能說什麽才好?片刻後,才開口道:“他給朕寫過一回信,倒是沒提到你。”

“沒必要提。”李胤簡潔道。

殿內又沈默了。皇帝緩緩道:“這枚耳墜子,朕會命人去查。若當真如此,朕會給你一個交代。”

李胤謝恩。

皇帝思索片刻,問:“你如今可是還住在鎮國公府?”

“是。”李胤道,解釋幾句,“臣在京中沒有什麽親眷。只有文頤方頤姐弟算得上相熟,是以住在了文頤夫家。”

他說的如此坦然,皇帝面露訕色,道:“既如此,朕會為你安置一處宅院。還有為你送上錦囊的女子,你說是個小輩,只要不是李氏族親,朕可為你賜婚。另外,先前朕說過等海事平息,就封你為國公。你大難不死,朕仍願封你為公。往後,就在京中安享晚年吧。”

李胤聽他說完,道:“多謝陛下隆恩。賜婚一事,臣無意再娶。且那女子便是周氏,是臣救命恩人,已經成婚。t封侯拜相,臣曾也有此宏願,如今早已停歇此意。一個被下屬背叛,護不住妻子的人,實在是恥於封爵。至於宅院,臣尚有私產,如今只是暫住鎮國公府。您不欲臣居住衛府,臣即刻可以搬出。”

“你.......”皇帝額頭隱有青筋繃起,“你是在怨恨朕了。”

聞言,李胤笑了笑,道:“陛下若是覺得臣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回到過往君臣相得,那實屬是不可能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柱子和檐梁。皇帝見他識破,冷笑了一下。

聽鎮國公說了李胤想見他後,他立刻吩咐下去做了布置。但凡李胤有何不軌,都能當殿射殺。

皇帝忽而覺得自己失了面子,道:“既然你什麽都不要,就退下吧。”

李胤沒動,道:“陛下,周氏特意讓臣用錦囊裝之,臣也一路送到了京城。宮中人事繁覆,還請陛下也能好生保管。”

“朕已說了,朕會命人去查。”皇帝一字一句道。

和並不靠譜的衛歧不同,皇帝相信李胤不是隨意攀咬的人。

他先前還當梁衡只是治軍不嚴,被衛歧因著自己女人的家事查探時發現了什麽,並沒有放在心上。

而若是梁衡早有了要謀奪水軍之意,甚至不惜戰時殺了大將......

那他究竟想做什麽?

皇帝眼睛凝在錦囊上一瞬,又道:“你放心便是。”

“臣告退。”

說完,李胤就轉身走了。肖公公正想去為他引路,就被皇帝擡手叫停了。

而李胤出了紫極殿的內殿,就見鎮國公站在臺階下。又有一個身著便服的青年男子急匆匆走來。

他沒仔細看,對迎上來的連襟道:“走吧。”

殿內,皇帝沈吟片刻,道:“去傳太子。”

肖公公應諾,就聽到通報太子求見,他陪笑道:“這可真是父子連心。”

*

太子已走,衛歧也沒有在茶樓中久留。

掌櫃的向他匯報這半年來的經營賬務,他略聽了一會兒,見無什麽異常,就走了。街上依舊熙熙攘攘,和他離開京城前並無變化。

一切如常。

回到頤園後,他從仆婦口中得知嘉卉去了後邊。換下了出門的衣裳,找過去,就見她獨自一人站在泥地的圍欄前。

不知為何,衛歧心念一動,沒有立即走過去,躲在了樹影中。

嘉卉身著素色長裙,發髻也只梳了個簡單的樣式。她背身對著他,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她立了一會兒,忽而轉頭四處張望,見四下無人,才小心翼翼地提起裙角,蹲了下去。

衛歧無聲笑了,看她安靜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麽。他走出來兩步,就看到她面前的圍欄裏關著一群小雞小鴨。

“想玩就玩。”他走出去,開口道。

嘉卉嚇了一跳,差點摔倒。衛歧連忙扶她起來,就見她又掃視四周。

他失笑,告訴她:“這裏只有我。”

又道:“先前我邀你一道來小住,和你說了能玩小雞小鴨,你還露出一副憑什麽會覺得你喜歡這些的神情來。”

他分明記得她害怕一切有毛的動物,小姑娘喜歡的貓貓狗狗她都恨不得繞路走。但從前和她一起去過田莊,對這些毛茸茸暖黃色的小雞小鴨,她很喜歡。

“我都這個年紀了,哪裏還會喜歡這些。不過是正巧走出來,看一眼罷了。”

衛歧但笑不語。

嘉卉心覺自己被他淡淡嘲笑了一回,問道:“和太子見面可順利?”

“一切順利。”衛歧輕快道,“太子心正。何況,梁衡濫殺的百姓未來是他的子民,梁衡貪的銀子未來是他的國庫,梁——”

她原本還好好地聽著他說,見他越說越不像話,踮腳捂住他的嘴。她道:“別在外頭說這樣的話。”

萬一被人聽了去,怎麽聽都像是在暢想皇帝死後。

“那在哪兒能說?”衛歧拿下她捂住他嘴的手,握在手裏。

“就非得說不成?”嘉卉試探問道,“你很盼著他死嗎?”

“誰管他,”衛歧冷哼一聲,“太子進宮去了,他想見李胤。”

未等嘉卉答話,又問道:“不是讓你臥床歇息,怎麽出來了,你竟然不累嗎?”

日夜兼程兩日,嘉卉自然累極了。她道:“我一想到元帥今日就進宮面聖,就心中憂慮,怎麽也不能安心歇著。”

衛歧道:“你不擔心我去見太子?”

她莫名其妙道:“你即不會毆打太子,太子也不會無故對你施加懲罰。但他們二人,那就說不準了。我看得出來,元帥和夫人夫妻恩愛,甚至曾帶著夫人行軍過。他這樣的人物,若是真想報這個奪妻之恨,只怕是怎樣都能做成的。雖說我內心深處,其實覺得並無不妥。但若是事成,重則改朝換代天下不寧,輕則......輕則我們和你養父養母都是亂臣賊子了。”

他沈默了片刻,見她說完有些不安,道:“無事,我不會介意你說這些。”

“你擔心的事,我從前也問過。”衛歧笑了一聲,“我問他為何和我能勉強相處,他讓我不必多心,他無意和我多計較。我又問那皇帝呢,他道他若只有一人,必然是要殺到紫極殿中。但正如你所設想的後果,他若殺了皇帝,程衛二府是要給他陪葬了,我母親也會落個禍水之名。”

不是不想,是不能。

嘉卉略微松了一口氣,又追問道:“那皇帝呢?”

“必然是想彌補心中愧怍,給他賞賜了。至於他尋來的證物,可認可不認。雖說我亦是看得出來,這是內造之物。但江南曾封了不少閑散宗室,據我所知錢塘就有幾個縣主郡夫人和列侯。若說是這些人手裏流出來的,勉強也算說得通。”

“不過......”他有些遲疑,“我對首飾不了解,但瞧著,那枚耳墜不像是被打發到南邊的宗室有的。”

嘉卉道:“是了,一看就是上上等品相。而江南王居然舍得用這樣的東西收買一個小小將軍。”

“不是收買,應是當做信物。”此事衛歧已經想了許久,出言道。

她思忖片刻後道:“也是,要謀害自己的上峰可不是一件小事,且那人還是李胤。梁衡即使以利動人,恐怕孫小忠也不會輕易答應。但他以此為信物,表明自己江南王的身份,才能讓孫小忠甘願鋌而走險。”

“只是,”嘉卉鄙夷道,“既然做了這等不忠不義之事,也該明白,金銀珠寶不過是梁衡吊著他的鏡花水月。李胤一死,梁衡絕不會容他活著。他能放過他的老母親,已是良心發現。”

嘉卉一口氣說完,才覺得心中憂慮消散許多。已是仲夏,在外站了一會兒才覺得身上已有熱意。她道:“回屋去吧。”

雖說她十分想好好歇息幾日,但這念頭一浮起來,就被她壓了下去。

陳氏的屍體在路上只輕微腐壞,回到頤園後又立即用冰塊保存。如今的模樣依舊和新死時差不多,應當盡快面聖陳情。

即使見不到皇帝,也該告知太子。

且衛歧已回京兩日,於情於理也該去拜見鎮國公夫婦。

嘉卉便問:“你既然回來了,是否該進城去鎮國公府?”

“你去嗎?”

她遲疑了一下,道:“我便不去了吧。”

不用旁人轉達,她猜也知道程夫人如今應是很討厭她。

衛歧笑道:“不用多想,我這些時日也不便回去。李胤已是走了鎮國公的路子面聖,我再去拜見他們。他們如此牽扯其中,皇帝必然會對他們有所懷疑。”

嘉卉回了臥房,在榻上坐下,道:“那陳氏呢?該怎麽處置?”

她有些緊張起來,道:“雖說陳氏不是我們二人所害,但我們畢竟將她擄走。”

衛歧在她身邊坐下,道:“其實該詢問過你家墳親後,再去陳情此事。”

“你聽到了?”嘉卉問。陳氏臨死前所說聲音很低,但他一向耳聰目明,應當是聽到了。

“聽到了,”衛歧不禁微微嘆了口氣,道,“她的屍首不能久放,但不知你家為何修建密道之前,不宜陳情。”

她陡然一驚,脫口而出道:“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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