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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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皓月千裏, 溪面寬約數十丈，兩岸綿延起伏的丘陵在清輝下格外襯出一絲深幽寧靜的意味。
嘉卉從沒坐過這麽快的船。
水流湍急，頭部又尖又翹的快船在浩蕩溪面上如箭一般。嘉卉喉嚨口發酸, 但又吐不出什麽。她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腰間佩戴的香囊，想著約一個時辰前的光景。
二人小心翼翼地從假山中走了出去後, 就看到梅林中多了一隊提著燈籠巡邏的人, 看穿著像是府兵。
衛歧連忙拉著嘉卉躲在一塊巨石後面，聽見那幾人撞見了陳氏的婢女。
“是側妃前幾日丟了一枚耳墜子, 遍尋了好幾日都沒有找到, 想起來或許是丟在梅林中了。”
嘉卉低聲道:“果然是偷偷摸摸的。”
衛歧在如此驚險的境地居然想笑，他道:“難不成你讓她們說側妃強搶的民女丟了？”
府兵提著燈籠，照亮了這一小片梅林。嘉卉壓低聲音說道:“不然我們還是一起走吧。”
原以為這梅林中只有婢女二人。
偌大一個江南王府，夜間怎會沒有幾班府兵巡邏？
“別懊惱了, ”衛歧看她臉色，也低聲道，“能帶走就帶走，不能我也不會硬來, 你放心。”
“好。”她想了想, 還是應了一聲。
府兵和陳氏的兩個婢女說了幾句就走了。二人在石後對視一眼，矮著身子悄悄走了。等確信梅林中只剩兩個婢女後, 二人立即飛奔起來。
衛歧居然知道江南王府裏梅林的小門在哪裏。
門一開, 赫然是季青和另一人等著接應。衛歧知道她定然不想被外人看見她鬢發淩亂面頰沾灰的模樣，擋在她身前給她理了理發髻, 才輕推她出門。
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本來我就是打算從這裏出去的。”
似是在給她解釋。他站在門內一動不動, 嘉卉也沒多說什麽。她知道自己若是執意留下了, 反而成為他脫身時的負擔。何況，當著別人的面, 她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
季青領著她直奔一個偏僻的渡口。
等上了船才知道，原來船早已備好，就連在休寧的宅子都已經備好了。嘉卉心道他難不成還能預料到今夜的事？
竟然一點都不曾和她透露過。嘉卉問：“什麽時候開始打算的？”
李季青一邊劃船一邊不假思索道：“是老大從江南王府回來後沒幾日。”
聞聽此言，嘉卉不由笑了。原來他還是知道要給自己留後路的。休寧城在桐溪流域，離得不算遠，但已不在江南地界，確實是個轉移的好地方。
她沒問其他人何時轉移，這些要是也需要她過問的話，也沒人會心服口服地跟著他了。
但一想到那片靜謐的梅林，嘉卉問：“他在王府是一個人行動嗎？”
“嫂嫂放心，這絕不會的。”
嘉卉仍是緊張，又有些說不上來的亢奮。她不禁又問：“你們先前摸清了王府的布局？”
“後院我們是絕進不去的，但大門側門和園子梅林的進出口，早前就已經畫出來了。”季青道。
行至溪心，水流愈發疾猛起來。她低語一句，李季青沒聽清楚，問道：“您說什麽？”
她笑著搖了搖頭，沒再開口。從午時的走水到從王府裏脫身出來，她又餓又累，卻毫無困意。
亢奮，她攥緊香囊，心道自己如今就是亢奮。盡管希望不大，她已忍不住在想，見到陳氏後該說什麽。
她究竟為何這麽迫切地想要見她？縱火實在是個好方法，沒有明白證據，告到官府也只能認一個是自家不小心。
而之後延意的事，更完全是一個巧合。嘉卉皺起眉頭，她為何篤定就一定能讓自己踏出府門，並且有落單的時候呢？
轉念一想，自己又不能一輩子待在後院不出來，也不可能身邊時時有人。
她口幹舌燥，嘆氣都覺得難受。水聲清越，思緒又慢慢飄到梅林中。
不知道他現下如何了。她坐在船艙內，開始琢磨起梁承究竟是發現了什麽會讓衛歧潛入園子。
園子的看守倒是比王府內松散許多，也是，裏面都是些嬌柔少女，哪有本事能逃脫。
如此想了一會兒，她慢慢靠著船身睡著了。
還是季青把她叫醒的。溪邊已經有人架著馬車在等候，嘉卉略微吃驚，就聽季青解釋道:“一直都有人在這裏換班守著。”
以防情況危急時，必須要從錢塘城中撤退。
她輕聲說了一句什麽，這回季青聽清了，有心想要解釋什麽，卻不知該如何說。
似是看出他的為難，季青聽到她又說了句“算了”。
嘉卉上了馬車。他自己做了這麽多防備，居然完全沒在她面前吐露半個字。
先前也是，明明早已認出她是誰，在查她家的事了，也什麽都不告訴她。
有的人便是這樣。嘉卉強撐著精神，很快馬車就到了一處安靜的宅院前。
此時已經天光大亮，有一個中年仆婦引著她去洗臉沐浴，又問她要不要吃什麽。
餓過頭了反而什麽都不想吃，她吩咐了一句衛歧回來後一定要把她叫醒，就讓她退下了。
鏡中人滿面倦容，眼下淡淡的一圈青黑。她估算著時間，若是一切順利，他能在天亮前離開梅林後立刻向休寧出發，大約晚膳時分就能到了。
奔走許久，腳底痛得厲害。嘉卉方才沐浴時困得厲害，如今又脫下外裳，看自己身上並沒有任何傷痕，才安心躺在了床榻上。
外間隱約有腳步聲和男人的說話聲。嘉卉隱約聽到是有人讓季青去歇息，他來值守。
她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聽他們只是閑話了幾句，身體的萬般疲憊又湧了上來。
然而頭腦卻掙紮著仍在運轉。他會不會受傷或者被俘？她們現在撤出了錢塘城，之後又該如何。她現在是明白了衛歧說的計劃日日都在變是為何了。
醒醒睡睡不知過了多久，嘉卉忽然驚醒了。她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沒有發熱。或許是做了噩夢也不一定，只是想不起起來了。
她平覆了一下疾速的心跳，一轉眼看到衛歧坐在椅上，低著頭正在擦身。
日頭大亮，反而照得他如在陰影中。嘉卉匆忙下榻，走到他面前問道:“你受傷了？”
衛歧道:“沒有，我擦擦汗。”
這才反應過來他如今近乎什麽都沒有穿。嘉卉抿了抿唇，拿過他手中的布巾道:“我給你擦。”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腦中空了一瞬後，會做出這樣的舉動。衛歧擡頭驚訝地看著她，笑了一下說:“不用。”
哪裏舍得讓她伺候。
嘉卉本就是一時沖動，被他拒絕了後知後覺有些羞赧。雖說之前也看過好幾回了，她盯著地面道:“你沒受傷就好。”
“不僅如此，”衛歧丟開手中布巾，把她拉到胸膛前重重親了一下，“嘉卉，你真聰明！”
她疑惑地看向他。
“t陳氏果然如你說的那樣，一個人戴著兜帽悄悄來了。且她就是溪女。”
“你已經審問過她了？”嘉卉訝然。衛歧看起來興致不高面色平靜，她還以為是無功而返。
“沒問。”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衛歧提醒她:“山洞裏的畫像。”
嘉卉恍然大悟，果然如此。困擾她許久的杏花村之迷總算是露出了一半真相。她才擡眼，又低下頭退開一步，輕聲道:“你快把衣服穿上。”
“有什麽好害羞的？”
話雖如此，衛歧還是乖乖穿上了衣裳，問道:“你要現在去見見她嗎？”
“不了，先晾著她。”嘉卉頓了頓，又開口，“事到如今，已經不單是我們能決定的了。”
她才說完，衛歧就懂了她說的是什麽意思，道:“我明白。”
又問她:“你是怎麽到王府的園子裏去的？”
嘉卉簡略地把自己昨日的經歷說了一遍。
衛歧一時無話可說，過了片刻才道:“既然知道是要逼你出去，為何還要出去？”
看著她低垂著眼，有些懊悔又有些不服他說的話的模樣，他也說不出什麽重話，繼續道:“無論如何，你自己最重要。別人怎樣，你都別管。”
她道:“我也不知道會這樣，我已經很小心了。”
他立即道:“我不是責怪你。”
又想到她素來好心，讓她遇到這樣的事真不管不顧是不可能的。衛歧微嘆了口氣，把她抱到懷裏，道:“真不是在怪你。”
嘉卉輕輕嗯了一聲。二人抱了一會兒，嘉卉感到他身上的熱意，忽而想到什麽，問道:“梁承發現了什麽？你不是說他只想應付交差嗎？”
衛歧瞥她一眼，道:“你聽了不能生氣。”
這和她又會有什麽關系？嘉卉問:“我生氣時很可怕不成？”
她想了想，自己是很少疾言厲色的。
“不是，是我不想你生氣。”衛歧頓了頓，“你還記得之前我們說過的事嗎？你不準我去問熟人，也不能找......”
嘉卉騰地抽出自己的手，惱羞成怒道:“什麽意思？你不會去問了梁承吧？”
“我當然不會直說。我和他說梁衡這把年紀了還有庶子庶女出生，讓他去找找有沒有讓男子暫時喪了生育能力的東西，偷偷下給梁衡。結果他居然好奇上了梁衡的姬妾都是哪裏收來的，這些事情他很懂，摸到了往他園子裏送人的路。”衛歧解釋道。
她閉了閉眼，道:“不準亂吃。他這人一瞧就不靠譜，他找來的什麽方子都不準吃。”
衛歧笑道:“我又不是傻子，當時是看同他實在沒事，存了讓他給我們找找方子的心，現在他就算找到了我也不敢亂用。”
嘉卉點點頭，面色這才舒緩些。衛歧覷她臉色，道:“很久了。”
“什麽很久了？”
脫口而出後，她才回過神來，輕輕揭過道:“先別說這些了。你奔波了一日一夜，歇息吧。”
*
雖然嘉卉有心想要晾著陳氏，但她也知道此地亦不是能久留的地方。
江南王府裏憑空丟了一個側妃，如今早該發覺了。
就不知江南王會大張旗鼓地尋找，還是私下裏尋人。府裏丟了一個側妃，不是什麽體面的事。有的人家可能幹脆不找了，只當她死在外頭了。
然而陳氏又不是普通姬妾，她甚至有可能是同謀。
嘉卉心想說千道萬，她果然還是不夠鎮定，急切想知道真相的心驅使著她夜裏就見了陳氏。
關押陳氏的屋門前有四人看守，大約是覺得陳氏體弱，並未把她捆起手腳。嘉卉進去時，見她端坐在桌案後。
陳氏比畫像上的模樣明顯見老。畫像上的年紀大約二十出頭，青春貌美。如今眼角已有了皺紋，畫像上的嫵媚風情如今看起來竟有些慈眉善目。
見二人一道進來，陳氏對著在她對面坐下的嘉卉笑道：“他出去，不然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
嘉卉和衛歧對視一眼，開口道：“你現下是我們的俘虜，別提條件。”
陳氏笑了笑，果然不再開口，好整以暇地看著嘉卉。嘉卉定定地看著她，覺得她此時此刻似乎毫不慌張。她看著看著，簡直疑心這也是她計劃中的一環。
“你先出去吧。”
猶豫了片刻，嘉卉低聲說道。
衛歧頷首，眸含警告看了陳氏一眼，退了出去。
她看著陳氏似笑非笑的臉，心知自己已經落了下風。她問：“你究竟要和我說什麽？”
陳氏答非所問道：“不愧是定國公府的女兒，落魄了都還能攀上鎮國公府的長子。”
許久沒有人這麽說她了。嘉卉不由一怔，問：“你千方百計想見我，就是為了對我的私事指指點點？”
“非也，我是想讓你答應陪我兒子幾日。”
嘉卉難以置信問道：“就為了這個？”
“這難道是小事？少州連日來茶飯不思，愁眉苦臉，身體都要垮了。我為了我的兒子，想和你見面談談。”陳氏笑了笑，“緣何你這麽震驚？”
不僅震驚，還混雜著一絲鄙夷。陳氏打量著嘉卉的面頰，燈下看美人，她眉眼如描，肌膚瑩潤生光。即使微微蹙著眉頭，也絲毫不減婉柔如春光的美貌。
世間少有的大美人。陳氏下了論斷，想到從前的舊事，不由笑了。
嘉卉道：“我不信。”
“我也不敢相信，定國公府的大小姐會無名無分地跟著一個男人。”
短短幾句，已經提了兩回定國公府了。嘉卉不記得自家曾和這位側妃有過什麽齟齬，她不想解釋什麽，道：“這和你有什麽幹系？”
“少州不嫌棄你，你若是願意，可以進府。”
嘉卉忍不住笑了，她覺得陳氏真是異想天開。現下是他們掌握著她的生死，她居然還能從容提出讓自己去給他兒子當小妾。不得不說，這樣的臉皮，嘉卉簡直有些佩服了。
陳氏笑意盈盈地看著她，感嘆道：“你母親曾經多麽想讓你嫁入皇室，我兒子將來也是王爺，想來你母親也會滿意。”
“你胡說什麽？”嘉卉頓感莫名其妙。從前，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要出閣的。從她出生起，家裏就開始為她攢嫁妝。但要嫁給哪戶人家，父母從未提過。母親更是從未說過想讓她嫁到皇室中去的話。
何況，陳氏怎麽會知道？就算母親真的有過這個念頭，又怎會四處宣揚？
“我可不是胡說八道。”陳氏悠悠道，“你別不信，從前我和你母親的關系還算不錯。”
嘉卉嗤笑，愈發不信。她母親是很重視禮法的一個人，平常人家的妾室她連見都不會見。即使江南王的側室和普通人家的不好比，她也不會多來往。
陳氏並未動怒，反而解釋道：“早些年，王爺叮囑了王妃既然來到江南，就要和周家處好關系。是以王妃常常邀你母親做客，只是她二人實在脾性不和。王妃便讓我們幾個側妃一道作陪。當時幾個人裏，多是北地女子，只有我也是南方人，和你母親能說得上話。有一回，她裝作不在意地問了我許多皇子選正妃的章程。不光是我，就連旁邊坐的姐妹，也看出來了她的心思。”
“那又如何？”嘉卉問道。她告誡自己不要順著陳氏隱隱挑撥的話語去想。
“既然她想，周姑娘何不遂了她的意呢？你如今不明不白地跟著男人行走，你母親難以安心啊。”
嘉卉幹脆道：“別騙人了，我不會信你說的。她要是真有此意，我怎會不知？”
“周姑娘當時還小呢，你母親自然不會和你說。”
倏然間，嘉卉腦中閃過一道抓不住的思緒，她面上裝得鎮定，問：“那你說，是什麽時候？”
陳氏回憶了片刻，道：“大約是十二三年前了吧。”
那時候啊......嘉卉驟然想到自己前些日子還疑惑過為何母親會同意衛歧當年常常找她玩。她那日第一次見到衛歧後，告訴母親：“我覺得他有點可憐，把糖都給他了。”
她有些記不清當時她的心情了，大約是暗示母親再給她糖吃。母親摸摸她的頭，問：“喜歡和他一起玩嗎？”
當年的自己點點頭。母親嘆了一t聲道：“這孩子沒了父親，母親又終日悶悶不樂的。”
她最聽不得這些，立即道：“那我陪他玩。”
難道當時母親已經猜出了衛歧的身世？要知道他母親就是英國公府的程氏不難，自然也容易知道衛歧年紀上不會是程夫人和丈夫的孩子。但，嘉卉恍惚了，若是以她母親的敏銳，似乎也能猜到。
可是後來，母親收到給衛歧和她說親的信時是當做笑話講給她聽的。她當時不知道鎮國公的長子就是她幼年時的玩伴，但母親知道嗎？
還是知道他如今已經成了衛氏的兒子，沒有被皇帝認回去，所以不同意？或者和她一樣並不知情......
母親希望她嫁給皇子是為了什麽？她是定國公之女，哪怕招贅都能榮華富貴一生。
可若是再深想，她似乎又能想到原因。
她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已經出神很久了。她看向陳氏平靜的臉，陳氏又不知道衛歧的事，如果是說謊，是恰好說準了那一年嗎？
“周姑娘想什麽呢？”
嘉卉微微笑道：“我在想，你當真只是想和我說這些無聊的男女之事嗎？”
陳氏笑道：“周姑娘還有話要和我說。”
“沒有了，”嘉卉告訴她，“要真正審問一個藩王側妃不該是我做的。何況，她還知道一些軍政大事。”
她想起自己昨日的隨口一說，道：“我想陳側妃將來要面對的是殿前司指揮使或者都使，而不是我。”
話音剛落，陳氏哈哈大笑。嘉卉詫異地看著她。
“周姑娘，你想的是否太簡單了？”陳氏笑著搖頭，“這回是我不小心，可你們那點小打小鬧，對我們而言算得了什麽？你去了兩回杏花村，我都知道。光憑你們兩張嘴說說，能把我送到殿前司去？正如你所說，我是藩王側妃。”
嘉卉面色不改，說道：“誰說只有我們二人？”
陳氏略帶嘲諷道：“鎮國公府再地位超然，也強不過王爺去。周姑娘，我和王爺提過你，他也讚成不該對你一個弱女子趕盡殺絕。當年的事你還小呢。你若是乖乖進府，一來日後有個依靠，二來也算了了你母親的願望。”
“我說的不是鎮國公府。”嘉卉淡淡道。
她想起之前幾次和皇帝的會面，心中沒底。
皇帝不怒自威，然而除了發怒外看起來卻是個和煦的中年男人。但他能輕易地軟禁女兒，廢了發妻，賞兒子一頓板子。但她也知道，當日在行宮中種種，皇帝還是偏袒了衛歧的。他對著兩個國公都是親近地稱呼其名，留他們聽自己的家事。那對自己的胞弟呢？
是要鐵證如山後才肯聽她和衛歧的回稟，還是會對妻女那般天家無情？
嘉卉手心出了微汗，面上冷靜地看著陳氏的臉。
屋中默了片刻，陳氏笑道：“那周姑娘就更別想了。王爺是皇帝唯一同母的兄弟，情誼遠比你所想要深。何況，王爺在江南多年，江南繁華氣象遠勝當年，周姑娘生於此，應當知道。至於水軍......”
她停住了嘴。
嘉卉故意激道：“水軍中的事，能瞞過天下人，可我們已經知道了。”
“半蒙半猜罷了，”陳氏道，“周姑娘，聰明人常常覺得自己能想到的東西是旁人想不到的。王爺這些年的經營，人員齊整，做賬亦是毫無疏漏，你要怎麽回稟皇帝？或者說，你敢到皇帝面前去嗎？”
她一說完，就見嘉卉猛然起身往外走去。她喚了一聲“周姑娘，”然而嘉卉已經推開門，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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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千裏, 溪面寬約數十丈，兩岸綿延起伏的丘陵在清輝下格外襯出一絲深幽寧靜的意味。
嘉卉從沒坐過這麽快的船。
水流湍急，頭部又尖又翹的快船在浩蕩溪面上如箭一般。嘉卉喉嚨口發酸, 但又吐不出什麽。她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腰間佩戴的香囊，想著約一個時辰前的光景。
二人小心翼翼地從假山中走了出去後, 就看到梅林中多了一隊提著燈籠巡邏的人, 看穿著像是府兵。
衛歧連忙拉著嘉卉躲在一塊巨石後面，聽見那幾人撞見了陳氏的婢女。
“是側妃前幾日丟了一枚耳墜子, 遍尋了好幾日都沒有找到, 想起來或許是丟在梅林中了。”
嘉卉低聲道:“果然是偷偷摸摸的。”
衛歧在如此驚險的境地居然想笑，他道:“難不成你讓她們說側妃強搶的民女丟了？”
府兵提著燈籠，照亮了這一小片梅林。嘉卉壓低聲音說道:“不然我們還是一起走吧。”
原以為這梅林中只有婢女二人。
偌大一個江南王府，夜間怎會沒有幾班府兵巡邏？
“別懊惱了, ”衛歧看她臉色，也低聲道，“能帶走就帶走，不能我也不會硬來, 你放心。”
“好。”她想了想, 還是應了一聲。
府兵和陳氏的兩個婢女說了幾句就走了。二人在石後對視一眼，矮著身子悄悄走了。等確信梅林中只剩兩個婢女後, 二人立即飛奔起來。
衛歧居然知道江南王府裏梅林的小門在哪裏。
門一開, 赫然是季青和另一人等著接應。衛歧知道她定然不想被外人看見她鬢發淩亂面頰沾灰的模樣，擋在她身前給她理了理發髻, 才輕推她出門。
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本來我就是打算從這裏出去的。”
似是在給她解釋。他站在門內一動不動, 嘉卉也沒多說什麽。她知道自己若是執意留下了, 反而成為他脫身時的負擔。何況，當著別人的面, 她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
季青領著她直奔一個偏僻的渡口。
等上了船才知道，原來船早已備好，就連在休寧的宅子都已經備好了。嘉卉心道他難不成還能預料到今夜的事？
竟然一點都不曾和她透露過。嘉卉問：“什麽時候開始打算的？”
李季青一邊劃船一邊不假思索道：“是老大從江南王府回來後沒幾日。”
聞聽此言，嘉卉不由笑了。原來他還是知道要給自己留後路的。休寧城在桐溪流域，離得不算遠，但已不在江南地界，確實是個轉移的好地方。
她沒問其他人何時轉移，這些要是也需要她過問的話，也沒人會心服口服地跟著他了。
但一想到那片靜謐的梅林，嘉卉問：“他在王府是一個人行動嗎？”
“嫂嫂放心，這絕不會的。”
嘉卉仍是緊張，又有些說不上來的亢奮。她不禁又問：“你們先前摸清了王府的布局？”
“後院我們是絕進不去的，但大門側門和園子梅林的進出口，早前就已經畫出來了。”季青道。
行至溪心，水流愈發疾猛起來。她低語一句，李季青沒聽清楚，問道：“您說什麽？”
她笑著搖了搖頭，沒再開口。從午時的走水到從王府裏脫身出來，她又餓又累，卻毫無困意。
亢奮，她攥緊香囊，心道自己如今就是亢奮。盡管希望不大，她已忍不住在想，見到陳氏後該說什麽。
她究竟為何這麽迫切地想要見她？縱火實在是個好方法，沒有明白證據，告到官府也只能認一個是自家不小心。
而之後延意的事，更完全是一個巧合。嘉卉皺起眉頭，她為何篤定就一定能讓自己踏出府門，並且有落單的時候呢？
轉念一想，自己又不能一輩子待在後院不出來，也不可能身邊時時有人。
她口幹舌燥，嘆氣都覺得難受。水聲清越，思緒又慢慢飄到梅林中。
不知道他現下如何了。她坐在船艙內，開始琢磨起梁承究竟是發現了什麽會讓衛歧潛入園子。
園子的看守倒是比王府內松散許多，也是，裏面都是些嬌柔少女，哪有本事能逃脫。
如此想了一會兒，她慢慢靠著船身睡著了。
還是季青把她叫醒的。溪邊已經有人架著馬車在等候，嘉卉略微吃驚，就聽季青解釋道:“一直都有人在這裏換班守著。”
以防情況危急時，必須要從錢塘城中撤退。
她輕聲說了一句什麽，這回季青聽清了，有心想要解釋什麽，卻不知該如何說。
似是看出他的為難，季青聽到她又說了句“算了”。
嘉卉上了馬車。他自己做了這麽多防備，居然完全沒在她面前吐露半個字。
先前也是，明明早已認出她是誰，在查她家的事了，也什麽都不告訴她。
有的人便是這樣。嘉卉強撐著精神，很快馬車就到了一處安靜的宅院前。
此時已經天光大亮，有一個中年仆婦引著她去洗臉沐浴，又問她要不要吃什麽。
餓過頭了反而什麽都不想吃，她吩咐了一句衛歧回來後一定要把她叫醒，就讓她退下了。
鏡中人滿面倦容，眼下淡淡的一圈青黑。她估算著時間，若是一切順利，他能在天亮前離開梅林後立刻向休寧出發，大約晚膳時分就能到了。
奔走許久，腳底痛得厲害。嘉卉方才沐浴時困得厲害，如今又脫下外裳，看自己身上並沒有任何傷痕，才安心躺在了床榻上。
外間隱約有腳步聲和男人的說話聲。嘉卉隱約聽到是有人讓季青去歇息，他來值守。
她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聽他們只是閑話了幾句，身體的萬般疲憊又湧了上來。
然而頭腦卻掙紮著仍在運轉。他會不會受傷或者被俘？她們現在撤出了錢塘城，之後又該如何。她現在是明白了衛歧說的計劃日日都在變是為何了。
醒醒睡睡不知過了多久，嘉卉忽然驚醒了。她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沒有發熱。或許是做了噩夢也不一定，只是想不起起來了。
她平覆了一下疾速的心跳，一轉眼看到衛歧坐在椅上，低著頭正在擦身。
日頭大亮，反而照得他如在陰影中。嘉卉匆忙下榻，走到他面前問道:“你受傷了？”
衛歧道:“沒有，我擦擦汗。”
這才反應過來他如今近乎什麽都沒有穿。嘉卉抿了抿唇，拿過他手中的布巾道:“我給你擦。”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腦中空了一瞬後，會做出這樣的舉動。衛歧擡頭驚訝地看著她，笑了一下說:“不用。”
哪裏舍得讓她伺候。
嘉卉本就是一時沖動，被他拒絕了後知後覺有些羞赧。雖說之前也看過好幾回了，她盯著地面道:“你沒受傷就好。”
“不僅如此，”衛歧丟開手中布巾，把她拉到胸膛前重重親了一下，“嘉卉，你真聰明！”
她疑惑地看向他。
“t陳氏果然如你說的那樣，一個人戴著兜帽悄悄來了。且她就是溪女。”
“你已經審問過她了？”嘉卉訝然。衛歧看起來興致不高面色平靜，她還以為是無功而返。
“沒問。”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衛歧提醒她:“山洞裏的畫像。”
嘉卉恍然大悟，果然如此。困擾她許久的杏花村之迷總算是露出了一半真相。她才擡眼，又低下頭退開一步，輕聲道:“你快把衣服穿上。”
“有什麽好害羞的？”
話雖如此，衛歧還是乖乖穿上了衣裳，問道:“你要現在去見見她嗎？”
“不了，先晾著她。”嘉卉頓了頓，又開口，“事到如今，已經不單是我們能決定的了。”
她才說完，衛歧就懂了她說的是什麽意思，道:“我明白。”
又問她:“你是怎麽到王府的園子裏去的？”
嘉卉簡略地把自己昨日的經歷說了一遍。
衛歧一時無話可說，過了片刻才道:“既然知道是要逼你出去，為何還要出去？”
看著她低垂著眼，有些懊悔又有些不服他說的話的模樣，他也說不出什麽重話，繼續道:“無論如何，你自己最重要。別人怎樣，你都別管。”
她道:“我也不知道會這樣，我已經很小心了。”
他立即道:“我不是責怪你。”
又想到她素來好心，讓她遇到這樣的事真不管不顧是不可能的。衛歧微嘆了口氣，把她抱到懷裏，道:“真不是在怪你。”
嘉卉輕輕嗯了一聲。二人抱了一會兒，嘉卉感到他身上的熱意，忽而想到什麽，問道:“梁承發現了什麽？你不是說他只想應付交差嗎？”
衛歧瞥她一眼，道:“你聽了不能生氣。”
這和她又會有什麽關系？嘉卉問:“我生氣時很可怕不成？”
她想了想，自己是很少疾言厲色的。
“不是，是我不想你生氣。”衛歧頓了頓，“你還記得之前我們說過的事嗎？你不準我去問熟人，也不能找......”
嘉卉騰地抽出自己的手，惱羞成怒道:“什麽意思？你不會去問了梁承吧？”
“我當然不會直說。我和他說梁衡這把年紀了還有庶子庶女出生，讓他去找找有沒有讓男子暫時喪了生育能力的東西，偷偷下給梁衡。結果他居然好奇上了梁衡的姬妾都是哪裏收來的，這些事情他很懂，摸到了往他園子裏送人的路。”衛歧解釋道。
她閉了閉眼，道:“不準亂吃。他這人一瞧就不靠譜，他找來的什麽方子都不準吃。”
衛歧笑道:“我又不是傻子，當時是看同他實在沒事，存了讓他給我們找找方子的心，現在他就算找到了我也不敢亂用。”
嘉卉點點頭，面色這才舒緩些。衛歧覷她臉色，道:“很久了。”
“什麽很久了？”
脫口而出後，她才回過神來，輕輕揭過道:“先別說這些了。你奔波了一日一夜，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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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嘉卉有心想要晾著陳氏，但她也知道此地亦不是能久留的地方。
江南王府裏憑空丟了一個側妃，如今早該發覺了。
就不知江南王會大張旗鼓地尋找，還是私下裏尋人。府裏丟了一個側妃，不是什麽體面的事。有的人家可能幹脆不找了，只當她死在外頭了。
然而陳氏又不是普通姬妾，她甚至有可能是同謀。
嘉卉心想說千道萬，她果然還是不夠鎮定，急切想知道真相的心驅使著她夜裏就見了陳氏。
關押陳氏的屋門前有四人看守，大約是覺得陳氏體弱，並未把她捆起手腳。嘉卉進去時，見她端坐在桌案後。
陳氏比畫像上的模樣明顯見老。畫像上的年紀大約二十出頭，青春貌美。如今眼角已有了皺紋，畫像上的嫵媚風情如今看起來竟有些慈眉善目。
見二人一道進來，陳氏對著在她對面坐下的嘉卉笑道：“他出去，不然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
嘉卉和衛歧對視一眼，開口道：“你現下是我們的俘虜，別提條件。”
陳氏笑了笑，果然不再開口，好整以暇地看著嘉卉。嘉卉定定地看著她，覺得她此時此刻似乎毫不慌張。她看著看著，簡直疑心這也是她計劃中的一環。
“你先出去吧。”
猶豫了片刻，嘉卉低聲說道。
衛歧頷首，眸含警告看了陳氏一眼，退了出去。
她看著陳氏似笑非笑的臉，心知自己已經落了下風。她問：“你究竟要和我說什麽？”
陳氏答非所問道：“不愧是定國公府的女兒，落魄了都還能攀上鎮國公府的長子。”
許久沒有人這麽說她了。嘉卉不由一怔，問：“你千方百計想見我，就是為了對我的私事指指點點？”
“非也，我是想讓你答應陪我兒子幾日。”
嘉卉難以置信問道：“就為了這個？”
“這難道是小事？少州連日來茶飯不思，愁眉苦臉，身體都要垮了。我為了我的兒子，想和你見面談談。”陳氏笑了笑，“緣何你這麽震驚？”
不僅震驚，還混雜著一絲鄙夷。陳氏打量著嘉卉的面頰，燈下看美人，她眉眼如描，肌膚瑩潤生光。即使微微蹙著眉頭，也絲毫不減婉柔如春光的美貌。
世間少有的大美人。陳氏下了論斷，想到從前的舊事，不由笑了。
嘉卉道：“我不信。”
“我也不敢相信，定國公府的大小姐會無名無分地跟著一個男人。”
短短幾句，已經提了兩回定國公府了。嘉卉不記得自家曾和這位側妃有過什麽齟齬，她不想解釋什麽，道：“這和你有什麽幹系？”
“少州不嫌棄你，你若是願意，可以進府。”
嘉卉忍不住笑了，她覺得陳氏真是異想天開。現下是他們掌握著她的生死，她居然還能從容提出讓自己去給他兒子當小妾。不得不說，這樣的臉皮，嘉卉簡直有些佩服了。
陳氏笑意盈盈地看著她，感嘆道：“你母親曾經多麽想讓你嫁入皇室，我兒子將來也是王爺，想來你母親也會滿意。”
“你胡說什麽？”嘉卉頓感莫名其妙。從前，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要出閣的。從她出生起，家裏就開始為她攢嫁妝。但要嫁給哪戶人家，父母從未提過。母親更是從未說過想讓她嫁到皇室中去的話。
何況，陳氏怎麽會知道？就算母親真的有過這個念頭，又怎會四處宣揚？
“我可不是胡說八道。”陳氏悠悠道，“你別不信，從前我和你母親的關系還算不錯。”
嘉卉嗤笑，愈發不信。她母親是很重視禮法的一個人，平常人家的妾室她連見都不會見。即使江南王的側室和普通人家的不好比，她也不會多來往。
陳氏並未動怒，反而解釋道：“早些年，王爺叮囑了王妃既然來到江南，就要和周家處好關系。是以王妃常常邀你母親做客，只是她二人實在脾性不和。王妃便讓我們幾個側妃一道作陪。當時幾個人裏，多是北地女子，只有我也是南方人，和你母親能說得上話。有一回，她裝作不在意地問了我許多皇子選正妃的章程。不光是我，就連旁邊坐的姐妹，也看出來了她的心思。”
“那又如何？”嘉卉問道。她告誡自己不要順著陳氏隱隱挑撥的話語去想。
“既然她想，周姑娘何不遂了她的意呢？你如今不明不白地跟著男人行走，你母親難以安心啊。”
嘉卉幹脆道：“別騙人了，我不會信你說的。她要是真有此意，我怎會不知？”
“周姑娘當時還小呢，你母親自然不會和你說。”
倏然間，嘉卉腦中閃過一道抓不住的思緒，她面上裝得鎮定，問：“那你說，是什麽時候？”
陳氏回憶了片刻，道：“大約是十二三年前了吧。”
那時候啊......嘉卉驟然想到自己前些日子還疑惑過為何母親會同意衛歧當年常常找她玩。她那日第一次見到衛歧後，告訴母親：“我覺得他有點可憐，把糖都給他了。”
她有些記不清當時她的心情了，大約是暗示母親再給她糖吃。母親摸摸她的頭，問：“喜歡和他一起玩嗎？”
當年的自己點點頭。母親嘆了一t聲道：“這孩子沒了父親，母親又終日悶悶不樂的。”
她最聽不得這些，立即道：“那我陪他玩。”
難道當時母親已經猜出了衛歧的身世？要知道他母親就是英國公府的程氏不難，自然也容易知道衛歧年紀上不會是程夫人和丈夫的孩子。但，嘉卉恍惚了，若是以她母親的敏銳，似乎也能猜到。
可是後來，母親收到給衛歧和她說親的信時是當做笑話講給她聽的。她當時不知道鎮國公的長子就是她幼年時的玩伴，但母親知道嗎？
還是知道他如今已經成了衛氏的兒子，沒有被皇帝認回去，所以不同意？或者和她一樣並不知情......
母親希望她嫁給皇子是為了什麽？她是定國公之女，哪怕招贅都能榮華富貴一生。
可若是再深想，她似乎又能想到原因。
她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已經出神很久了。她看向陳氏平靜的臉，陳氏又不知道衛歧的事，如果是說謊，是恰好說準了那一年嗎？
“周姑娘想什麽呢？”
嘉卉微微笑道：“我在想，你當真只是想和我說這些無聊的男女之事嗎？”
陳氏笑道：“周姑娘還有話要和我說。”
“沒有了，”嘉卉告訴她，“要真正審問一個藩王側妃不該是我做的。何況，她還知道一些軍政大事。”
她想起自己昨日的隨口一說，道：“我想陳側妃將來要面對的是殿前司指揮使或者都使，而不是我。”
話音剛落，陳氏哈哈大笑。嘉卉詫異地看著她。
“周姑娘，你想的是否太簡單了？”陳氏笑著搖頭，“這回是我不小心，可你們那點小打小鬧，對我們而言算得了什麽？你去了兩回杏花村，我都知道。光憑你們兩張嘴說說，能把我送到殿前司去？正如你所說，我是藩王側妃。”
嘉卉面色不改，說道：“誰說只有我們二人？”
陳氏略帶嘲諷道：“鎮國公府再地位超然，也強不過王爺去。周姑娘，我和王爺提過你，他也讚成不該對你一個弱女子趕盡殺絕。當年的事你還小呢。你若是乖乖進府，一來日後有個依靠，二來也算了了你母親的願望。”
“我說的不是鎮國公府。”嘉卉淡淡道。
她想起之前幾次和皇帝的會面，心中沒底。
皇帝不怒自威，然而除了發怒外看起來卻是個和煦的中年男人。但他能輕易地軟禁女兒，廢了發妻，賞兒子一頓板子。但她也知道，當日在行宮中種種，皇帝還是偏袒了衛歧的。他對著兩個國公都是親近地稱呼其名，留他們聽自己的家事。那對自己的胞弟呢？
是要鐵證如山後才肯聽她和衛歧的回稟，還是會對妻女那般天家無情？
嘉卉手心出了微汗，面上冷靜地看著陳氏的臉。
屋中默了片刻，陳氏笑道：“那周姑娘就更別想了。王爺是皇帝唯一同母的兄弟，情誼遠比你所想要深。何況，王爺在江南多年，江南繁華氣象遠勝當年，周姑娘生於此，應當知道。至於水軍......”
她停住了嘴。
嘉卉故意激道：“水軍中的事，能瞞過天下人，可我們已經知道了。”
“半蒙半猜罷了，”陳氏道，“周姑娘，聰明人常常覺得自己能想到的東西是旁人想不到的。王爺這些年的經營，人員齊整，做賬亦是毫無疏漏，你要怎麽回稟皇帝？或者說，你敢到皇帝面前去嗎？”
她一說完，就見嘉卉猛然起身往外走去。她喚了一聲“周姑娘，”然而嘉卉已經推開門，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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