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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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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你還要再讓她失望嗎?

江棄不想讓她失望, 他知道的,所以該煉的劍,該學的東西, 他都一一完成了。

只是有時他會有些恍惚。

晨起練劍時,他會下意識搜尋她的身影, 恍惚間像回到了從前, 他習劍,她就在一旁笑意吟吟地望著他。

日暮時分回到住處時, 他又想著, 會不會她就在屋裏正等著他回去,只要打開門,他就能再次看到她的笑臉。

可是沒有,哪裏都沒有。

她離開了。

如最初他最害怕的那樣, 一旦血契解除,她也就真的離開了。

夜晚月光傾灑滿地時,少年就坐在窗邊,靜靜望著遠在天邊的明月, 直至天明。

心落不到實處, 像一抹找不到歸處的游魂,幽靜無聲, 歸於沈寂。

雲嵐得空時來看過江棄, 給他覆診。

他的靈根恢覆得很好,但身可治, 心難醫。

雲嵐看得出來, 他有心結。

她想了想, 把他帶回丹青峰的聽雪林。

“還記得這裏嗎?你來過的。認識阿遙後,我們有段時間經常往這裏跑。”

雲嵐目露懷念:“她總是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聽雪林有大片大片的雪地, 雪質松軟,踩在上面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

季遙很喜歡這片雪地,她會在這裏練劍,劍起光落,總能揚起一片細細的雪。

有日練完劍,她看著這片平整的雪地,突然把劍往雪地一丟,劍身隨之變大。

她一腳踩上去。

雲嵐還以為季遙是要在雪中禦劍,沒想到她踩著劍,下一瞬就貼地滑行起來。

無師自通,她踩著劍越滑越流暢。

雲嵐雖然不是劍修,但就她見過的劍修無一不把自己的劍當命看,愛惜得很。她想,季遙腳下那把劍如果有靈,大抵已經哭了吧。

趙知知果然不同意,試圖把她攔下來,沒曾想反被季遙一把拉住,帶著她一同滑行起來。

帶上趙知知還不夠,季遙順勢拉上雲嵐,大聲笑道:“很好玩的,阿嵐你也來試試!”

雲嵐見過禦劍飛行,還沒見過禦劍滑雪的。t

她一踩上去,還沒站穩,季遙已經加快速度,一下子竄出去。

季遙玩心大起,誓要玩個過癮。她越滑越快,如閃電般在雪地林間極速拐彎穿行。

雲嵐卻有點頂不住了,她第一次發現她好像有點暈劍。

她緊緊抓住季遙的手:“阿遙,我……我要吐了……”

趙知知則驚恐大喊:“停下!你給我停下!前面沒路了!”

兩旁景色模糊成一片,極速後退,劍身還在飛速前行。

季遙回頭笑著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

然後她們就直直飛出懸崖,一頭紮進下方厚厚的雪地裏。

……

雲嵐回憶往事,忍不住笑起來:“後來知知生了好大的氣,阿遙哄了很久才把她哄好。”

江棄看向這片雪地。

他在這裏向她表白心意,在這裏被她拒絕,在這裏與她徹底分離……

這片他不願再踏足的雪地,原來也有她過去的痕跡。

恍惚間,他似乎能看到她在雪地上舞劍的身影,聽到她肆意玩鬧時的笑聲。

雲嵐看他怔楞的模樣,語重心長道:“江棄,阿遙在上清宗長大,不止這裏,上清宗到處都有她留下的痕跡。上清宗是阿遙的家,她把你帶回她的家,她沒有拋棄你,你能明白嗎?”

“我明白的,姐姐沒有不要我。”

江棄明白的,他一直明白的,他只是……

他低下頭,啞聲道:“我只是……很想她。”

“那就想著。”雲嵐說道,“你能這樣念著阿遙,也證明阿遙沒有看錯人。但除了想她,你也可以嘗試著去尋找她曾經的生活足跡。”

雲嵐指了指腳下:“你站著的這個地方,或許她也曾駐足停留;你走過的路,或許她也曾踏足過;你看到的風景,或許她也曾欣賞過。”

江棄怔然。

順著雲嵐的話,漸漸的,有一瞬間,他竟對這個陌生的地方產生一絲奇妙的親切感。

站在這裏的他,是否在這一刻恰好就與過去某一瞬間的她相會了呢?

這種奇妙的感覺,就像是她還在他身邊一樣。

雲嵐見他好像有些開悟,笑道:“上清宗是個很好的地方,你會喜歡這裏的。她一定也希望你能把這裏,當成你的家。”

***

元日悄然來臨那日,趙知知再次找他,把他帶到一個地方——

一座簡樸清雅的山間小院。

小徑悠悠,溪水潺潺,芳草野花鋪就的庭院裏,一棵挺拔的參天古樹立於庭中,蒼翠的茂密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動,陽光透過間隙灑落在樹蔭下的石桌上,一片靜謐的美好。

行至小徑盡頭,有一間不大不小的臥房,趙知知輕輕推開門。

屋內陳設簡單樸素,檀木幾案上有一本攤開的話本,看起來是房間主人隨意翻看了幾頁,又隨手擱在了一旁。

幾案之後直通屋外的廊下,視野開闊,入眼便是庭院裏生機盎然的景色。

廊下有一架秋千,上面鋪著毛茸茸的毯子,可以想象房間主人在這裏蕩秋千時該有多麽愜意。

江棄有種直覺,這裏是……

“阿遙很喜歡這裏,我卻總嫌這裏太過簡陋,甚至懷疑謝師叔是不是苛待了她。”

趙知知輕輕碰了碰秋千的繩索:“但是後來,她把我帶回來,說讓我一起嘗嘗謝師叔的手藝。”

趙知知那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謝師叔?劍仙?做飯?

簡直不敢置信。

直到她真的坐在庭院裏那棵古樹下的石椅上,看著石桌上滿滿當當的菜肴,終於相信了這個事實。

她想象中的劍仙應該是劍術高超的、冷傲漠然的、神秘莫測的……總之絕不會是坐在這裏,親切地問她們菜色合不合口味。

趙知知看著容貌依舊出塵絕逸的白發劍仙,有一種幻想破滅的荒謬感。

她難得有些局促,季遙卻很開心,一邊吃飯,一邊嘰嘰喳喳給她們分享趣聞。

謝初堯就那樣笑著看她,專註地聽她講述。

不談修煉,不談劍道,不談功課,只分享所見所聞的趣事,氛圍溫馨得和人間的普通人家沒有任何區別。

若非身處其間,趙知知不敢相信季遙與謝初堯居然是這樣的相處模式。

在眾多非進則退、非升即死,永遠都在你追我趕、殘酷競爭的修仙師門裏,趙知知清楚這樣輕松溫馨的師徒之情有多麽難得。

所以外界大肆渲染流傳的關於劍仙師徒反目成仇、季遙弒師的流言,她從來就沒信過。

趙知知望著這座院落,眉眼染上一抹傷感:“……謝師叔走後,阿遙也再沒回來過,若隱峰成了大家都不願意提及的地方。可我總覺得有朝一日,阿遙還會再回來的,所以我把這裏封起來,不許其他人進來。”

但沒等來季遙,等來了她托付的人。

——帶他去看看吧,在元日那天,他的十七歲生辰。

這是季遙臨別前對趙知知的托付。

她說,如果江棄一直不能接受上清宗,就帶他來這裏看看吧,或許這個留下了她最多痕跡的地方,能為他多添一點安全感。

“知知,多給他一點時間。”季遙最後對她說,“他是個很好的孩子,試著相信他吧,就像當初你相信我那樣。”

“我已經解除了這裏對你的禁制,以後你可自由往來,這也是阿遙的意思,你……”

趙知知想到季遙的囑托,忍了忍,把那些詰責的話咽回去:“你想她的時候,就來這裏看看吧。”

……

這裏是上清宗。

江棄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裏是季遙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她在這裏修煉,在這裏長大。

趙知知講她與季遙的過往。

雲嵐講過去她們的趣事。

就連蕭然也與他講過許多。

與晏清執化解矛盾後,蕭然有事沒事就愛過來上清宗串門,指點江棄陣術之餘,也愛拉著江棄嘮嗑,絮絮叨叨講那些往事。

講他學著季遙把話本封皮換成《創世大典》的,和她一樣在課上正看得津津有味,然後就被葉非修毫不留情的告發……

講季遙和葉非修在正心殿打架,把正心殿拆了一半,被刑宗長老逮住罰抄,他在一旁看熱鬧結果無辜被牽連……

講他們在後山烤雞烤鳥烤魚烤兔子烤各種,結果一不小心把獸宗長老放養在後山的翎錦鳥當成雞給烤了……

講他們偷挖羽霄子埋在後山的浮生釀,沒想到季遙一滴就醉,醉後狂性大發追著他滿山打……

……

比起蕭然,晏清執顯得更加沈默寡言,他這個師父與徒弟江棄的相處模式,就是一個悶頭教,一個悶頭學。

對晏清執來說,江棄是個很省心的徒弟。他天賦佳,領悟快,只要把劍譜給他,他就能大致揣摩出來。

就算有難一點的地方,只要他示範一遍,江棄過目不忘,只一遍就能學會。

但學得快,卻少了點什麽。

晏清執看得出來,但他什麽都沒說。

他取來一個箱子,裏面裝滿了書。

江棄看見上面熟悉的字跡便楞住了。

季遙曾經送他一本《無上劍法》,那本劍譜被他翻了無數遍,上面每一個她寫下的筆墨,他都無比熟悉。

晏清執將這一箱子書給了江棄。

這是季遙曾經用過的書籍,大部分是劍譜,剩下是一些除劍道外的有關其他道術、山川地理、史書傳記的典籍。

這些書被保存得很好,沒有褶皺,沒有汙損,足以看出保管之人的用心。

江棄很珍惜,翻動時小心翼翼。

書上有她認真寫下的註解,也有她信手一畫的塗鴉。

透過這些書,他好像能看到她上課時的模樣。

或許是在喜歡的課上,她會挺直腰板,端端正正坐著聽講,認真記下筆記;或許是在某次不感興趣又不得不聽的課上,她百無聊賴地在書上隨手畫下了幾筆……

在趙知知她們的敘述裏,在她們珍惜保管的舊物裏,江棄一點一點拼湊出季遙的過往。

一個逍遙恣意、無憂無慮的年少過往。

演武場上,有過她晨起習劍的身影;正心殿內,有過她聽課玩鬧的足跡;聽雪林間,有過她無憂無慮的笑容……

在上清宗走過的每一個地方,江棄都會不知不覺地設想著:這裏她是否也曾經來過?她又會在這裏做過什麽呢?

在白日修行結束,夜幕降臨後,江棄時常會避開其他人,孤身來到若隱峰。

有時他會坐在庭院的廊廡下,仔細翻看劍譜或研修陣術。

而有的時候,他就坐在古樹下,什麽也不做,只t靜靜看著那架秋千發呆。

——拜入上清宗。

江棄明白了季遙真正的用意。

趙知知的言不由衷,雲嵐的真誠關懷,蕭然的絮絮叨叨,晏清執的沈默寡言……江棄能感受到的,季遙的朋友們,用著不同的方式,在對他表達關心。

十七歲的生辰禮物,季遙真正送給他的,是一個可以成為他歸處的“家”。

她不在這個“家”裏,但這個“家”處處有她的痕跡,她以一種不同的方式在陪伴著他。

過去與現在,每一縷她存在的痕跡,慢慢地交織出一個溫暖輕柔的小窩,安放了他那顆不安惘然的心。

他還是很想她,但他不再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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