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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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是夜, 明月高懸，月光灑落漆黑一片的竹林。
月光下，一身素凈白衣的佛子手持佛珠, 於竹下閉眼靜思。
檀木佛珠在素凈的手指間輕輕撚動，發出細微的清脆響聲。
夜風隨月光落入竹林裏, 沙沙作響。
度塵緩緩睜開雙眸, 與林子漆黑角落裏的一道身影對上。
“度塵，你在等我, 對嗎？”
季遙從陰影處走出。
這裏是上清宗後山一片廣闊的竹海, 白日裏綠意流淌，深夜裏月影婆娑，任外界多少風雨，這裏百十年來依然如舊。
季遙身處這片竹林, 有片刻恍惚。
從前，這裏是她們一行人最常來切磋、游玩的地點之一。
眾人皆以為佛子已經離開，誰知他卻悄無人知地出現在昔日的這片竹林裏。
度塵告辭時，季遙便隱了身形追隨他而來, 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度塵, 你知道我在這裏。”
她看向度塵腰間的古銅鈴：“你既是為了師叔祖而來，也是為了我而來, 對嗎？”
就像那個時候一樣。
***
那時, 季遙在魔域深淵被眾仙門聯合圍剿，滿身兇戾的獄火魔氣暴漲, 爆發之際逼退了他們, 自己也受傷陷入了昏迷。
蘇醒時看到的就是一身素凈白衣, 與魔域格格不入的度塵。
季遙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直到他腰間銅鈴聲響, 她才清楚地意識到：度塵確實來了魔域，專程為她而來。
經歷過一場生死廝殺，獄火兇戾的魔氣一直源源不斷地匯入心間，神魂化作燃料隨獄火燃燒，那時的季遙理智幾乎全無，只剩一身的傷與滿心的怨恨戾氣。
滿身是刺，誰來都得被紮一下。
對莫名出現在此地的昔日故人，季遙只有敵意，她在手中聚起火焰，冷笑道：“怎麽，你也是來殺我的？”
面對季遙的敵意，度塵沒有回應，他手持佛珠，垂眸低聲誦經，銅鈴丁零丁零響著。
季遙譏諷道：“專程找到這裏來給我超度，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
銅鈴聲一聲一聲傳入她的耳朵，聲音不大，卻吵得她心煩。
季遙皺眉，冷聲道：“度塵，裝神弄鬼做什麽，要打就打，不打就滾，別擋路！”
季遙很不耐煩，她聽到了遠處隱隱有嘈雜的聲音，想來是那群道貌岸然的家夥還沒放棄。
她越發暴躁，若不是度塵突然出現擋住她去路，她現在或許已經沖出去引爆紅蓮獄火，與他們同歸於盡，落得個清凈了。
反正她已經大仇得報，臨死前再拉一群人陪葬，不虧。
一想到他們在火海中搖尾乞憐哀嚎的場面，她就覺得無比暢快，忽地有些癲狂地笑起來。
度塵沒有進一步動作，她也不理會度塵，只當他不存在，擡腿就往外走。
才走了幾步，那銅鈴聲竟是穿過耳朵直接落入識海中，在識海中不斷放大回蕩。
季遙忽然明了：“你是來阻止我的。”
她笑了：“可惜了，我意已決。我勸你趕緊滾，別壞我好事。”
一揚手，赤紅的火焰已經點燃四周。
出塵不染的佛子在火焰中靜立不動，面容平和安然，看著她輕聲道：“望月。”
銅鈴梵音陣陣，一聲又一聲，一點又一點，形成一道無形的墻擋住了她。
季遙愈發躁動，獄火在手中凝聚成火鏈，堪堪將要甩下。
度塵平緩的聲音響起：“扶光神劍之中，有霽光仙君的神魂。”
攻擊動作一滯。
“你說什麽！”季遙擰眉，“不對，你怎麽知道我師父……”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度塵垂眸雙手合十，“望月，我受神女指引而來。”
“神女……又是神女……哈哈哈！”季遙像聽了什麽笑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她可憐又好笑地看著度塵。
“看見現在的我你還不明白嗎？神女是假的，孤光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們都被騙了啊，哈哈哈！”
“不過無所謂了，修仙也好，入魔也罷，我總歸替我師父報仇了。”她笑得暢快，“那些罪魁禍首，我一個都沒有放過！”
笑著笑著，她忽然又平靜下來：“不，還有一個人……”
季遙看向自己的雙手，掌心的魔焰突然變得無比陌生。
她驀地驚恐甩掉，喃喃著：“是我……是我……如果不是因為我……”
神志在火焰的燃燒與梵音的渡化中變得更加混亂。
一瞬間身上傷口疼痛加重襲來，季遙在梵音陣中跌跌撞撞，心神恍惚。
梵音陣陣，不斷渡化她滿身的魔氣。
隨著梵音滌蕩，許久，她漸漸回到一個微妙的平衡狀態。
季遙安靜下來。
她聽見度塵對她說，霽光仙君，有重聚神魂的可能。
傳聞佛子銜銅鈴自聖蓮托生而來，梵天宗一向神秘，許多人聽了這個傳聞，也只當是誇張的說法，亦或認為這是梵天宗為了給自己貼金而瞎扯的牽鑿附會。
季遙從前也以為是誇張的說法，而度塵對她說，傳聞確實是真的。
赤華聖蓮生長在梵天宗的神聖禁地——梵凈濯池。
梵凈濯池擁有這世間最純凈的清氣。宗內秘典記載，這片清氣自九重天神界而來，若有朝一日魔氣再度遍布充斥世間，那這裏將是最後一片凈土。
梵天宗便是為守護這一方凈土而存在。
梵凈濯池的清氣蘊養出的赤華聖蓮是這世間唯一可以凝魂聚魄、滋養神魂的神物。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赤華聖蓮擁有的，正是可以讓殘魂輪回轉世的神力t。
季遙升起不可置信的微弱希冀，啞聲道：“你說過，扶光裏有我師父的神魂？”
她小心翼翼取出謝初堯的本命神劍扶光，抱在懷裏仔細地感受。
冰冷的劍身緊貼著臉頰，她卻什麽都感知不到。
“沒有……什麽都沒有……”季遙有些迷茫又無助地看向度塵，“度塵，裏面什麽都沒有……”
季遙引獄火墮魔神志不清之際，唯一記得的一件事，就是要收好師父的劍。
可在謝初堯魂散之後，扶光也隨著陷入沈寂，變回一塊冷冰冰的玄鐵。
在那些痛苦難熬的日子裏，這把冰冷的鐵劍是她唯一的慰藉。
度塵手指微動，一個佛印自銅鈴中飄出，輕輕落在扶光劍身上，沒入其中，緊接著一絲微弱得幾不可查的金色光芒在一瞬間亮起，又很快消失不見，快得像一個錯覺。
“師父！”
季遙語無倫次；“沒錯，是師父沒錯，對，是師父……”
那一絲微弱的光芒裏，有師父的氣息。
這一抹飄渺的氣息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季遙。
——那把最後立在她身前的劍，裏面有師父最後一縷神魂。
——師父直到最後，還在用扶光保護著她。
——至始至終，他都在護著她。
季遙抱著扶光淚流不止：“師父、師父……”
一顆顆滾燙的眼淚沿著臉頰落入劍身，扶光卻再也沒有動靜。
季遙慌慌張張看向度塵，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像是在努力找回從前的模樣：“度塵，幫我，幫我救救我師父。”
“你剛剛說你有辦法的對不對！”
“什麽都好，只要能救我師父，把我就地誅滅替天行道我也絕不反抗！”
“只要能救我師父，只要能救我師父……”
她神志不穩，受了刺激眼看著就要再次陷入癲狂。
度塵手持佛珠，重築音陣。
“望月，凝神，冷靜。”
季遙怔怔地看著度塵，良久，似是冷靜下來。
她撫摸著劍身，喃喃道：“度塵，只要能救我師父，無論你找我有什麽目的，我都答應。”
梵音陣外，神情慈悲的佛子結跏趺坐，手持佛珠低聲誦念，一聲又一聲，在季遙識海中飄蕩，輕柔又平和，似輕語，似撫慰。
帶著撫平戾氣的溫柔力量。
季遙在銅鈴梵音之中，恍恍惚惚，合上雙眸。
鈴音散去，歸於靜寂。
戾氣隱匿，她陷入一個帶著檀香氣息的懷抱中，沈沈睡去，眼角滾落一滴淚。
……
那時醒來後，季遙已經被度塵帶到連易，之後進入桃源，她和度塵已經十多年未見。
故人重逢，度塵至始至終面無異色，手持佛珠對她微微頷首：“望月，別來無恙。”
“確實好久不見了……”
往事一幕幕閃過，季遙有片刻晃神，低聲問道：“度塵，我師父……怎麽樣了？”
謝初堯是季遙永遠的心結，等待師父覆生是支撐她在桃源日覆一日煎熬等待的期冀。
意外從桃源出來後，季遙起過去梵天宗找度塵的念頭，但想想還是作罷。
梵天宗是世外凈地，她的魔氣只會汙染那裏的清氣，作為榜上有名的魔頭，她也不該把度塵、把梵天宗牽扯進來。
自桃源與度塵一別，再無消息，季遙心裏隱約清楚，師父覆生一事怕是還沒有起色。
她告訴自己要再耐心一點，可機緣巧合在此與他一敘，她心中到底掛念。
度塵如實回答：“霽光仙君，一切如常。”
這個答案在季遙意料之中，但聽到的一瞬間，難免還是失落。
她聲音低了幾分：“也是，這才過去幾年……”
季遙安慰自己，再耐心一點，總歸是有希望的。
聚魄凝魂本就是逆天而為，這種逆天之力若是被世人知曉，勢必會掀起驚濤巨浪。
梵天宗本是世外仙地，度塵卻幫她至此，季遙承他這份情。
她牽起嘴角：“度塵，謝謝你那時拉了我一把，也謝謝你，為師叔祖渡化。”
溫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度塵平和的面容浮現一抹淺淡的笑意，如素白的宣紙上落下一抹淺淡得難以察覺的墨色。
他說：“望月，你恢覆了很多。”
“是啊，多虧了你們幫忙。”季遙回想起那時那個瘋癲的自己，有些感慨又自嘲道，“我那個時候脾氣不好，挺煩人的吧……”
她看向系掛在他腰間的銅鈴，問道：“你今日又是受‘指引’而來的嗎？就像那時一樣，你知道我在這裏。”
度塵微微點頭。
季遙沈默，她還記得，度塵那時說，他是受“神女指引”而來……
“可是你也看到了，無論在桃源待多少年，我還是這樣。”
世事無常，命運弄人，墮魔是無法更改的事實，就像打碎的鏡子潑翻的水，再也回不到原點。
季遙嘆息：“我已經不是孤光劍主了。”
度塵眉眼依舊平靜溫和：“鈴聲會指引你。”
話音剛落，一串清脆鈴聲驀地在季遙識海裏響起。
丁零、丁零……
霎時間天旋地轉，識海裏頓時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
季遙不禁閉上眼睛。
她看見漆黑的大殿裏，身著玄色華服的男人獨坐於主位之上，黑色的霧遮掩了他的面容……
她看見她的雙手雙腳被細細的黑色鎖鏈鎖住，神色冷漠。身後不遠處，有一道望著她的落寞的身影……
她看見漫天火光裏，血流大地，哀鴻遍野，她手持孤光，鋒芒劍尖正指向誰……
畫面太多太多，季遙努力捕捉，識海裏突然燃起一道道火焰，瞬息之間，將畫面燒得幹幹凈凈。
鈴聲散去，所有畫面消失落幕。
季遙一陣頭疼，恍惚間識海裏只剩下一個認知：她很確定，這串來自於梵凈濯池的銅鈴梵音，帶著一抹聖池的無上清氣，落在她的識海裏，極力想要告訴她些什麽。
可是她現在魔氣還是太重，這抹無上清氣蜷縮於識海一隅，無法突破重重火焰魔障。
再度睜眼時，度塵已經不見了身影，唯有耳畔留下他的餘音。
他說：“望月，鈴聲會指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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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明月高懸，月光灑落漆黑一片的竹林。
月光下，一身素凈白衣的佛子手持佛珠, 於竹下閉眼靜思。
檀木佛珠在素凈的手指間輕輕撚動，發出細微的清脆響聲。
夜風隨月光落入竹林裏, 沙沙作響。
度塵緩緩睜開雙眸, 與林子漆黑角落裏的一道身影對上。
“度塵，你在等我, 對嗎？”
季遙從陰影處走出。
這裏是上清宗後山一片廣闊的竹海, 白日裏綠意流淌，深夜裏月影婆娑，任外界多少風雨，這裏百十年來依然如舊。
季遙身處這片竹林, 有片刻恍惚。
從前，這裏是她們一行人最常來切磋、游玩的地點之一。
眾人皆以為佛子已經離開，誰知他卻悄無人知地出現在昔日的這片竹林裏。
度塵告辭時，季遙便隱了身形追隨他而來, 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度塵, 你知道我在這裏。”
她看向度塵腰間的古銅鈴：“你既是為了師叔祖而來，也是為了我而來, 對嗎？”
就像那個時候一樣。
***
那時, 季遙在魔域深淵被眾仙門聯合圍剿，滿身兇戾的獄火魔氣暴漲, 爆發之際逼退了他們, 自己也受傷陷入了昏迷。
蘇醒時看到的就是一身素凈白衣, 與魔域格格不入的度塵。
季遙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直到他腰間銅鈴聲響, 她才清楚地意識到：度塵確實來了魔域，專程為她而來。
經歷過一場生死廝殺，獄火兇戾的魔氣一直源源不斷地匯入心間，神魂化作燃料隨獄火燃燒，那時的季遙理智幾乎全無，只剩一身的傷與滿心的怨恨戾氣。
滿身是刺，誰來都得被紮一下。
對莫名出現在此地的昔日故人，季遙只有敵意，她在手中聚起火焰，冷笑道：“怎麽，你也是來殺我的？”
面對季遙的敵意，度塵沒有回應，他手持佛珠，垂眸低聲誦經，銅鈴丁零丁零響著。
季遙譏諷道：“專程找到這裏來給我超度，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
銅鈴聲一聲一聲傳入她的耳朵，聲音不大，卻吵得她心煩。
季遙皺眉，冷聲道：“度塵，裝神弄鬼做什麽，要打就打，不打就滾，別擋路！”
季遙很不耐煩，她聽到了遠處隱隱有嘈雜的聲音，想來是那群道貌岸然的家夥還沒放棄。
她越發暴躁，若不是度塵突然出現擋住她去路，她現在或許已經沖出去引爆紅蓮獄火，與他們同歸於盡，落得個清凈了。
反正她已經大仇得報，臨死前再拉一群人陪葬，不虧。
一想到他們在火海中搖尾乞憐哀嚎的場面，她就覺得無比暢快，忽地有些癲狂地笑起來。
度塵沒有進一步動作，她也不理會度塵，只當他不存在，擡腿就往外走。
才走了幾步，那銅鈴聲竟是穿過耳朵直接落入識海中，在識海中不斷放大回蕩。
季遙忽然明了：“你是來阻止我的。”
她笑了：“可惜了，我意已決。我勸你趕緊滾，別壞我好事。”
一揚手，赤紅的火焰已經點燃四周。
出塵不染的佛子在火焰中靜立不動，面容平和安然，看著她輕聲道：“望月。”
銅鈴梵音陣陣，一聲又一聲，一點又一點，形成一道無形的墻擋住了她。
季遙愈發躁動，獄火在手中凝聚成火鏈，堪堪將要甩下。
度塵平緩的聲音響起：“扶光神劍之中，有霽光仙君的神魂。”
攻擊動作一滯。
“你說什麽！”季遙擰眉，“不對，你怎麽知道我師父……”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度塵垂眸雙手合十，“望月，我受神女指引而來。”
“神女……又是神女……哈哈哈！”季遙像聽了什麽笑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她可憐又好笑地看著度塵。
“看見現在的我你還不明白嗎？神女是假的，孤光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們都被騙了啊，哈哈哈！”
“不過無所謂了，修仙也好，入魔也罷，我總歸替我師父報仇了。”她笑得暢快，“那些罪魁禍首，我一個都沒有放過！”
笑著笑著，她忽然又平靜下來：“不，還有一個人……”
季遙看向自己的雙手，掌心的魔焰突然變得無比陌生。
她驀地驚恐甩掉，喃喃著：“是我……是我……如果不是因為我……”
神志在火焰的燃燒與梵音的渡化中變得更加混亂。
一瞬間身上傷口疼痛加重襲來，季遙在梵音陣中跌跌撞撞，心神恍惚。
梵音陣陣，不斷渡化她滿身的魔氣。
隨著梵音滌蕩，許久，她漸漸回到一個微妙的平衡狀態。
季遙安靜下來。
她聽見度塵對她說，霽光仙君，有重聚神魂的可能。
傳聞佛子銜銅鈴自聖蓮托生而來，梵天宗一向神秘，許多人聽了這個傳聞，也只當是誇張的說法，亦或認為這是梵天宗為了給自己貼金而瞎扯的牽鑿附會。
季遙從前也以為是誇張的說法，而度塵對她說，傳聞確實是真的。
赤華聖蓮生長在梵天宗的神聖禁地——梵凈濯池。
梵凈濯池擁有這世間最純凈的清氣。宗內秘典記載，這片清氣自九重天神界而來，若有朝一日魔氣再度遍布充斥世間，那這裏將是最後一片凈土。
梵天宗便是為守護這一方凈土而存在。
梵凈濯池的清氣蘊養出的赤華聖蓮是這世間唯一可以凝魂聚魄、滋養神魂的神物。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赤華聖蓮擁有的，正是可以讓殘魂輪回轉世的神力t。
季遙升起不可置信的微弱希冀，啞聲道：“你說過，扶光裏有我師父的神魂？”
她小心翼翼取出謝初堯的本命神劍扶光，抱在懷裏仔細地感受。
冰冷的劍身緊貼著臉頰，她卻什麽都感知不到。
“沒有……什麽都沒有……”季遙有些迷茫又無助地看向度塵，“度塵，裏面什麽都沒有……”
季遙引獄火墮魔神志不清之際，唯一記得的一件事，就是要收好師父的劍。
可在謝初堯魂散之後，扶光也隨著陷入沈寂，變回一塊冷冰冰的玄鐵。
在那些痛苦難熬的日子裏，這把冰冷的鐵劍是她唯一的慰藉。
度塵手指微動，一個佛印自銅鈴中飄出，輕輕落在扶光劍身上，沒入其中，緊接著一絲微弱得幾不可查的金色光芒在一瞬間亮起，又很快消失不見，快得像一個錯覺。
“師父！”
季遙語無倫次；“沒錯，是師父沒錯，對，是師父……”
那一絲微弱的光芒裏，有師父的氣息。
這一抹飄渺的氣息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季遙。
——那把最後立在她身前的劍，裏面有師父最後一縷神魂。
——師父直到最後，還在用扶光保護著她。
——至始至終，他都在護著她。
季遙抱著扶光淚流不止：“師父、師父……”
一顆顆滾燙的眼淚沿著臉頰落入劍身，扶光卻再也沒有動靜。
季遙慌慌張張看向度塵，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像是在努力找回從前的模樣：“度塵，幫我，幫我救救我師父。”
“你剛剛說你有辦法的對不對！”
“什麽都好，只要能救我師父，把我就地誅滅替天行道我也絕不反抗！”
“只要能救我師父，只要能救我師父……”
她神志不穩，受了刺激眼看著就要再次陷入癲狂。
度塵手持佛珠，重築音陣。
“望月，凝神，冷靜。”
季遙怔怔地看著度塵，良久，似是冷靜下來。
她撫摸著劍身，喃喃道：“度塵，只要能救我師父，無論你找我有什麽目的，我都答應。”
梵音陣外，神情慈悲的佛子結跏趺坐，手持佛珠低聲誦念，一聲又一聲，在季遙識海中飄蕩，輕柔又平和，似輕語，似撫慰。
帶著撫平戾氣的溫柔力量。
季遙在銅鈴梵音之中，恍恍惚惚，合上雙眸。
鈴音散去，歸於靜寂。
戾氣隱匿，她陷入一個帶著檀香氣息的懷抱中，沈沈睡去，眼角滾落一滴淚。
……
那時醒來後，季遙已經被度塵帶到連易，之後進入桃源，她和度塵已經十多年未見。
故人重逢，度塵至始至終面無異色，手持佛珠對她微微頷首：“望月，別來無恙。”
“確實好久不見了……”
往事一幕幕閃過，季遙有片刻晃神，低聲問道：“度塵，我師父……怎麽樣了？”
謝初堯是季遙永遠的心結，等待師父覆生是支撐她在桃源日覆一日煎熬等待的期冀。
意外從桃源出來後，季遙起過去梵天宗找度塵的念頭，但想想還是作罷。
梵天宗是世外凈地，她的魔氣只會汙染那裏的清氣，作為榜上有名的魔頭，她也不該把度塵、把梵天宗牽扯進來。
自桃源與度塵一別，再無消息，季遙心裏隱約清楚，師父覆生一事怕是還沒有起色。
她告訴自己要再耐心一點，可機緣巧合在此與他一敘，她心中到底掛念。
度塵如實回答：“霽光仙君，一切如常。”
這個答案在季遙意料之中，但聽到的一瞬間，難免還是失落。
她聲音低了幾分：“也是，這才過去幾年……”
季遙安慰自己，再耐心一點，總歸是有希望的。
聚魄凝魂本就是逆天而為，這種逆天之力若是被世人知曉，勢必會掀起驚濤巨浪。
梵天宗本是世外仙地，度塵卻幫她至此，季遙承他這份情。
她牽起嘴角：“度塵，謝謝你那時拉了我一把，也謝謝你，為師叔祖渡化。”
溫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度塵平和的面容浮現一抹淺淡的笑意，如素白的宣紙上落下一抹淺淡得難以察覺的墨色。
他說：“望月，你恢覆了很多。”
“是啊，多虧了你們幫忙。”季遙回想起那時那個瘋癲的自己，有些感慨又自嘲道，“我那個時候脾氣不好，挺煩人的吧……”
她看向系掛在他腰間的銅鈴，問道：“你今日又是受‘指引’而來的嗎？就像那時一樣，你知道我在這裏。”
度塵微微點頭。
季遙沈默，她還記得，度塵那時說，他是受“神女指引”而來……
“可是你也看到了，無論在桃源待多少年，我還是這樣。”
世事無常，命運弄人，墮魔是無法更改的事實，就像打碎的鏡子潑翻的水，再也回不到原點。
季遙嘆息：“我已經不是孤光劍主了。”
度塵眉眼依舊平靜溫和：“鈴聲會指引你。”
話音剛落，一串清脆鈴聲驀地在季遙識海裏響起。
丁零、丁零……
霎時間天旋地轉，識海裏頓時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
季遙不禁閉上眼睛。
她看見漆黑的大殿裏，身著玄色華服的男人獨坐於主位之上，黑色的霧遮掩了他的面容……
她看見她的雙手雙腳被細細的黑色鎖鏈鎖住，神色冷漠。身後不遠處，有一道望著她的落寞的身影……
她看見漫天火光裏，血流大地，哀鴻遍野，她手持孤光，鋒芒劍尖正指向誰……
畫面太多太多，季遙努力捕捉，識海裏突然燃起一道道火焰，瞬息之間，將畫面燒得幹幹凈凈。
鈴聲散去，所有畫面消失落幕。
季遙一陣頭疼，恍惚間識海裏只剩下一個認知：她很確定，這串來自於梵凈濯池的銅鈴梵音，帶著一抹聖池的無上清氣，落在她的識海裏，極力想要告訴她些什麽。
可是她現在魔氣還是太重，這抹無上清氣蜷縮於識海一隅，無法突破重重火焰魔障。
再度睜眼時，度塵已經不見了身影，唯有耳畔留下他的餘音。
他說：“望月，鈴聲會指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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