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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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你不知道,那就我來告訴你吧。上次在幻境裏,我的話還沒說完。”季遙想起在陣中之時,在見到過去的她之前,她本想告訴江棄他父母的事來著。

尤其是,他的名字。

夜裏的風輕輕地吹,送來一陣陣桃花的芬芳,季遙將顏清與江行楚相知相戀的故事娓娓道來。

末了,季遙用食指在杯中沾了點水,在石桌上寫下了兩個字。

“所以,你的父母皆期待著你的降臨,你的母親也真的給你取了一個很好的名字。”

與江棄的木然不同,朦朧燈燭下的季遙嘴角含笑,望著江棄的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柔和。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溫柔又堅定地告訴他答案。

“江憩,你是被愛著的。”

江棄擡頭怔怔看著季遙,心中莫名湧現出一股陌生的情緒:茫然失措、委屈、心酸,還有一絲淡得難以抓摸的……

苦澀的欣喜。

孤身於世生存十幾年,他不明白自己活在這個世上究竟有什麽意義,更不明白為什麽既然這麽惹人嫌惡,又為何要將他生下來。

他怨過、恨過,卻找不到一個答案,麻木地被這個世界推著走。即使在幻境中親眼所見那個女子對待懷中嬰兒的愛護,他依舊下意識的逃避,不敢相信如此被人嫌惡的自己,曾經能得到過那麽一份珍貴的愛護。

從陣中出來後,他每每回想,幻境中的一切都像隔著一層他怎麽也越不過去的紗。他甚至開始懷疑,那個能被那麽珍惜呵護著的嬰兒,或許,並不是他。

而現在,第一次有人會用溫柔又包容的眼神看他,堅定地告訴他。

告訴他,他不是被父母厭惡拋棄的存在,他的出生是被期待的,他是被父母愛著的。

少年的眼眶莫名的紅了。

石桌上的水跡漸漸消散,他忍不住伸出手描摹,像要把這名字刻進心裏。

江憩,江憩……

原來不是被母親拋棄的“棄”,而是蘊含著她美好期望的“憩”。

季遙看著少年微紅的眼睛,笑道:“不要哭啊,找回了自己的名字,應該開心才對。”

江棄慌忙地低下頭,用手狠狠擦了擦眼角,低聲道:“我才沒有哭,只是眼睛被風吹進了沙子。”

“你母親將世間美好祝福贈於你,定也不希望你沈溺於過去仇恨之中。”

季遙在他一旁坐下,看向暗夜星空中高懸的明月,似有所指說道:“我一直相信,人有跌宕起伏,就像月有陰晴圓缺,有低谷,便有高峰。過去的你身不由己,郁郁寡歡,現今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你才十二歲的年紀,人生才剛剛開始,不該再被過去的陰與缺束縛,而是該去尋找屬於你的晴與圓。”

季遙重新看向江棄:“就從今夜開始吧,帶著父母對你的期望與愛,向前走。”

江棄聽見她這一番話,久久不語。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似是喃喃自語道:“那你呢?”

“我?我當然也是回我該去的地方。你不必擔心,我已經……”

季遙話未講完,發覺不知何時,江棄望著她的黑深眼眸中,好不容易被點燃的光與期待一點點暗淡下去,整個人散發著肉眼可見的不安與失落。

她略覺詫異,她一直覺得,她與江棄不過是被一紙契約強行綁定在一起的陌生人,再進一步,也不過是她看在他是個孩子的份上,對他的遭遇有所觸動,所以順手幫了他。

她也看得很清楚,一直以來,江棄都只想利用她,甚至他眼前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都有可能是為了不想解除契約而做出來的,因為她是目前唯一可能對他施與援手的人。

可她與他之間,終歸是要各走各路的。

而季遙最後唯一能做的,就是給江棄另謀出路。蕭然說江棄在陣術上有過人的天賦,她想著,契約解除後,如果江棄願意,就讓蕭然收留他,往後在連易門學習陣術。

陣術運轉需要消耗大量靈力,但外物可以很好地彌補這一部分,所以蕭然才那麽死摳愛財。

江棄雖然沒有靈力,但靈石可以填補替代,只要他有這個天賦與悟性,以後修行有成,山川鳥獸,一草一木,世間萬物在他手中皆可成陣。

他至少有一技之長可以傍身。

這算是對於江棄母親的報答,也是她想拿來讓江棄說實話的交換條件。

季遙本想這麽說的,可江棄露出的神情讓她難得遲疑了。

此刻的他,就像被大雨淋濕,即將再次被人拋棄的小獸。

季遙突然發現,江棄對她的依賴可能比她想的還要深。

江棄方才的那句喃喃自語,問的不止是季遙未來的打算,問的還是——

如果父母對我抱著期待與愛,那麽你呢?你對我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

用那麽溫柔的語氣,講了那麽一番話,燃起他的希望,最後卻無情地熄滅。江棄明白,自己一直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孩子,她這一路恐怕也已經忍到極致,只想迫不及待丟棄他這個燙手山芋吧。

於靜默中,季遙凝望他許久,想了很多,江棄對待她只有利用與撒謊,於是她便也將他這般對待,只想到用條件來交換江棄說實話。

卻忘了,這或許並非他本心所為,而是過去十幾年的經歷將他塑造成了這般沒有安全感的模樣,她其實可以用更好的方式來引導他的。

江棄是有選擇的,他其實還有別的路可以走。

季遙忽然很想賭一把。

她開口道:“江棄,其實人與人的交往都是你來我往,你對我怎樣,我便待你如何,求的就是一個彼此尊重。”

“我對你不說有多熱誠,卻也算得上誠心平等以待。而你,現在,可願也對我真誠平等相待?”

“我……”江棄在這一瞬間心跳如鼓,他怔然看著季遙,季遙溫柔又蘊含著鼓勵的眼神讓他驀地把謊話咽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幻境裏所見的最後一幕是他僅剩的唯一能拖延解除契約的倚仗了。

季遙耐心地等待著。

一陣久久的沈默過後,就在季遙以為江棄不會開口的時候,他說話了。

“我那時看到的,是她抱著一個嬰兒……”

他低著頭有些艱難地說著,把最後所見全盤托出,沒有一絲保留,而後悵然若失道:“就是這些了,我也不知道這與我能夠召喚你是否有關。”

不知為何,心中雖還殘存著難過,但隨著坦白,江棄沈重的心也變得輕盈起來,直至釋然。

他想,在見識過季遙對他展示的溫柔笑意後,他終歸還是不想從她臉上看見任何對他的失望之色,哪怕只有一點。

江棄鼓起勇氣擡頭看她,所幸入眼的是季遙含著笑意的眼眸,他不自覺松了一口氣,坦然道:“女魔頭,我之前撒了謊,是因為我還想你再幫我一次,幫我殺了害死我父母之人。”

季遙不置可否,只是真心實意地笑了笑,說道:“我很開心,你能對我說實話。”

-

是夜,季遙再一次踹開連易掌門寢居的大門。

蕭然看看不久前才修理好的大門,又看看來勢洶洶的季遙,長嘆一聲:“季遙,這麽晚擾人清夢是要遭雷劈的。”

“你這不是還沒睡嗎?”

他壓根兒就沒在睡覺,好像還在研究陣法。

蕭然拿她沒辦法,轉而說道:“差點忘了問你,你現在身體如何?”

“還行。”神志清楚,魔氣也被控制住了。

“你出來了,桃t源陣法怎麽樣了?”

季遙搖頭:“我一出來就遠在千裏之外的玄天宗了。”

“桃源以你為陣眼,怕是停止運轉了,也不知道損壞嚴不嚴重?”他手中擺弄著,思考怎麽修覆陣法,而後忽的沈默一瞬,問道,“季遙,你還想回桃源嗎?”

一個人與世隔絕,在裏面將孤獨地渡過不知多少歲月。

“回啊。”左右沒別的地方去,桃源風景也挺好的,很適合她養老。

蕭然頓了一下:“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一個更好的陣法,一個遠比桃源更好的陣法。”

季遙驚訝:“原來你真的有在幹活啊。”

蕭然沒好氣:“你莫名其妙就把你那乾坤袋扔給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本仙君可是很守信用的。”

季遙進入桃源秘境時,曾經扔給蕭然一個乾坤袋,那裏面是季遙所有的積蓄,夠他研究陣法揮霍大半輩子了。

季遙很是欣慰:“我已經找到江棄的線索了,就等你幫我把契約解了,解完我就回桃源去。你繼續努力,我其實還藏了一大堆好東西在別的地方呢……”

蕭然正色道:“什麽回不回桃源的,我倆什麽交情,你就是一輩子待在連易都沒問題。”

季遙笑道:“我先問你件事,你對玄天宗衡道子的徒弟們有什麽了解沒有?”

她將在幻境中所見講述一番。

蕭然奇道:“原來衡道子還有一個變成魔修的大徒弟。”

“也得虧玄天宗近十年才躋身五宗之一,這種舊事才能隱瞞得如此之深,這要是被挖出來那還得了。”蕭然有些嘲諷地說道,“你可知玄天宗是如何發家的?”

季遙搖了搖頭,她去了桃源後對修仙界的了解已經沒有那麽深了,只知道個大概。

“靠著站隊萬象宗和歸星宗,忠心耿耿替他們做事得來的。”蕭然看向季遙,“特別是,聯合通緝你一事。”

蕭然突然想到什麽,耐人尋味道:“十幾年前,他們於魔域追殺你那一次之後,我曾聽聞,玄天宗派去的兩名嫡傳弟子,皆命喪你手……”

“我不是,我沒有。”季遙揚眉,“怎麽什麽壞事都往我頭上扣?”

蕭然抱臂涼涼道:“活該,誰讓你那時不來找我,躲著我們孤身一人入魔域,瞧把你能的。”

季遙沒好氣看他一眼:“行行行,多久的事了還翻舊賬。再說了,那時你自己都被關禁閉了……”

蕭然一聽又氣起來:“我被關禁閉又怎麽樣,你我聯合還怕破不了我師父布下的陣?”

季遙看著他叛逆置氣的模樣,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動。

那時連易也是聯合通緝她的門派之一,但蕭然為了她公然與他師父、連易的老掌門對著幹,他師父貼多少張通緝令,他就跟在後頭撕掉多少張。

連易老掌門對這混賬弟子氣得不行,但打罵都阻止不了他的我行我素。

直至最後,老掌門妥協了,撤掉了通緝令,蕭然也因此被關了禁閉。

後來老掌門因病仙逝,季遙再次見到蕭然時,他已經接替連易掌門之職。

季遙想著,要是讓連易老掌門再度看見他這副模樣,估計能被氣到把棺材板掀掉。

“停,我們先跳過這個話題。”季遙進入正題,“你方才說兩名嫡傳弟子?這麽說來,除了顏清,她的師妹也死了?”

蕭然哼了一聲,還是答道:“應當如此。自那之後,玄天宗掌門便退居幕後,閉關修煉去了,再無聽聞他還有什麽弟子在世間走動的消息。”

季遙略一思索,有些不可置信道:“所以衡道子之所以對我恨之入骨,是因為他把他幾個徒弟的死都算我頭上了?”

這算什麽道理?

“除了顏清於我有相助之恩,說她受我牽連還情有可原,江行楚和顏清的小師妹我可是見都沒見過。”

蕭然狀似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被季遙一瞪,他灰溜溜把手收回,而後又賣關子說道:“之所以傳聞衡道子的嫡傳弟子皆已亡故,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外界盛傳,玄天宗下任掌門最有可能的人選,你可知是誰?”

“誰?”聽這語氣,難不成還是她認識的人不成。

“傅行秋。”蕭然呵呵笑道:“沒想到吧。”

“是他?”季遙頓了頓,說道,“他如今確實挺合適的。”

蕭然挑眉道:“如今?你在玄天宗見過他了?”

“見過幾面。”

蕭然語氣涼涼道:“真是難為你落入險境了,還想著去見他。”

“不過碰巧遇見罷了,”季遙不解,“我與他完全不熟,你究竟為何看他不順眼?”

蕭然玩味一笑:“你知道他現在和誰走得最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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