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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氏柔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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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氏柔勉

姜殷連忙側身回望, 果然不見了柔勉蹤影,至於她是何時溜走的,何時成了“大藏林的首徒”, 竟無一人察覺。

姜殷與身後幾位箴女對了對眼神, 她們都是熟悉阿勉的人, 果然也是個個滿面疑雲。

饒是如此,姜殷也沒有露怯或是失了分寸。她沒有大喊大叫柔勉的名字,只是靜靜盯著她看。

果然,那白紗兜帽和衣袍下重重掩著的,依稀還看得出是柔勉來時的衣裙。

她沒有看向姜殷, 不知道是不敢, 還是有愧, 手上靜靜打著手勢, 鈄蓮替她一字一句說出。竟是那日祭典大藏林遠遠觀禮,親眼所見, 神女另得神助, 勝之不武。

聽完她的話, 場下皆是一片嘩然,姜殷的眉頭緩緩蹙起。

民情激憤, 看來她與阿蘭鄧是不得不一戰了。然而她此刻並無從前的藥物相助, 又正當重傷,如何敵得過全盛的阿蘭鄧?兩人本就水平相仿,倘若逞強,恐怕斷送的還不只是她的神女之位。

至於柔勉……她心中鈍痛,來不及細想這件事。

她正要出言, 身後的甲一氣不過柔勉肆意妄言,更看不慣她的背叛, 上前厲聲喝道:“住口!哪裏來的女人,便敢自稱是大藏林的首徒?”

柔勉沒有擡眼,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上方紋樣自是大藏林門下獨有。

她還要再出言反駁,卻先被姜殷在肩頭一觸,止住了未竟之言。

姜殷冷聲道:“閣下是為大藏林首徒,敢問姓甚名誰?本座也好日後相識。”

柔勉秀美的頭顱終於轉過了一個輕微的弧度。她們隔得太遠,所以姜殷其實看不見柔勉袍袖下重重顫抖的雙手,是以她過了好些時候才回答。

“在下姓孫,名柔勉。”

孫這個姓氏很常見,西涼也有,然而柔勉二字卻一聽便是中原人的名字,鈄蓮不熟悉字眼,發音卻很正。姜殷垂眼冷笑,原來她連名字都不屑於作偽。柔勉,這便是她年幼時翻遍書籍,替她擬的好名字。

姜殷笑道:“好,既然有大藏林的徒弟作保,這個面子本座不能不賣,阿蘭鄧我也熟,自然可以一戰。只是,今日之辱不敢或忘,若本座戰勝,再不許孫姑娘踏入喚靈山半步,無限天為證。”

見她迎戰,晉王唇角微微勾起弧度,撫掌微笑。

姜殷翻身下馬,道:“容我入大寧宮更衣,片刻便回,也請阿蘭鄧準備罷。”

她既然應戰,身後又有紅衣箴女跟著,自然無人敢攔,任由姜殷入了大寧宮。

她身受重傷,又有晉王窺伺,給阿蘭鄧用了藥也未可知。所謂永寧神女自然全是假的,姜殷不會為了這般虛名斷了自己性命。

奸細已經找出,而晉王也已經到了對她下手的地步,大齊自然岌岌可危,她得活著回到裴晗身邊。

她怕耽誤幾位箴女安危,並沒有告別,孤身從偏殿後門走了。她一路步伐沒停,竟是往喚靈山上爬了,她若抄近路逃走,自然敵不過身後追兵,然而喚靈山上卻更為隱蔽。

她在山間奔波,竟偶然回望了一眼。

喚靈山皚皚冰雪,大寧宮寶閣高聳,仙闕巍峨,恍若瓊樓玉宇。

她至此和自己的涼州過往永別,卻未曾想過是被最愛的人逼走的。

*

八個月後,原陵。

戰事行至尾聲,兩敗俱傷,晉王也仍在負隅頑抗。

好處在於戰火並未蔓延至大齊腹地,只是臨近涼州的所在遭了殃。

西涼的追兵沒有放棄追逐早已被廢的“神女”,那日她在戰前脫逃,無疑是自認了身份不正,可惜本要替她做神女之位的阿蘭鄧得知消息後自刎於大寧宮前,沒留下只言片語,最終是白衣箴女懸黎坐了尊位。

姜殷跪坐在溪水邊,頭發濕答答的,披在肩頭也遮住了臉龐。

逃亡大半年,她形銷骨立,套著一件麻布舊衣,垂首則項後之骨嶙峋,羸脆易折。

她那日輾轉從喚靈山逃出,廢了好大功夫才回到軍中,然而那時才得知晉王在圍困大寧宮時另一班人馬突襲大營,此刻兵荒馬亂,更是不見了裴晗蹤跡。

姜殷隨手搶了一匹馬,又奪了頭盔,逃走前還不忘斬了不少敵軍,卻也被察覺了身份,身後甩不脫的追兵自此跟了八個月。

她狼狽逃出了涼州,想從前裴晗能徹夜策馬而來只為見她一面,這條路也自然不難走。然而她大大低估了行路的難度,背上刀口又在此刻加重了許多,她發著高熱還得東躲西藏,這幾個月過得猶如地獄,卻竟然沒見到半分故人蹤影。

柔勉的背叛和身軀的苦痛折磨著她,蠶食著她。此時此刻,她終於是累了。

她本來垂著頭,隨著騎馬的西涼追兵逼近,就提手掀開頭發,擡眼向上看去。

騎兵隊一步一步逼近,最前的兩名穿著盔甲的騎兵下了馬,似乎是在說什麽,姜殷有點聽不清,她腦袋裏嗡嗡響。但也不用猜,不過就是些沒用的廢話,諸如“你已無退路”、“趁早束手就擒”此類雲雲。

然而就在這時,她抽出來那把不離身的折鋼匕首,忽然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惡狠狠地開了口,聲音卻冷靜低沈:“我想孫柔勉一定吩咐過,別把我弄死了。”

為首的騎兵想要裝作不動聲色,心裏卻大駭,的確如此。那個晉王身邊的瘋女人說了,不僅要抓住叛逃的姜殷,而且一定要抓活的。假如捉不住或是不小心弄死了,他們都得人頭落地,這是一條沒有退路的死令。

這樣的關頭,他們還真就沒有狗膽去冒著這個險去賭她不敢自裁。她看起來那副模樣,是真敢。

他們是往“心中大駭臉上卻不動聲色”這個方面去努力的,然而表情沒控制好,姜殷冷笑一聲,說:“那就退後罷。”

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已是強弩之末,那日能斬了狼王的英武女子,只剩了最後一副強撐的框架。

沖左邊這個騎兵是領頭的,也是第六領主女婿的姑母的養子,平素目下無塵,很有幾分計較,想著這女人必然是做做樣子,必然不敢真的下手,於是腳上雖然後退,心裏倒數著,忽然就沖了上去,想要徒手抓住姜殷。

然而他腳步不夠快不說,還給絆了一跤,直挺挺摔在地上,出了個大洋相。

姜殷看著他,擡了擡眉,隨即下了狠手,拿著匕首“哢”地狠向脖頸割去,這個時候,不知道忽然從哪裏沖出來一個身影,空手抓住了匕首。

姜殷一心求死,這一下用了十足十的勁,那人雙手握著匕首,其實是匕首卡進了手骨,一時竟然抽不出來。

姜殷擡眼去看t眼前的人。柔勉回望著她。

時間像是停滯了半晌,然後血才流了出來,刺眼的鮮紅,匕首柄還在孫柔勉中握著,她就著這個雙手捧著匕首的姿勢,眼淚開始嘩嘩地往下掉。

姜殷斜瞟了她一眼,臉上浮現了一絲冷冷的笑意,隨即猛地一抽手,把匕首從她手心硬生生抽了出來,正對著脖頸擡手又要再割。

孫柔勉方才還梨花帶雨惹人憐愛無比,這一下卻是忽然顯出狠戾之色,擡手啪地打掉了匕首,回頭厲色打著手勢:“還楞著幹什麽!”

她一動,白紗兜帽就從頭上掉了下來,身上白衣服和雪白的臉上都沾染上手心傷處飛濺出來的血,顯得觸目驚心。

這麽一下姜殷也知道無力回天,也不掙紮,只輕輕閉上了眼。

身後的騎兵看見了孫柔勉指示,這會兒趕忙上前要拿住姜殷,第一個沖上來的就是剛從地上爬起來的騎兵,他走上前,正要對孫柔勉行禮,她卻猛的一擡手,長指甲劃破了騎兵的臉。

那騎兵忽然捂著自己的臉慘叫著倒了下去,渾身痙攣翻滾著。指甲裏淬了毒,這也是大藏林的本事。

孫柔勉揮動著鮮血淋漓翻著皮肉的雙手。

“誰敢傷了她,這就是下場。”

……

姜殷被鎖上了鐐銬,坐上了馬車,身旁坐著孫柔勉。

她那雙曾經暖風遲日柳初含的杏核眼變成了野獸的眼睛,瀕死的,掙紮的,危險的。

孫柔勉心裏大痛,尤勝過掌間刺疼。

她方才立在那隊人馬後,幾乎就要忍不住沖上前來,把眼前瘦成只剩一把傲骨的姑娘摟進懷裏,一如當年她把一身粗布衣裳的自己摟入懷中。

“姐姐……”她吐出氣聲,依舊是說不出話。

姜殷和她已經無話可說。

逃亡的這八個月她想過無數次柔勉為什麽要這麽做,又是如何能做得成。她們二人幾乎寸步不離,她猜不透柔勉的心思。

這種疑問在每個午夜夢回折磨著她,到後來,只是想起柔勉的名字和臉孔就讓她心痛,讓她想起脊背讓人崩潰的痛楚。

於是她也就不再想這件事。

此刻受制於人,她無話可說,只問道:“裴晗呢?他還活著麽?”

柔勉雙手已經包紮了厚厚的繃帶,於是做著口型,姜殷也能讀懂她的唇語:“活著。他一直在找你。”

“我要見他。”姜殷道。

“姐姐,你就沒什麽要問我的,要和我說的麽?”孫柔勉蹙著眉,又是那副惹人憐愛的嘴臉。

從前姜殷每每見她如此便要心軟,此刻卻只是木著臉重覆:“我要見他。”

孫柔勉:“是我騙了你,姐姐,我還記得我父母的姓氏。只是我恨他們,不曾對你說。姐姐,我騙了你許多事,只有這一件我最有愧,你救我性命,撫養我長大,姓名大事,我不該瞞你。”

姜殷轉過頭去,生硬地拒絕看她說話。

便是這樣一個細微的舉動,卻仿佛陡然激怒了孫柔勉,她硬生生將姜殷雙目掰向自己:“你還想著他麽?他就是個禍害,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把你害死那麽多遍還不夠嗎!!!”

那麽多遍?姜殷擡了眼。

孫柔勉雙眼蒙著淚水,無聲嘶吼著。

繃帶散開來,她用鮮紅的五指憤怒道:“你以為他是什麽無辜的人麽?不!他和你是一起來的,是從前來的!”

姜殷無力地搖著頭:“這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柔勉竟然也是重生而來,這件事她倒是頭一遭知道。

只是流離失所的八個月中,她也不是未曾設想過這個緣由,較之她依舊顛簸的命運,這一點倒是沒那麽多可驚訝的了。

和所有蒙受冤屈背叛的人不同,姜殷渴求的從來不是一個答案,正如這些年她也從未開口問過裴晗重生前的日子是怎麽過的。

望著她了無意趣的雙目,柔勉卻搖著頭,神色有些渺茫:“不,你不知道。若我沒猜錯,你記得的只有一次。”

“而他,可是足足經歷了上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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