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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河有妖(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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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河有妖(7)

被一重天拒之門外, 靈橋喪氣地帶著莫枕眠緩緩降落,一改來時的鬥志昂揚。

經過二重天中的某一層時,靈橋扇動翅膀的動作忽地停頓一瞬, 豆豆眼眨了眨,望向那一層的方向。

它的動作很輕微,但仍然被看似心不在焉的莫枕眠察覺到,隨口問了一句:“你在看什麽?”

靈橋回答:“沒什麽, 我就是忽然想起來,曾經好像聽說有一位長輩離開家族, 靠著自己的實力定居在二重天……好像就是在那一層?”

莫枕眠循著它的視線望去, 視線無意間瞥到什麽東西, 凝滯一下, 隨後笑了笑:“我們不如就在那兒歇腳吧。”

“什、什麽?”靈橋驚得羽毛炸起, 連忙結結巴巴地解釋道, “您可能是初來妖界, 不了解我們這裏的規矩——二重天可不是隨便誰都能踏足的!”

“越是接近上層, 棲居的妖怪實力越是強大,而且它們都是從屍山血海中拼殺出來的佼佼者,因此心性也越是兇殘嗜血。對於它們而言, 所住之地與其說是單純的住所, 更是實力、修為的象征……”

“那些異常強大殘忍的大人們,根本不會允許比它們弱小的妖族踏足它們的樓層,因為那是對它們的挑釁和宣戰!”靈橋說話得語速越來越快, 顯然十分急切, “我知道大人您同樣實力不凡, 可這是二重天上層,並非可以輕易妄為的……”

它勸誡道:“如果在一重天, 以您的實力完全可以橫著走,想住哪裏就住哪裏,為何偏偏要與二重天硬碰硬呢?”

示意錦鯉懸空,莫枕眠仍然語氣平淡:“因為這一層的街道都是紅色的,我喜歡紅色,就想住這裏。”

靈橋心裏絕望得幾乎有些麻木,呆呆地問:“就因為這個?”

“難道這個理由不夠充分嗎?”莫枕眠奇怪地看了它一眼,理所當然地說,“我喜歡,所以我要得到,就這麽簡單。”t

明明說著任性而無理取鬧的話,她的態度卻那麽認真,像是在宣讀一條天底下人人都應該知道的鐵律。

靈橋心中感到幾分震動,也沒話可以勸說了。

哪怕妖族多的是原始的狂野,只要有實力,就有任性妄為的資本——但它也是第一次見到莫枕眠這樣的妖,狂妄得理所應當,好像生來萬物生靈都要為她的決定讓路。

偏偏她自己卻沒有任性的自覺,就像……

靈橋想了想,覺得莫小祖宗就像族內剛剛破殼的雛鳥,區別卻是:雛鳥初生時誤以為小小的、黑暗的蛋殼就是整個天地,因此多出了錯估的勇氣,一旦直面現實,就會生出膽怯;而莫枕眠早已識天地之大,卻仍然覺得天高地闊不過爾爾,只手便可遮蓋天地。

僵持沒多久,靈橋果然率先服軟,這次它心底莫名變得安定了許多,好像隱隱預感到身後的底氣。

它嘆氣一聲,主動開口:“好吧,大人。讓我為您引路吧!”說著,它小聲嘟噥道:“正好,我也沒怎麽去過二重天上層呢。”

靈橋能出入一重天,都是有賴於天生的尊貴血統,若是單論實力,它能憑自己擠進二重天底層就很不錯了。

兩妖一魚落在莫枕眠指定的那一層,剛剛落地,就有淡淡的血腥氣纏繞上鼻尖。

在她們眼前的,是一條長長的街道,空無一妖,顯得有些蕭條。

街道兩旁家家戶戶緊閉著門窗,道路筆直地向前延伸,盡頭矗立著一座氣勢恢宏的高樓,隱隱可見高樓之上仿佛立著兩面黃澄澄的銅鑼鼓。

妖界中並無黑夜,天地常明,但這裏卻異常昏暗——街道上空,高高懸著無數把倒置的紅傘,投下一地涼嗖嗖的陰影,讓人光是走在街道上就感到遍體生寒。

這些紅傘傘柄朝上,風一吹,相貼的傘架就搖晃著相互碰撞。

莫枕眠坐在貼地低飛的錦鯉身上,向上望去,只能看見一片紅艷艷的傘面,宛如鋪就了一條懸空的赤紅之路,風吹傘動,又像是波瀾起伏的紅河。

靈橋正呆呆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忽然被一滴冰涼的水滴打在腦門上,冠羽瞬間生氣地豎起:“啾啾!!這街上怎麽忽然下雨呀!”

“你先看看,”莫枕眠揉了一把它的腦袋,把那滴水拂去,然後手掌攤開給它看,“這‘雨’裏下的是什麽?”

手掌對著靈橋展開,只見一道血紅的痕跡突兀出現在白皙的皮膚上,暈紅了莫枕眠的掌紋。

“這是……”靈橋的雙眼倏然瞪大,羽毛上燃燒的火焰不安地跳動起來,“這是,新鮮的血!”

再擡眼往前看,果不其然——血絲順著鮮紅的傘面滴落,一滴滴血珠像是一層層斷了線的珍珠,“啪嗒啪嗒”敲打在石板路上。

靈橋下意識後退一步,畏縮地提議道:“反正這一層,我們看也看過了……不如現在就走吧?”

“來不及了,”莫枕眠笑瞇瞇地搖了搖頭,彎成月牙的眼眸中一片冷意,倒映出街道兩旁逐漸亮起的紅光,“妖界的民風果然淳樸,你瞧,這裏的居民也異常熱情好客,已經迫不及待想迎接我們了呢。”

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危險的氣息,靈橋動作僵硬地緩緩轉過頭。

街道兩旁緊閉的門窗後,露出一雙雙向外窺伺的眼睛,在它們遍布血絲的眼白中央,是亮起猩紅光芒的妖瞳,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把外來者狠狠撕碎。

這些猩紅的妖瞳沿著街道挨個兒亮起,遠遠望去像是兩串漂浮的紅色螢火,但在場的所有妖都無心去欣賞——除了莫枕眠。

被數雙溢滿殺氣的目光環繞,她還是一副正在旅游似的悠閑,甚至饒有興致地觀賞了一會兒,隨後慢悠悠開口:“唔,我喜歡紅色,這裏果然很合我的胃口……”

“不過我有點好奇,”在靈橋瘋狂眨眼的“你瘋了吧”的眼神裏,莫枕眠嘴角笑意更盛,語氣親昵甜蜜得近乎詭異,“是誰給我們這個膽子,用這種眼神直視我的?”

話音剛落,一陣輕薄的白霧自莫枕眠身周升起,像是一層薄紗披在她身前,將她嘴角的笑容渲染得如水中月一般,朦朧而模糊。

靈橋原本已經在暗自盤算著跑路了,但這時它忘記了逃跑,怔怔地端詳著身側的莫枕眠。

只覺得她明明就身處咫尺之處,卻忽而遙遠縹緲得令它難以捉摸。

隨著莫枕眠輕輕擡手的動作,薄霧掀起一陣沁滿寒意的風,惹得街道上的紅傘簌簌動搖,隨後懸浮而起,高高低低地停在半空。

“你們盡管一起上,”莫枕眠的語氣透出幾分惡劣的嘲弄,“反正不管來多少妖,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赤裸裸的挑釁。

下一瞬間,兩旁的門窗驟然被撕裂、粉碎,無數映著血光的利爪從中探出,仿佛饑餓到極點的野獸破開牢籠,迫不及待地吮幹敵人的鮮血、分食甜美新鮮的血肉。

靈橋回過神來,在不同妖氣的鎖定下瑟瑟發抖,連聲音都在顫抖,擰成一道尖細響亮的啼鳴:“大、大人,我們快走——”

無數滴著血的紅傘在白霧的操縱下劃破街道上空,快成數道殘影,宛若落紅飛花。

分明是極其脆弱的油紙包裹著木制傘骨,經不起什麽折騰就能散架一地,此時此刻卻在極快的速度下,透出異常淩厲危險的美感。

一道道傘面向四面八方旋轉而過,像是一朵朵盛開的紅花,卻能在與一眾兇殘的妖族擦肩而過時,輕易切割下它們的頭顱。

四濺的血液落到傘面上,成為滋養這些紅傘的養料之一。

靈橋幾乎忘記了呼吸,整只鳥呆若木雞,砰地一聲落在地上,疼得它跳著腳齜牙咧嘴半晌,才緩過神來。

——它從未見過莫枕眠這樣的妖,也從未見過如此驚艷美麗的……

單方面屠.殺。

她收割著這些實力不凡的妖族的頭顱,就好像臨時起意采下路旁的野花一樣簡單,毫不在意。

很快,猙獰的妖怪頭顱滾滾落地,像是一顆顆熟透了、從枝頭掉落的飽滿果實,流了滿地殷紅的汁水。

失去攻擊目標的紅傘們也緩緩降落,東倒西歪地斜斜支在地上,落了一地澎湃的紅色波浪。

就像是莫枕眠本人那般肆意、邪異而艷麗。靈橋莫名地想著。

頓了頓,它小心翼翼地瞄了莫枕眠一眼,態度變得比以前更加恭敬:“結束了嗎,大人?”

莫枕眠搖了搖頭,第一次從她那條大錦鯉上跳了下來,踩著朵雲似的輕盈落地,目光投向街道盡頭:“還有一個大家夥呢。”

靈橋屏息凝神地望去,只見街道盡頭的那座高樓上,兩面黃澄澄的銅鑼鼓忽然動了動,隨後越升越高,直勾勾地盯著她們。

原來,那根本不是什麽反射著光芒的鋥亮“銅鑼鼓”。

而是一雙巨大的、銅黃色的眼瞳!

眼瞳的主人,一條盤踞在高樓附近的巨蛇昂起腦袋,陰冷黏膩的視線緩緩掃過她們,讓靈橋的羽毛盡數炸起。

仔細看,那條巨蛇的腦袋上還有兩個鼓包,像是未長成的蛟龍角。與之前那些圍攻莫枕眠的妖怪不同,它甚至還未靠近,光是投來視線就有一股沈甸甸的威壓襲來。

靈橋心底剎那間又打起了退堂鼓,但卻被莫枕眠拍了拍腦袋,是讓它不必驚慌的意思。

猶豫一下,靈橋最終選擇挺起胸膛,對莫枕眠的實力產生了一種盲目的信任:哪怕是真的蛟龍又如何?說不定同樣是被小祖宗伸手一指,就頭顱落地呢?

莫枕眠定定地凝視著巨蛇,眼眸亮起,像個因為看見心儀的禮品而走不動道的小孩,發出由衷的讚嘆:“哇哦,是蛟誒,我之前雖然見過黑龍,卻還未見過初成的蛟呢!”

巨蛇顯然被她輕慢的態度觸怒,長得望不見邊際的身軀猛然向她襲來,堅硬的鱗片與道旁的房屋摩擦,壓垮不少建築。

就在莫枕眠即將被近在眼前的巨蛇一口吞下之時,靈橋只覺得眼前一花,莫枕眠就已經高高躍起——然後向巨蛇的頭顱下落。

疾風卷散她紮成圓球的長發,漆黑的發絲交織著正紅發帶,連同她肆意的放聲大笑一起,被風高高揚起:

“正好,我還沒有騎過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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