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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登瓊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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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登瓊樓(2)

魔界晝夜不分, 只有燭龍雙目所化的日月輪轉更替,投下同樣暗紅如血汙的光芒。但自從邊遲月斬不語法師於刀下,天際便有一線功德金光照耀, 給此蠻荒之地蒙上一層暖色的柔紗。

撐著紅傘,邊遲月越過層層宮墻,穿梭數道回廊,踏上長長殿階, 最終來到新建的魔宮。

此時宮中並無官員大臣,除了當值的掌燈小吏、近身侍從, 就只有莫枕眠坐在象征著魔君權威的王位上, 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 嘗試與有答必應的“商人”對話。

“現在深淵封印都已經解除了, 許多魔獸不說出來定居, 也都難免好奇地出來探探頭, 你怎麽還龜縮在深淵底下啊?”

空氣中響起一個不辨男女, 毫無情緒波瀾的聲音:“抱歉, 我無法回答。”

“你的氣息和那個天什麽道有點相似啊,到底是什麽來歷?你誕生多久了啊?”

“抱歉,我無法回答。”

“……算了, 對牛彈琴, 我們聊聊別的?”

莫枕眠嘗試轉移話題,目光註意到踏入大殿的邊遲月,他背後有金光浮動, 襯得魔界黯淡的天空都順眼了許多, 於是莫枕眠順口說:“這幾天天氣還是不錯的, 都沒有陰雲,偶爾夜裏下幾滴雨。”

不知道是觸發了“商人”哪個關鍵詞, 它忽然機械式t地回應:“今天天氣,晴朗,適宜著夏裝,夜間預測將有小雨,建議隨身帶傘,披件外套……”

邊遲月和莫枕眠同時一驚,眼神驚奇,齊齊望向它。

“我怎麽覺得,呃,”沈默良久,莫枕眠緩緩開口,“它有點像那個,穿越前的人工智障?”

無聲點頭,邊遲月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一邊將紅傘收起,歸還給莫枕眠,一邊問她:“你怎麽讓它留在這裏和你聊天的?”

由於“商人”那詭異的特性,例如視深淵封印為無物、無視距離回應召喚、疑似如果付得起代價就可以滿足一切願望、沒有生命和力量波動,邊遲月在掌管魔界後,也多次試探它。

但它似乎只會對交易有所回應,根本不會理會其他搭話內容,邊遲月始終沒能與它真正交談。

莫枕眠得意洋洋地笑了:“其實很簡單啊!我與它做交易,交易內容就是我付出一些修為,換它這段時間停留在我身邊,回答我的問題。”

“它還是按時間收費的,每陪聊一個時辰,就收取我一個時辰的修為,不多拿不少拿,拒絕中間價。反正我的修為多的是,就隨便和他聊聊咯。”

嘴角微微抽動,邊遲月的視線在莫枕眠身周打著轉兒,仿佛想要仔細看清一個根本沒有實體的存在,“聽你這麽說,我怎麽覺得它更像人工智能了?有點詭異啊。”

忽然,莫枕眠的動作頓住了,皺眉沈思,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

“怎麽了?”邊遲月看向她。

“我在思考,世界規則的本質,”沈吟許久,莫枕眠斟酌道,“世上萬物有得必有失,福禍相依,因果輪回——也就是說,每個生靈都像在與冥冥中的命運相交易,想要奪取什麽,必然在另一時刻失去。”

指了指身邊的虛空,莫枕眠提出了一個荒誕不經的猜測,她似乎自己也感到荒謬,嘴角勾起微笑:“你看它,像不像一個更加簡易、直觀的平臺,讓人能夠與命運交易?”

“……”震驚之下,邊遲月說不出話來。

似有一道驚雷炸得他頭皮發麻、毛骨悚然,即便是他當初直面“它”時,直面那種與天地萬物、一草一木針鋒相對的威脅感,也從未感到如此驚悚。

而莫枕眠還在繼續說:“一個是明顯有感情偏好、自我思維甚至為欲望作惡的東西,一個是沒有自主意識、全靠邏輯規則運行的‘命運口舌’……”

“你覺得它們兩個之中,哪個更適合做世界的法則?”莫枕眠仰起頭,一雙異常清澈烏黑的眼睛直直望向邊遲月,面上尚存著玩笑似的微笑,卻讓人想到一柄開了刃的利劍,鋒芒無可比擬。

在邊遲月之前與天道對峙的時候,與“它”對峙的卻不僅僅是邊遲月一人。

所有易玦都在通過那雙眼,無形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圍住、盯著“它”,嘗試記錄並分析“它”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妄圖以人之身,窺探天之裂痕。

只要“它”顯出半分弱點,半分不足,都會被“易玦”們抓住,緊緊握在手裏。

而此刻,莫枕眠提出了一個堪稱狂妄自負的建議:

——這個天道不好,我們不喜歡,那就索性掀翻棋局,換一個我們喜歡的。

……

邀月宮中,鐘鳴九聲,餘韻漸歇。

將書籍一一放回書架,易玦走出藏書閣,和每一個初來乍到的散修一樣,好奇似的四處閑逛。

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去,她忽地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禁駐足遠望。

那是她登垂首山時救過的金公子。

坦白來說,易玦對一個一無所長、遇事只會窩囊逃竄,卻又在旁人吹捧中漲昏了頭的閑散富貴公子並無興趣,但她對他身旁氣度不凡的女子頗有幾分在意。

不出意外,能讓金公子連連低頭哈腰、伏低做小的,應該就是那位金公子常常掛在嘴邊彰顯身世的長姐了——昆侖金氏的少年族長,鏡華尊者膝下最得意的繼承人,金一首。

她幾乎是如今修仙界年輕一輩的無冕之首,自誕生便被發現根骨奇佳、天賜之資,讓她祖爺爺高興得連連拍案,親自取名“一首”,直指一代修士魁首之位。

而在易玦看來,最重要的是,這位金族長同樣主修刀法。

這意味著她們或許會在之後的九宗奪魁中碰上,一較高下。

與易玦想象中的嚴肅家主形象不同,這位金族長將黑發簡單束成馬尾,一身利落的劍袖白袍,衣襟以燦金的秋葵花紋為裝飾,窄袖以正紅的太陽紋為點綴,腰配綴著小銀鏡的如意玉佩,氣質淩厲幹凈,看上去英姿颯爽。

她似乎很愛笑,兼之天生笑唇,看誰都是笑意盈盈的。

光是易玦這會兒遠遠望著,就沒見她臉上的笑意淡去過。

“姐,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甩開侍衛,只單獨帶著一個仆人上山的……

金公子毫無骨氣地塌著肩,彎著腰,一手小心翼翼地捏住長姐劍袖上的一點布料,也不敢加重力道,只能輕輕搖晃,“我的好大姐,您最疼我了,能不能幫我和祖爺爺求一下情?要是真讓我抄家規一千遍,這是要我半條命啊!”

笑瞇瞇地看著幼弟哀求的模樣,金一首漫不經心地撫摸著他低垂的腦袋,說道:“依我看,你這次確實需要吃點深刻的教訓,不然還是一直小孩子心性,讓祖爺爺操心。”

“因為沒看住你,祖爺爺以看管不利為由,同樣罰我抄寫刀法五百遍呢。”她輕輕地說著,卻並無怨懟之意,只是單純地聯想到,就如此平靜地說出來了。

“那……”金公子的眼珠滴溜溜一轉,“那不如我們一起去求祖爺爺從輕發落?”

“不用了,”金一首仍然是微笑,“在你灰頭土臉爬垂首山、被不知名的妖物追得滿地亂爬時,我已經連夜抄完了。”

金公子:“……”

笑著搖搖頭,金一首沈默片刻,忽然向金公子傾身。

分明金一首的身長比弟弟低小半個頭,但當她微微傾身時,金公子卻感到難以形容的壓力,讓他仿佛是在費力地高高仰望長姐。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他已經下意識地小退半步,脊背不自覺更彎下去一些,鬢角險些沁出汗珠。

但是實際上,金一首什麽也沒有做,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淡淡看著他,剛剛撫摸他頭頂的手下移,最終停留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既然已經長大了,那就要學著乖一點了,歲安。”她笑了笑,動作自然得仿佛是在拭去弟弟肩上的落灰,但卻讓金公子大氣也不敢出。

金一首語氣親昵地叮囑道:“乖啊,歲安,不要給我惹麻煩。”

“是、是,我知道了,姐姐。”金歲安身形略微僵硬,直到長姐直起身,與他拉開距離,他才終於長舒一口氣,連忙點頭應道。

這位金族長看著親切可親,但好像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物啊。易玦觀察過後,得出結論。

不過她也不覺得奇怪,畢竟能坐到一宗一族首位的人,哪裏有真正簡單單純的?

想要服眾、想要威望,總需有些鋒芒的,要麽是拳頭過硬,要麽是計謀頗深……亦或是兩者兼具。

大概是對旁人的目光十分敏感,金一首轉過身後,便將目光準確地投向易玦,高聲道:“這位道友,可是見過我與舍弟?”

瞥見易玦腰側的長刀,她笑意漸深,態度似乎更認真了:“既是故人,緣何不上前來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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