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開個組會

關燈
開個組會

也不是真的聾, 只是大家放松狀態下都會自動過濾部分信息來達到更充分的休息,但如果我們返璞歸真,透過本質看現象的話, 也可以說現在的情況就是一屋子聾子。

魏千秋正在放空看著手機發呆, 仔細一看,她把那個紀雲定和林書在怪談裏拍下來的、童話刻板印象中走出來一般的雪人設置成了屏保。

“千秋姐, 我還沒跟你說吧……我去國外出任務回來的時候, 那個國家居然把我的匕首搶了不還給我。”

魏千秋想了想,點了點頭,抓起身邊的刀往外走。紀雲定趕緊拉住魏千秋,把她拖了回來。

其實說到現在,紀雲定早就沒多難過了——畢竟真的只是有點不習慣而已,如果是真的很在意,是會觸動誓言的——但她就是想到處說,像一種報覆性滿足心理一樣。

有人聽我說話了,這個環境很安全, 表達需求在這裏不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帶著這樣的認知, 紀雲定思考了一下,覺得或許自己是在……撒嬌?

可能是因為意識到了一組在世界被拯救了之後,結局大概率是鳥盡弓藏吧。雖然不至於說不得善終, 但應該就沒有這樣一起工作的機會了吧。

就在紀留行推門進來的時候, 紀雲定擡頭看了過去,歪了歪頭。

“這兩天怎麽到處都找不到你?我還沒跟你說我的匕首被搶走要不回來了的事呢。”

“閑著沒事接了個秘密任務公費旅游, 順便偷東西去了, 給你伴手禮。”

紀留行揉了揉頭發, 笑著嘆了口氣,將一把熟悉的匕首遞給紀雲定,

“前幾天不確定能不能找回來,所以沒提前跟你說。要不然說到做不到也太丟人了。”

紀雲定有些意外地接過來,比劃了兩下後收了起來,偏過頭從袋子裏找了一盒餅幹出來——不是很甜的那種——擡手遞給紀留行。

“回禮。順便問一下,你怎麽找到的?”

畢竟這東西又不是像石中劍一樣就擺在那裏,誰也不知道被那邊的人藏在哪裏了。

紀留行將胳膊搭在沙發背上,略微傾身向前倚靠著,接過餅幹道了聲謝。

“其實不難,畢竟是‘公費旅游’,自由度比較大,能做的事很多……具體我不能說,簽了保密協議了,反正保證合法合規。”

“事務活啊,感覺入組以後就沒再接過這樣的事情了,都不知道現在文明世界哪裏有合法的活可以接。”

林書感慨了一句,而紀留行一邊吃著餅幹一邊點了點頭,有意無意看了看紀雲定,隨後才開口回應。

“畢竟工資就夠用了。有興趣的話可以去行政對接處問問,那邊能幫忙找合適的私活。公家活的話,做個道德和心理測試,過幾個面試審查就行了。”

“還要做心理測試啊,那算了。”旁邊的人有點遺憾地接了一句,隨後幾人便自然而然地開始日常病友交流會。

“以前世家和文明世界也有合作嗎?”紀雲定聽到了感興趣的話題,一下打起了精神,立刻開口詢問。

“有啊有啊,以前還叫什麽官府呢。不過也不能什麽活都接,不然會被內部肅清的。”

林書攤了攤手,向沙發背上一靠,伸了個懶腰,

“畢竟我們每天都要訓練,肯定沒時間自己種地,做不到完全與世隔絕的。”

“那要是沒有怪異了,你們會回世家隱居嗎?”

紀雲定猶豫了一會,還是問了出來,卻看見休息室裏的人都齊齊頓了頓,打了個冷顫。

“老大,我們又不是受虐狂,當然是哪裏舒服待在哪裏了。”

林書捂著心臟,看上去也有點應激,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不過她還算好點的,其中反應最激烈的是魏千秋,嚇得差點面無表情地從窗戶逃逸。

紀雲定松了口氣,道了個歉的同時順手把紀留行手上的袋裝咖啡搶走了。

“你喝咖啡會苦得咳嗽到哭,還總是想喝,到底為什麽啊。”

“以前咖啡攝入過量,導致咖啡戒斷反應很難受。不喝總感覺沒精神,睡又睡不著,怎麽也好不了。大腦是沒法快速更新的部分,只能等慢慢痊愈了。”

紀留行的視線掃過室內的人,隨後晃晃悠悠找了個地方坐著,無精打采地瞇著眼睛打了個哈欠,

“老大,人齊了,這月組會開什麽?”

一般來說,一組是不開組會的——一是大家沒興趣,有什麽事情聊天軟件就說了;二是大家也沒時間,以前還能去異位面的時候所有人都很忙。

三是用紀留行的話說,按照其他組的頻率一個月開一次組會的話,就要面臨“因為根本沒那麽多事,所以大家都看著我期待我說點什麽,但我只能硬著頭皮說廢話”的局面,半年開一次得了。

而現在大家閑得沒事做,再加上紀雲定剛交班完,所有人都想知道紀雲定要做什麽,以及接下來一組會發生什麽變化,因此久違地聚在休息室裏準備開會。

順帶一提,一組不喜歡用會議室,因為有很多人坐不住。

紀雲定站起身,繼承了一組一貫看起來不太靠譜的日常事務風格,掏出手機看了看備忘錄。

“第一件事,就是大家該幹什麽幹什麽就行,我不準備做什麽特殊改動,不過今後排班由我負責了,有什麽問題的話請直接告訴我。

想再和我打一次的話,和以前挑戰紀留行的流程一樣,向行政對接處和我交申請後,我盡量在一周之內留出這部分時間。

然後,就是我可能還是管大家叫前輩,因為叫習慣了,我又很不喜歡改習慣。而且本質上大家確實是我的前輩。我叫你們前輩,你們叫我老大,我們各論各的。”

“那我呢?”紀留行舉了舉手,指了指自己。紀雲定根本沒管他叫過前輩,而繼續叫組長就亂套了。

“我會努力適t應叫你名字的,要是偶爾不小心叫了你組長,你就裝沒聽見。”

“遵命。”

“還有就是,我想知道如果怪談消失了,大家會想要做什麽,或者有什麽心願。”

紀雲定環顧四周,不出意料之外地看到了一片茫然的神色。顯然,這裏的人基本沒想過這個問題,

“只是提前問一問,請不要緊張,諾諾說國際談判還要一段時間,而且談好了也不可能直接派一組去探查,要一步步積累經驗。”

不過如果解決了,肯定是在這代人還活著的時間之內解決了。因為如果解決不了的話,新歷紀年57年的時候大家就一起完蛋了。

和正常人的思維不同,這些人大都從小生活在世家與世隔絕的環境中,從小耳朵聽到的,眼睛看到的,每天學習訓練的都是怪談相關的東西。

如果怪談消失了,而他們還沒死?

魏千秋想了想,低下了頭:“找座山待著,再也不下來。”

林書坐了過去,靠著魏千秋的肩膀嘆了口氣:“那我去給千秋姐送飯……畢竟我還欠她一條命呢,她去哪我去哪。”

人想要獲得幸福,物質和精神缺一不可。而這些人被從小施加的傷害已經不是錢能解決的了,他們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支持。

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獨立而健全地活著,如果真的知道的話,用文明世界的標準,他們根本沒有必要繼續在這裏拼命——有一筆巨款,身體健康,沒有任何沒被滿足的硬需求。

並且,很多一組的人根本沒有行業相關的追求。比如除了紀雲定和鄭諾以外,少數幾個文明世界的人一問目標就撓頭:“不知道啊,家長報的志願。”

不管外面宣傳得他們有多大義,這裏有的都只是被篩選出來的普通人類,是刻意選育的“方形西瓜”。他們只是因為能在這裏找到歸屬感,所以才留在了這裏。

紀留行之前設立的一組的運行方式其實沒什麽問題,足夠舒適而有效率,但紀留行本人事實上一直處於很悲觀的狀態,他既不認為自己能解決怪談,也不認為自己能活到解決怪談之後。

人很難明白概念外的事情,以前紀留行概念裏的一輩子就是二十五年,永遠就是兩三年之後到他死為止。在這種情況下,從他那樣短命種的視角出發,就根本考慮不到“一切結束以後”的事情。

而世家的人更是如此了,他們祖祖輩輩就是在做這種事,他們從小便被告知這是他們的人生,他們的目的,他們應該這樣走下去。

紀雲定則是以“怪談一定會被自己終結”為前提思考的,在意識到一切不會像童話一樣自然而然地達到結局後,她立刻采取了行動,避免所有人在未來從山頂跌落。

在構成紀雲定概念的幸福中,這些對她好的人也幸福是必須要素。

大家吵吵嚷嚷討論了一會,大都是些很無厘頭或者很空泛的事情——連睡三天、無所事事一整個月、去到處溜達著看看……

尋找自己想做的事是別人無法插手的事情,紀雲定只是給他們提供了一個思考和交流的機會,之後便一直靜靜坐在那裏。

不過紀雲定看紀留行一直沒說話,表情還有點憂慮,便走近了問他:“你還想做醫生嗎?”

“……不重要了。”紀留行小聲念叨了一句,沒等紀雲定接著詢問,立刻舉起了手,“老大,到時候能不能把隔壁行政樓炸了,我可以負責炸。”

紀雲定能理解這個神經病提案的性質類似於高考完撕書,但旁邊的組員們大概是一時間被丟了個從來沒想過的大問題,正好頭疼著,於是聽到這邊的討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投了讚成票。

第二天,這個離譜的提議就被丟到了鄭諾手裏,鄭諾看了大概五分鐘,然後平靜地傳達給了上級。

算了,發癲就發癲吧,反正研究組每天都在發癲。行政對接處的第一原則是,只要那邊不發癲到觸犯法律,統統上報。

過了幾天,紀雲定看著鄭諾發回來的回覆,嘆了口氣,轉頭看向紀留行。

“讓你再為了岔開話題口不擇言……提案通過了。”

“真通過了?行政那邊終於也瘋了。”紀留行好奇地湊近了些,語氣有點不可置信,“通過這種胡鬧提案的公文要怎麽寫啊。”

“那邊沒有明說同意,只說怪談消失後將這棟樓的所有權轉讓給一組全體成員。諾諾說他們的意思就是‘你們愛怎麽搞就怎麽搞吧,到時候記得再說一聲就行’。”

紀雲定收起了手機,擡手敲了敲紀留行的腦袋,

“都怪你沒事扯瞎話。”

“我錯了,沒忍住條件反射,也沒想到那邊真能答應。”紀留行揉了揉被敲地微紅的額頭,無奈地笑了笑,“不過,一切結束之後啊……你想做什麽呢?”

“活著,養狗,收養妹妹,領退休金,去公園打太極拳,定期做身體檢查,然後和其他還活著的朋友一起玩。”

紀雲定一如既往地給出了極其具體的回答。和世家的人不一樣,她最明白的就是自己需要什麽了,而現在在做的只是掃除障礙而已,

“說正經的,你到底有什麽想做的。我很擔心你丟下一個環游世界的借口後安靜地死掉,然後還托人每個月給我發照片。”

“關於我可能的惡劣行徑部分怎麽這麽具體……算了,我不會這麽做的,我死前還欠你一個答案呢——關於世界上到底有沒有不變的喜歡。”

紀留行對於自己在紀雲定那邊的信譽已經不抱任何搶救心理了,只是笑著認真否認了,

“我真的沒有想做的事情,可能還是和現在一樣待在你身邊,直到把那個問題的答案給你,或者你不需要我的答案了為止。”

“那就好,我討厭會變化的東西。大家都像星星一樣,永遠都不會變就好了。”

紀雲定點了點頭,一邊對著排班表頭疼一邊回覆道,

“也不對,上次跟諾諾聊這個,諾諾說星星也會變。其實很多星星已經湮滅,而我看到的光是很久以前發出來的殘光,這麽說來也是會變的。”

紀留行楞了楞,沈默著沒有接話,過了一會才開口繼續和紀雲定討論著排班問題。

紀雲定想要不變的、可靠的、無法被搶走的東西。她對於五險一金的執著也好,對於人際關系的悲觀也罷,本質還是“擁有”的執念造成的對穩定性的病態渴求和避免失去的自我保護機制。

如果不能完全擁有,就要時刻做好失去的準備。抱著這樣的心態,紀雲定即將迎來人生的第二十二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