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跳樓應該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

關燈
跳樓應該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

不需要多餘的解釋, 紀留行本身就懷疑過好多次了。只要紀雲定說出來,他就能夠知道真假。

問題在於,他會作何反應。

紀雲定看著表情完全僵住的紀留行, 等待著。

“我聽其他前輩講過, 有的人立下的誓言很弱,是因為他們的誓言證明方法是‘惡魔的證明’。”

惡魔的證明, 是關於“有”和“無”的詭辯。要證明世界上不存在惡魔幾乎是不可能的, 因為即便跑遍世界都沒找到,也只能說“沒找到”而已。

而要證明世界上存在惡魔,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掏出一只惡魔。再反過來說,在有人掏出一只惡魔之前,沒有人能真正證明惡魔存在。

紀留行的誓言大概就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就像紀雲定之前說的,他的誓言能力其實很弱,只是沒有其他人知道而已。

怪異的本質是核心欲望,而紀留行沒有見過不被核心欲望控制的怪異,所以他的誓言可以維持下去——即便他的分析組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結論。

紀留行是最清楚的, 紀雲定從來沒有被誓言束縛住。當他知道紀雲定的誓言就是核心欲望時, 他不得不承認紀雲定是沒有被核心欲望控制的怪異。

樓下擠作一團吵吵嚷嚷的人們突然安靜著,目瞪口呆地看著前方。

樓呢?

紀雲定擡頭,看著異位面的天空, 又看了看紀留行, 看著他坐在原地默不作聲。

黑色的紮眼筋絡從他的手臂和脖頸上消退了,只是因為炎熱, 他白皙的皮膚微微有點發紅曬傷, 手腕處被手套勒出的紅痕又變得清晰可見。

但他只是坐在地上, 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

這是紀雲定沒料到的, 她想過可能紀留行情緒崩潰,也可以接受紀留行可能依然決定要殺死她,但沒想到他好像突然間安安靜靜地活著死掉了。

“組長?”

他稍微有了點反應,動了動,擡起頭看著紀雲定,笑了。

“紀雲定同學,你先走吧,我稍微自己待一會。”

語氣很正常,但眼神完全不像是活人的眼神。紀雲定蹲在紀留行身前,繼續盯著他。

“組長,你要把我騙走之後跳樓。”

“紀雲定同學,你先走吧,我稍微自己待一會。”

像是設定好的回覆一樣,紀留行繼續說著,笑著。

似乎因為破誓而精神崩潰了。

紀雲定聽著紀留行隔一會就重覆一次這句話,許久,她從背包裏掏出了一袋餅幹,撕開後捏了一塊塞到紀留行嘴裏。

天臺上稍微安靜了一會後,紀留行伸手接過了餅幹,有些怔楞。

“甜的……有點膩。”

“組長你的味覺真的壞掉了,這款補給餅幹公認味道很淡。”

應該是太久沒嘗過味道了,紀留行的味覺變得異常的敏感。他安靜地和紀雲定在天臺上分吃了一袋餅幹,然後繼續沈默著。

關於紀雲定是怪異這件事情沒什麽好說的,破誓已經算作紀留行的回答了。一時之間,兩人都不知道說什麽。

紀雲定不擅長安慰人,就只是蹲在這裏和紀留行耗著,誰也不說話。許久,還是紀留行先打破了沈默。

“紀雲定同學,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紀留行稍微恢覆了一點神智,但神色依然很茫然,

“我一直覺得我生來就是為了活到二十四五歲死去,接下來我要做什麽?活到三十歲嗎?”

“你都活著了,就活著吧,做什麽都行。”

紀雲定對這個問題給出了實用主義者的答覆。在她看來,紀留行這麽破誓崩潰一次不是壞事。這種只能帶來痛苦的扭曲的自我,不如毀掉。

而紀留行本人,也未必真的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麽在乎這個誓言。他只是需要給自己找個理由,找件事情,讓他活下去。

“活著太可怕了。”

紀留行又低下了頭,輕聲說著,捂住了臉,

“對不起,我本來該裝得像個像樣的大人些,但是,請你放過我吧。”

真正讓紀留行崩潰的,是他腦海中一直以來“到了二十四五歲就能結束所有痛苦”的概念消失了。就紀留行來說,這是比死亡更加未知的恐懼。

在沈默中過了好一會,紀留行站起了身,解下了自己半邊臉纏著的繃帶,露出了和往日一般無二的笑容,仿佛完全收拾好了情緒。

“紀雲定同學,你先回去吧。從二十八樓跳下去這件事算是我的愛好,如果我不想死,我是不會死的。”

“不,我認為沒有‘從二十八樓跳下去’這種愛好。”

聽到紀雲定這個回覆和糾結著仿佛在掂量紀留行是不是變成弱智了的眼神,即便在這種情況下,紀留行還是忍不住真的笑了出來。

“你真的總是會回覆一樣的內容呢。我長話短說,從我跳下去的一刻開始,到三樓左右,會出現一個能夠將空間扭曲回到樓頂的動點,如果操作得當,我就不會死。”

“那個點在哪?”

“畢竟是動點,得跳了之後才能算。”

紀留行回覆著和從前如出一轍的對話,感到了一絲懷念。在紀雲定開口繼續詢問之前,立刻補充了下一句,

“沒算出來就死了,但是我一定能算出來,只是看我在那一刻是不是真心想死。”

絕大多數人在跳樓後會後悔,但如果真的從二十八樓掉到三樓都沒改變心意,那就是真的不想活了。

紀雲定在被紀留行預判了她的問話後,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們以前聊過這個事?”

“聊過,當時我沒註意到你在附近,跳的時候被你拉住了。”

紀留行聳了聳肩,隨後接著說道,

“如果我真的想死,我也不值得你救,對吧。反正就算你把我帶回去了,我也早晚會死。”

真的不想活的人誰都攔不住,嘎巴一下就死了。這也是紀雲定一直在這裏和紀留行耗著聊天的原因。

紀雲定聽完,思考了一會,點了點頭。

“所以,如果你跳了沒死就行,對吧。你對我發誓。”

紀留行楞了楞,嘆了口氣,乖乖舉起左手,伸出四個指頭。

“我對你發誓。所以你先放我一個人待一會……”

很好,事情進入紀雲定最擅長的解決問題環節了。

紀雲定沒聽紀留行接下去說了什麽,而是隨手把欄桿炸斷了一截,隨後拉住紀留行的手腕,迅速完成了同調。

“那我就再拉住你一次。走,我們去跳樓。”

“等等,你做什麽,松開!”

“不等,誰管你。”

紀雲定用力一扯,從邊緣借力一蹬向下跳去,紀留行帶著錯愕的表情,加上身體剛恢覆沒什麽力氣,直接被紀雲定從樓頂扯了下去。

感受著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思維隨著越來越快的下落速度反而逐漸減緩。看著逐漸逼近的地面,大腦發出了死亡信號的警告。

紀雲定體會著體內腎上腺素迅速分泌,反應系統的緊急預警,神經興奮和無法自控的落體感,閉上了眼睛。

確實解壓。

再次站在樓頂的時候,紀留行左手的手腕還被紀雲定拉著。他微微弓身喘著氣,用右手捂著心口,瞳孔放大,明顯受到了很大的驚嚇。

“組長,沒事吧?我覺得挺好玩的。”

紀留行擡起頭,一把反握住紀雲定的手腕,攥得有些緊,大概是因為還處在驚魂未定的狀態,一時間音量也不自覺高了很多。

“你在做什麽?你……”

話說了一半,紀留行突然意識到自己說話帶著情緒,立刻緩和了語氣,

“抱歉,紀雲定同學,我知道你是為了幫我,但是你不應該這麽做,很危險,你怎麽知道我會不會不管不顧地死掉。”

“我就是知道啊。”

紀雲定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紀留行意識到之後立刻松了手,退後兩步,有些無措,過了好一會才冷靜下來,輕咳了兩聲。

“我覺得跳樓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你和我一起跳算怎麽回事……”

“不,組長,正常情況下不提倡任何形式的跳樓。對身體不好不說,高空拋物還會砸到人。你知道這一點的吧,所以你才把樓搬到這裏。

一個人在絕望的時候,還會顧及著不想傷害到樓下的人;精神崩潰了,還記著要先把我支走避免讓我直面你跳樓。哪怕從邏輯上來說,我也不相信你會不管我。”

紀雲定擡頭看著異位面的天,今天異位面的月亮散發著淡淡的紺色光,

“不過剛才確實沒想那麽多,我只是根本沒想到你會不管我的可能性。我好像有些習慣你這種莫名其妙的人了。”

眼看著紀留行t焦慮地在天臺走來走去,紀雲定歪了歪頭,繼續開口。

“還有一件事,我救了你,你現在應該聽我的,對吧。”

“不講理……算了,你說什麽是什麽。”

紀留行微弱地抗議了一句,很快放棄了掙紮,站定了準備聽紀雲定接下來說什麽。

“跟我串個口供,我準備說救下你的代價是你沒法大規模開啟異位面通道了,你休息一陣子。

你也知道,我們組因為東極的事情排班全亂掉了,都閑著沒事。想出點簡單任務或者繼續在休息室待著都隨你。

在我看來,你之前那樣活著根本不能算活過。你先按我說的,什麽也別想好好活幾天,吃點東西再做決定。”

“……那我該做什麽?”

“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大家不都是在等死的過程中找點事做嗎?”

紀雲定擡手拍了拍紀留行的肩膀,姑且算作在安撫他,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不管你覺得自己有什麽義務,都已經夠了,噩夢結束了。”

已經夠了,發生在紀留行身上這場鬧劇紀雲定已經看夠了。

紀留行沈默了很久,攤了攤手,仿佛輕松地笑了出來。

“知道了知道了,我們回去吧,我……”

話還沒說完,紀留行就看見紀雲定從包裏找了找,遞過了一包紙巾。

紀留行錯愕地楞了楞,抹了抹自己的臉頰,才發現自己在哭。

他沒有哭出聲,表情還是微笑著,只是眼淚一個勁地往下掉。紀留行看著自己手上微微反著光的水漬,有些茫然地眨著眼睛,眼睫毛在眨眼的時候被淚珠沾上,壓彎了些。

紀雲定哭不出來,紀留行忘了怎麽哭,這兩個人腦子都好用,但在想哭的時候卻都像是面對世界上最陌生的情況一樣不知所措。

天以百兇成就一人,其中的得失很難說清楚。

紀雲定嘆了口氣,看紀留行懵到沒有接過紙巾,便抽出一張幫他擦了擦眼淚。

“別急,我知道你要說我們還有很多事要解決,但現在你不用像趕時間一樣活著了,稍微再待一會也沒什麽。”

——————

回來之後不出意外要面臨層層盤問,但好在一組長年累月沒人管也不服管,最後扔下一句紀留行需要靜養就暫且擱置了大部分問題。

送走了來來往往一堆人之後,就已經晚上七點多了。現在紀留行正在自己辦公室的桌子上趴著發呆,盯著桌子上的小飛蟲看。

“紀雲定同學,你也回去吧。我對你發過誓了,不會不和你商量就死掉的。”

“我還有件事想問,很重要的事情。”

紀雲定搬了個椅子和紀留行面對面坐著,看著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和前輩們大概都認為我在感情方面很遲鈍,感覺不到別人的喜歡吧。

但我只是懶得管無關的人。我一直在很認真地觀察你,而且你對我來說也不能說是‘無關的人’。”

在聽到一半的時候,紀留行就意識到了紀雲定要說什麽。他擡起頭,表情看上去像是犯了錯一樣想要逃走,但最終忍住了。

一直以來,紀雲定都是一個很敏銳的人,只看她願不願意費心思。

之前她是真的沒有在意,無論紀留行什麽時候說出口,紀雲定都能毫無芥蒂地拒絕他——如果他說出口,這份感情紀雲定來說,就和其他告白沒有任何不同了。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發現紀留行真的準備把這件事帶到墳墓,哪怕在死前也沒打算說出口。這讓她真正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了。

而當紀留行捧著寶箱將“通關快樂”作為他的“最後一件事”時,紀雲定感覺自己像是收到了一封沈重的情書。上面沒有寫喜歡和讚美,而是寫滿了“祝你幸福”。

因此,紀雲定突然覺得做不到繼續放著這份感情不管了。

“組長,我需要和你談談。雖然我並不知道我是怎麽想的,但至少我想認真對待這件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