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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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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小心

榮枯墓園本體是一座巨大的圖書館, 裏面來來往往的既有人類,也有怪異。

這裏似乎沒有具體的負責人,高懸在圖書館中央的, 足有一棟房子那麽大的藍色封皮書籍, 就是這裏的核心。

這個勢力一直存在著,除了收集知識之外, 它們對一切都漠不關心。時至今日, 紀雲定才真正知道了它們存在的意義。

保存信息,並且傳遞下去。

盡管紀雲定並不清楚,為什麽是異位面的怪異勢力在做這件事。但比起這件事,眼下有一件更緊迫的事情。

“對不起千秋姐,我稍微碰到了點事才晚出來的。所以……”

紀雲定死死拉著魏千秋,

“不要殺人啊!我現在真的特別好。”

魏千秋看了紀雲定一眼,糾正道:“不止是人,還有怪異。”

“我知道,但是隨地殺人是不好的。”

“好吧。”

魏千秋點了點頭, 掃視了周圍一眼, 收回了手。

要說其實也不怪魏千秋著急,紀雲定說是去三四天,結果一個星期都沒有動靜。魏千秋找過來的時候, 這邊還全部封住了, 門上纏繞著密實的荊棘,劈都劈不開。

此時紀雲定才松了口氣——別的組的人或許不相信, 但其實魏千秋是一組裏脾氣最好的人之一。她只是不怎麽說話, 看起來有點兇而已。要是換個前輩來, 紀雲定感覺自己還要再多費些功夫。

“對了,還要寫報告……”

回到現實那邊後, 紀雲定有氣無力地掏出手機,嘆了口氣,

“好麻煩。”

“還有情況說明,滯留異位面時間超了。”

說真的,紀雲定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睡覺,但她的習慣是非必要不把事情往後拖,因此只能慢悠悠地去後勤組報道。

魏千秋跟在紀雲定身後,一言不發地看著她,似乎有些擔憂。直到紀雲定察覺到,又回頭看向魏千秋。

“千秋姐?”

“你今天,動作很慢,好像不太對勁。”

魏千秋打量著紀雲定,皺起了眉頭,

“發生什麽事了。”

極其出眾的觀察力是每個優秀調查員必備的天賦。魏千秋記得,紀雲定會在做沒興趣的事情時表現出不情願,如果不得不做,就會用最快的速度結束。另外,紀雲定說話的速度也微妙地變慢了許多。

“沒事,就是覺得時間突然變得好快啊,需要適應一下。”

紀雲定打了個哈欠,轉身走回了魏千秋身邊,和她並排著走,

“這件事一時之間說不明白,但之後我會往上報。如果能外傳的話,不久後應該前輩們就都知道了。”

對於現在的紀雲定來說,人類的壽命和朝生暮死沒什麽區別。就像人類很難感知到一秒鐘一樣,她也很難感知到小時或者天的概念。只是動作稍微慢一點,甚至沒有罹患拖延癥,已經要多虧紀雲定非人類的意志力了。

好在,這種癥狀大概能夠隨著時間慢慢恢覆,並且情況也不算十分嚴重。

“組長,我……你臉怎麽了?”

紀雲定剛推門進去,在說事之前先註意到了紀留行纏了半張臉的繃帶。

誰把他打了?不對啊,從記憶來說,他的靈能自愈能力堪稱恐怖,就算半邊臉被潑了硫酸,也應該很快就能長好。

“或許……換個造型?”

紀留行本能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隨後立刻放下手,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不說這個了,你怎麽滯留異位面超期了?碰到麻煩了嗎?”

“不算麻煩,總之是,知道了不少事。”

說真的,紀雲定看紀留行總覺得有點陌生,她不確定有什麽事情被她遺忘了——畢竟,紀留行的墓碑什麽都沒留下。如果他們兩個單獨說過什麽話,現在也只有紀留行記得具體內容了。

算了,根據鼻子底下長著嘴的原則,把事情說完後直接問就是了。

聽到紀雲定在榮枯墓園中,精神上經過了幾千年時,紀留行有些吃驚,努力思索了一下,似乎在想象這是什麽體驗。

“幾千年?我覺得活二十五年就已經很多了……”

“二十五年?人類不是能活七十多歲嗎?”

聽到紀雲定的話,紀留行楞了楞,隨後試探著開口:“我……你覺得,人類能從二十八樓跳下來嗎?”

“啊?”

兩個人面面相覷了幾秒鐘,隨後紀留行低下頭,笑了一下。不知為何,紀雲定覺得這個笑似乎看起來更陌生了,像是一種從前從來沒有出現在紀留行身上過的矛盾情緒。

像是放下了心,卻又帶著某種不甘心的情緒。

“真的不記得了啊,那我挑些重要的說吧。”

紀留行想了想,

“首先,不要暴露黑誓術士和兩極能量的事情,這個是最重要的。

其次,我會在一個月後最後一次開啟異位面通道,把那邊的人都接回來。到時候大概會……轉變成怪異,你說過想試著來打敗我。

沒了。”

“沒了?”

“對,沒了。其他的都不太重要,只是一些閑聊而已。”

紀留行點了點頭,恢覆了平常的表情,用溫和的笑意緩和了天生比較銳利的上挑眼,

“非要再說一件事的話,一組以組員的個人意願為先。所以,就算你才是天命所歸的救世主,如果你不想做,我認為你也沒有什麽錯。”

紀雲定隱約感覺到好像不止於此,但她不記得了。而想起最後兩塊墓碑上看到的某些片段,紀雲定嘆了口氣。

“對了組長,要是你不做調查員的話,去做銷售吧。”

就算不看臉,感覺憑話術也能當銷冠。而對於紀雲定跳躍的話題和思維,紀留行已經很習慣了,毫不猶豫地跟著接話。

“不了吧,其實和陌生人打交道還挺累的。如果要選一個想做的普通職業……你覺得我會適合做醫生嗎?”

“醫生要讀五年本科,出來之後還要在醫院熬資歷,外科醫生的話隨時還有急診。作為普通人來說,很辛苦的。”

“不是隨便說說來著嗎?話題變得太現實了吧,別這樣啊。”

紀留行有些好笑地說著,隨後在紀雲定離開後,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樣會讓我真的開始仔細想象的。”

總之,紀留行想安安靜靜地死掉,但是通知下發到一組後,大家效率很高,第二天搞好了排班調整,第三天就用罷工威脅把紀留行綁架去聚會了。

說是聚會,只是刻意避開了核心問題的送別會罷了。雖說見慣了生離死別,但提前一個月明確知道死期這種情況,還是讓人有些不知所措。

紀雲定不小心發了會呆,卻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坐了一個小時沒動彈了——時間感知的錯亂不是一時之間能夠消除的,不過已經在慢慢好轉了。

好在,一組的聚會本來就隨意,沒有說必須刻意圍著誰轉的規矩。哪怕是紀留行的送別會,大家也是該幹什麽就幹什麽,最多稍微多跟他聊些有的沒的,說兩句話。

再多了的話,這邊的人適應不了很肉麻的氛圍。只是死而已,只是再也見不到面而已,早就習慣了。

“雲定,來喝酒嗎?”

鄭諾招了招手,把紀雲定喊了過來,

“不過今天大部分都是軟飲料,或者低度數甜酒雞尾酒之類的。組長說省得有人喝醉了麻煩。”

紀雲定點了點頭,靠了過去,一邊喝著飲料一邊繼續發呆想問題。

利維坦那邊好像有了些新的動靜。據說有了什麽新的研究成果,明天行政對接處要和她談話。

大陸東極那邊的雪依然沒化,這場不正常的暴雪似乎永遠都不會停了。那邊傳來消息說,好像這場雪並不正常,是受到了怪談的影響。

但那邊暫時拒絕了其他國家的介入,並稱這是主權問題。目前情況撲朔迷離,國際上正在進行緊張的談判。

怪異的研究能夠推動科技發展和醫學進步,這就導致各國在怪異問題上事實上存在覆雜的利益糾葛。

當然,這就不是紀雲定管得明白的事情了。事實上,研究組所有人都管不明白這些破事,只能是國際上談判吵得兇了,大家一起被國家拉去撐撐場子。

紀雲定想得有些沒有頭緒,一擡頭,卻看見紀留行走了過來。

“組長,怎麽了?”

“那邊在喝t酒,我來躲一會。”

紀留行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調查員中,因為壓力而抽煙喝酒的人不在少數,只要不影響工作,原則上各組組長都不會管。

不過,強硬勸酒是被絕對禁止的。或者說,任何可能給調查員造成多餘壓力的行為,都會在制度上有所約束。

紀雲定曾經也對著這份制度吐槽過,說照著這個標準約束各個單位的話,社會問題能少一半,但鄭諾說不是制度的問題,而是執行力度的問題。

第一梯隊重點項目不是說說而已,涉及調查員的犯罪和違紀都會從嚴從重處理,最大限度保證調查員免受除工作外的任何問題困擾。

“老大,你和小孩一桌啊。”

紀長生有些好笑地說道,而紀雲定看了過去,歪了歪頭,

“前輩,要和我比喝酒嗎?”

開玩笑,最能喝的在小孩這桌呢。

紀雲定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天生酒量這麽好,從榮枯墓園中都沒找到答案,最終她覺得,這大概只是個無傷大雅的出廠設置,和任何計劃或陰謀都無關——有時候,確實有人就是天生酒量好。

“組長,你要嘗嘗甜酒嗎?”

“饒了我吧,我剛在那邊被問了一輪。”

這麽說著,紀留行還是笑著接過了杯子,放在身邊的桌上,不至於讓人感覺到被推拒的尷尬。

紀雲定隱約記得,好像以前在某個很多人的場合,從別人的視角聽他說過好多次原因。

“因為,你的壽命有更重要的地方要用,所以不碰煙酒?”

“你還記得啊。”

紀留行有些意外,隨後看了看酒杯,思考了一下,拿起來喝了一口,

“不過,說起來的話,現在這個理由確實也沒什麽……”

紀留行話說了一半,直接趴在了桌子上,額頭砸出咚的一聲,把周圍的人嚇了一跳。

紀雲定也沒搞明白情況,猶豫了一下,推了推紀留行的肩膀。

“組長?”

“……嗯?”

紀留行動了動,微微擡起頭,額頭磕得有些紅,又輕輕笑了笑,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不是出什麽事,我才要問,你沒事吧?”

“沒事,但是周圍怎麽在晃,地震了嗎?”

咬字清晰,情緒穩定。好消息是酒品很好,壞消息是酒量真差。這下周圍人都湊過來圍觀了。

“我去,這就上臉了,真的假的?”

有位前輩繞著看了看,紀留行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起來有些迷茫,臉有些不正常的紅暈。誰都不知道紀留行是演的還是真的就這麽不能喝,畢竟以前也沒人真勸他酒成功過。

紀雲定在紀留行面前揮了揮手,隨後伸出兩根手指。

“組長,這是幾?”

“啊?要結束拍照了嗎?”

紀留行伸出手來,很配合地比了個手勢,甚至還在尋找鏡頭。

“嗯,喝醉了。”

紀雲定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按理說,我們組一般會把搞不清量非要喝醉的人放生,然後等著看第二天笑話,但是這個樣子……”

林書猶豫了一下,隨後聳了聳肩,

“算了,先拍照。”

豁達,是一組的主旋律。

拍完照,紀留行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像是設定好了程序一樣道了別,隨後就近往員工宿舍走去。大家本著對紀留行的信任,也就放下了心,準備各自再聊一會就結束了。

問題在於,紀雲定對紀留行完全沒有這種信任。

“組長,我送送你?”

“謝謝,這樣我就不會死在半路上了。”

紀留行表現得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但有時候他又已讀亂回,似乎完全憑著自己的想法在猜測著回覆。

天色稍微有些晚了,學校裏的路燈亮了,附近綠化帶的樹影略微晃了晃,似乎有風吹過。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最終在員工宿舍門前停下。

紀雲定認認真真道了別,轉身走了幾步,卻被紀留行喊住了。

“紀雲定同學。”

聲音在沒什麽人的昏暗環境中突兀響起,而紀雲定轉身,歪了歪頭。

“怎麽了?”

紀留行走近了些,擡起了手,猶豫了一下,最後略微收回,笑著指了指他自己的右邊頭發,細軟的淺金色頭發反著微光。

“你頭發上有片樹葉。以及,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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