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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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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隨著衛遙一聲呼, 不少守衛舉起火把接連湧入。燭火洞天,整座院子亮如白晝,貫徹嘶啞的低吼。

溫畫緹躲在石柱後, 這一塊在游廊最黑的盡頭,此刻守衛們的註意全在衛遙身上,沒人留意到她和程珞。

倘若被發現, 所有的謀算將會功虧一簣。

她很害怕, 怕得手腳顫抖。程珞卻拍了拍她的肩,朝她示意,一切都在計劃中, 不要擔心。

大晚上的, 能尋到郎中嗎?

溫畫緹剛這樣想,便聽到有人驚喜大呼, “郎中來了!郎中來了!”

她小心地往外瞧,士兵正匆匆引來三個提藥箱的郎中,他們沒命地趕,氣都快喘不上。還沒休息片刻, 就被衛遙焦急拽了去, “她流血,還在流血!你們快來看看她, 止住她的血!”

三個郎中都被衛遙的架勢嚇到了。

衛遙懷裏抱著人,還在拼命捂血。夜色下看不清他的神情, 溫畫緹只聽到他的嗓音被火燒過,嘶啞又急躁, 就像吃人的瘋子。

三個郎中被衛遙嚇得一時不敢動, 只有一個膽大些,也最早回過神。

他率先站出來, 摸死囚的脖頸,摸到時突然吃驚,血肉模糊,刀口竟這麽深!

他又探向死囚的鼻尖,突然畏縮退後。“將、將軍!這位娘子已經死了,她的氣息全都斷絕,這是下了死手啊!”

衛遙惡狠狠地一瞥:“不準亂說!我要你救她!!你要多少錢,金百兩、金千兩夠不夠?!”

小郎中嚇得立馬跪地:“將軍!不是小的不救,是...是這位娘子已經全然......”

“閉嘴!”

衛遙當即打斷,兇戾看向旁邊兩個人:“你們會不會?我求你們趕緊來救!多少錢都行!”

千兩的金,催促這兩人膽大向前。

等到他二人真的摸至脈搏,才發現小郎中並沒有說謊,這個女人氣息斷絕,早已去了閻羅殿,就是神仙來也拉不回她的命!

他倆惶恐地看向衛遙,“將軍...這位娘子的確......”

衛遙驟然大喝,不準他們亂說。他氣得把人都趕走,又催守衛重新再找郎中。

他們雖幫“她”止住了血,卻無一人可以繼續救,衛遙慌得渾身都在抖,死死抱緊人,不斷低喃:“皎皎你別怕,你別怕,這幾個都是庸醫,醫術不精,我把他們趕走!通通趕走......你等著,我再給你找最好的郎中!”

頭疼欲烈,衛遙為了救“她”,不惜一切代價讓人去找。

溫畫緹正打算,等院裏守衛少些,她就和程珞遁離。

然後還沒等到人都退散,她聽見衛遙驟然大喝,“你們去,把溫氏兄妹三人都給我找來!”

溫畫緹腦袋一緊,牢牢攥起拳頭。

“將軍,溫氏一家並不在別院!午後您就已經下令,把他們送離潁郡!他們都在去青州的路上。”

送她家人去青州...這是衛遙答應過她的,等他們真正大婚之後,他就會放她家人一條生路。

本來他囚禁著他們,這幾天她已經很不高興了。所以午後拜完堂,一切瓜熟蒂落,衛遙為了不掃她的興致,當即就派人送她的家人離開。現在人都離開城門了,他還要去哪裏找呢......

一顆心逐漸墜落,掉進荒原大漠。追人根本來不及,衛遙忽地痛苦哽咽。“算了算了,都算了,沒用了......去把長歲給我提來!快去!”

溫畫緹不懂他要做什麽,一個已死的人,他到底想做什麽?

程珞目光如鷹,仍是按住她的肩,叫她勿慌。“我已經提前知會過長歲,他知曉咱們的謀劃,清楚該如何做。”

過了不久,士兵把長歲帶到。

長歲起先並不懂衛遙叫他來,要做什麽,直到他驟然看見衛遙懷裏的人,血流滿面。長歲鐵疙瘩似的面孔出現裂痕,“娘子!娘子!這是我們娘子!”

長歲想撲過去,卻被士兵們立即攔截。一腔火氣沒處撒,長歲驚恐又痛苦,嘶聲咒罵衛遙,與幾個士兵打成一片。

衛遙對所有的罵聲置若罔聞,只不停捋順懷裏人的鬢發。他扶著巨疼的額,只覺自己也快死了。

衛遙死死抱緊她,“你不是在乎他嗎?他來了,你快睜開眼看看!再不醒來,你信不信我殺了他!”

“她”還是沒醒。

衛遙崩潰,只恨自己沒能早一步攔住。周圍的一切模糊開,吵鬧消失,打鬥消失,他抱著人跪在永寂的夜裏,草木枯竭,寒冷又絕望。

衛遙兩眼怔怔,耳邊只剩下她死前的話,“我不想嫁給你,我不想嫁給你,你逼我成婚,還不如讓我去死!”

惡毒恐怖、聲嘶力竭的咒語一遍遍回蕩在他耳朵,摧肝裂膽,疼得他忍不住幹嘔。衛遙抱住她的頭失聲:“皎皎......”

溫畫緹不知道衛遙抱“她”在地上跪了多久,只曉得她和程珞站了大半夜,腿都快酸死。

因為那味幻藥,他再鐵的身體也熬不住,終於在某一刻失去知覺而昏迷。他的下屬急忙大呼,幾個士兵一塊,把人擡回屋裏。

溫畫緹是在後半夜逃走的。

程珞已經備好馬車,就在別院幾條巷子外的密道中。兩人一塊鉆進馬車,程珞見她大汗淋漓,先遞來一塊布。

“多謝玉則兄。”

溫畫緹擦著汗,忍不住問他:“死囚畢竟易容了,姓衛的吃藥出現幻覺,自然認不出。可是一旦他醒來,豈不就識破了?”

“放心,我不會讓他識破的。”

程珞低聲,“天熱了,今晚又出這樣的大事,底下人一不留心燈籠走火,也在所難免不是嗎......比如不小心就,燒掉了那具屍體?”

溫畫緹拍手叫絕:“好計謀。”

程珞見她脫身竟是這樣開心,仿佛離開的是狼窟。他又想起衛遙那時跟瘋了一樣,可見對她的情意並不少。

他望著溫畫緹,“緹娘,我一直不太知道,你為何會想逃離他?他對你的情非淺,不比子稷少。你從前在學堂不也心悅過他?為何如今卻要斷離了?”

“玉則兄,我有自己想要的。”

溫畫緹回憶著往事,心頭染上淡淡的哀傷。這種哀傷如片陰雲,覆在此刻她雀躍的心房上。

她說道:“以前我喜歡衛遙時,他從未看見過我,即便後面才向我提親,但我已對他失望至極,心裏只裝得下範楨。有些情意已經錯過,而我如今都不愛他了,他卻屢次想阻攔我的路,甚至關著我和我的家人。他真是個讓人討厭的人......”

程珞聽她說話,恍惚片刻。

是啊,一切都錯過了。錯過的還要怎麽找回來?

“緹娘,那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對於救自己出水火的程珞,溫畫緹早已感激萬分。

她雖不清楚程珞為何要幫她到這種地步,只有一句信誓旦旦,不管他做什麽,都絕不會傷害她。即便程珞有難隱之言,但她也相信程珞。

既離開衛遙,眼前的路已經鋪開。

溫畫緹暢想著將來,告訴程珞:“我打算去洛陽,這裏是我與範楨從前就想去的。我會在洛陽隱姓埋名,置一家酒樓做小營生。等過兩年風波平定,姓衛的再想不起我是誰,我就把爹爹他們也接到洛陽。希望我可以平安順遂,無災無病地過完一生。”

脫離了浮華京都,她的心願很簡單,僅僅是盼和家人住在一塊,快樂地走完一輩子。

程珞露出溫柔的笑,“好,願你所願皆有所成。”

因為程珞還要回京述職,並不能親自送她去洛陽。程珞給她留下三十個護衛,護送她一路南下。

同時程珞還說,“要不了多久,姓衛的心死,就會放長歲離開。只是長歲的行蹤尤為重要,不宜暴露。你且放心,我會留人接應他的。”

溫畫緹感激不盡,向他致謝。

她這輩子欠程珞的人情,實在太多了。

分別前,程珞走下馬車。

將將四更天,夜深如墨,整個潁郡都陷入夢鄉。萬物無聲,廣袤的穹宇一如多年前。

溫畫緹站在馬車的前板,與程珞惜別揮手。

清輝的月色,淡漠如晦。夜闌人靜,雞眠狗睡。

今晚是她的大婚之夜,妝還未卸。馬車底下,程珞望著她眉間一點熾紅,倏爾神思恍惚,不由想起多年前那個夜,他也是親手送走至愛之人。

程珞的聲音忽然哽咽,“緹娘,我們將有很久都見不到,你能不能幫我做最後一件事?”

“自然可以了!”溫畫緹跳下馬車,“真是稀罕,玉則兄也有我能幫忙的事。”

“是,只有你能幫我。”

程珞朝她笑了笑,“你喚我聲哥哥吧,緹娘。”

哥哥......?

她雖不懂程珞為何要這樣,卻還是照做了。溫畫緹真摯地望向他:“哥哥。”

一語未畢,她突然被程珞溫柔攬入懷中。

程珞的聲音很低,藏著某種傷痛,卻又生出破巖而來的希冀。程珞撫摸她的頭,神情稍稍恍惚:“是哥哥,小鶯,我是哥哥。從前都是哥哥的錯......”

是哥哥毀了你家,讓你傷心至極。

小鶯?

溫畫緹楞住,前不久她躲在程家,程珞為她易容,取的名似乎就叫小鶯......

哥哥...既然叫哥哥的話。

那麽這個小鶯,是他妹妹嗎?

程珞只攬了她片刻,很快自覺松開。程珞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而反觀她,卻再自然不過。

到底是他落了拘謹,程珞稍稍一笑,多年噩夢纏身的夙願,終於在這一刻了了。程珞把最後準備好的盤纏交給她,溫畫緹一看,竟足足有五千兩。

她不願拿,只說範楨留給她的錢財已經夠用,幾輩子都花不完。

程珞卻堅持要她收下,“子稷給你是子稷的份,我給你則是我的份。緹娘你也知曉,不少州郡都有起義軍暴亂,他們打著支持皇太孫珺王的旗號,想把聖上逼下皇位。”

“洛陽遠離京城,如今雖太平,可萬事難料。這錢袋裏不僅有銀票,還有一枚我的玉印。將來你若是遇到暴亂,便握著這枚玉印去官府,有人會護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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