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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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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

說起這件事她就可氣——他騙了她,竟然還有臉再問?他到底哪來的臉?

溫畫緹驟然拍開他的手:“不想!以後都不想!不準再問我!”

衛遙有些失望。

他下床熄了燈,撩幔鉆進,又黏糊糊湊了過來。溫畫緹還沒躺兩刻,被人摟入懷裏。

她更加憤怒了,用力推他的肩:“你做什麽啊!我不想!”

他道:“我知道。我們只是睡覺。”

“那你能不能離我遠點?”

衛遙抱著人,低聲道:“你安心睡著,別亂動。不然我真不知道會對你怎樣。”

“......”

最後,衛遙親了口她的臉,伸手捂住那雙撲閃的大眼睛:“好了,睡吧。”

......

衛遙並沒有騙她,說陪她,倒是真陪。

他清早剛送老太君去京郊踏青,後面又風風火火地趕回來。

回府之前,他想起她喜歡簪花,順便在臨街買了好幾種花,有鈴蘭、水仙、桂花、月季幾種,多是色澤清淺,氣味淡雅的。

小販熱情地跟他介紹,每年花朝節,小娘子們都要簪花。其中鈴蘭、水仙這幾種頗得鐘愛,是最好賣的。

鈴蘭、水仙,茶白的花瓣在日光下格外透亮,的確甚美。

衛遙再看向隔壁的牡丹花,俗艷大紅,看得他直皺眉。

賣牡丹的攤子很冷清,沒什麽人光顧。在大紅牡丹的襯托下,他覺得眼前鈴蘭更雅致了。

衛遙料定溫畫緹喜歡,一口氣買了好幾種。

這麽大的主顧,攤主樂得嘴都咧到耳根,開懷大笑,幫他大包小包的裝起來。

衛遙悠悠然離開,經過隔壁時,牡丹花的攤主還在吆喝:“大家來看一看,瞧一瞧嘞!俺自家種的!新鮮的牡丹花喲!買些回去給大娘子小娘子簪花環呦!”

“哎這位郎君!您可要買些牡丹?”

攤主突然叫住了衛遙。

衛遙搖搖頭,再瞥一眼滿車俗艷的牡丹......心裏不免替攤主唏噓。

這也太不懂做買賣了。只賣牡丹一種,誰會去買?況且年輕女子自然都喜歡清雅的花種。就比如他買的鈴蘭、水仙、桂花、月季......

衛遙婉拒,頭也不回地走了。

攤主還是沒攬到客,甚至花朝節的早上,一朵牡丹都沒賣掉。很快,他被隔壁賣花的同行們冷嘲熱諷。

“我就說,你那一車牡丹是賣不出去的!幾百年前的花,如今不時興了,連宮裏主子娘娘都不愛用......哪有小女郎會買?”

牡丹攤主很是失望——想起每年都要買走他一整車牡丹的大主顧,不免嘆氣。

唉,以前那位大主顧很豪氣,每年都會光顧,雷打不動,還是大清早就來!今年也不知咋了,到晌午還沒等到人......他這車牡丹,不會到晚上都賣不出去吧?

*

衛遙拎著一大包袱鮮花回家。

彼時青磚瓦,綠藤籬笆邊,溫畫緹十分無聊的蹲著,拿塊石頭比比劃劃。

太陽的光線落在她身上,映得整個人膚白勝雪。她的頭發今天沒有綰,青絲如潑墨,剛好及腰。

衛遙饒有興致看了會兒,隨後走過去,將東西拋在她面前。

突如其來的包袱,嚇了溫畫緹一跳。

她仰頭看衛遙:“這是什麽?”

“鮮花呀。家裏小丫鬟簪花,我看你也眼熱,就去集市給你帶了些。”

衛遙邀功似的看向她,“怎麽樣,可還喜歡?”

溫畫緹的確想簪花玩。

以前每年花朝節,都是範楨親手為她在鬢上簪花。如今見丫鬟們互相簪花嬉鬧,她不由想起了範楨。

溫畫緹略猶疑地打開包袱,很快嗅到一陣花香。她在包袱裏翻了許久,“咦,怎麽沒有牡丹花呀?”

他楞住。“牡、牡丹花?”

“對呀,你有在街上看見牡丹花嗎?”

她最喜歡的就是牡丹花了。以前每年,範楨都會買來一整車牡丹,她非常驚訝,也不知範楨從哪兒弄來的。連宮裏娘娘都不愛牡丹了,街上當然更沒多少人擺攤。

雖然尤如蔚老是嘲笑她老土,這種花老人家都不愛簪。但她就是喜歡牡丹。牡丹花艷麗又大氣,點綴烏發一定很耀眼!哪裏老土了?憑什麽說她老土!

“你竟然沒有看見牡丹花嗎?我夫君說,他每年上街都會看見,還能拉一車回來。”

溫畫緹說完,突然發現衛遙在不可思議的看她,那眼神充滿震驚。

她反應過來,“你是不是也嫌牡丹俗氣,覺得我穿戴很老土呢?”

“沒有!”

衛遙立馬否認,連連笑道:“怎麽會呢!我也覺得,牡丹是這世上最美的花,誰說你老土的?!有句詩怎麽念來著,噢,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他說完,又義正言辭道:“真是太巧了,皎皎,我最愛的也是牡丹,牡丹豈是一般小花能比擬的?!”

“真的嗎!”

溫畫緹欣喜看衛遙,天哪,竟然除了範楨外,還有人認為她不老土。

“當然啦。”衛遙飛快道,“你等著,我這就給你買牡丹回來!”

他說完,又火急火燎出門了。

衛遙趕到集市時,卻沒看見那車牡丹花。

他急得忙問隔壁攤主,人呢?

攤主見他是方才那位大主顧,也就樂呵著與他詳說。

“能去哪呀,當然是賣不出去,灰溜溜回家了啊!貴人呀,不是我說,這年頭真沒什麽人愛買牡丹!前五年他是運氣好,遇到個有錢主顧,一口氣給他五十兩銀子,買走一整車。今年這位主顧沒來,他當然賣不出去了!我們早就勸他,別再賣牡丹,不要賭那主顧一定會來......”

衛遙聽得一怔。突然又問,他家住哪兒。

隨後便是策馬而去。

天黑了。

溫畫緹還是沒等到衛遙回來。

心想,不就買些牡丹嗎?又不是要他像範楨弄一車,怎麽還不回來?

他不回來,她今晚還能去成隱月樓嗎?

哎!

溫畫緹心生懊悔,早知道就不要他買了!真是浪費她時間!

不行,長歲都安排好了,今晚她一定要去隱月樓!

衛遙把她看得這麽嚴,她只剩下這一個能逃跑的機會了!

溫畫緹也懶得進屋,就在院子等人。

她無聊地敲石子,心想,衛遙再不回來,她真要硬闖出門了!

突然,她聽到車輪滾動的聲音。

庭院門前落下燈籠光,一道人影和車影徐徐度入。她擡起頭,正看見衛遙滿頭的汗,而他身後推的,竟是整車熾紅而盛開的牡丹。

溫畫緹一時楞怔住。

他竟然,真去搞了一整車?

可是天都黑了,她已經不再需要簪花了。

衛遙撐著膝蓋粗喘兩口,又冒著熱氣走到她跟前,很欣喜道:“皎皎,我買到牡丹了,有一車呢!你快看看喜不喜歡!”

看衛遙這麽辛苦,溫畫緹都不好意思把想法說出來。

她如他所願過去看,只見滿車的牡丹,每朵都開得盛大,極其艷麗,為這冥冥夜色也增添幽香。

溫畫緹感嘆,這車花,真像範楨當年送她的......哦不對,不是像,簡直一模一樣啊。

溫畫緹是個很容易感動的人,衛遙買來這車牡丹,她當然很感謝他。

不過她再感動,卻也只是感謝。就像他們倆的過去,曾經被他無情的打碎過。而眼前,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她要離開,必須要逃離。

溫畫緹從車裏挑起一朵最艷麗的牡丹,簪在鬢發間。問他:“你覺得怎麽樣?”

一朵七瓣丹紅的花點綴烏發,襯得她嬌憨中竟有三分嫵媚。

衛遙看楞了,突然覺得牡丹不是俗艷,得看戴在誰身上。比如她,就很好啊。

她撲閃著大眼,正亮晶晶的看他。衛遙神思恍惚,忍不住低下頭,吻在了她眉心正中。

炙熱的吻,如流星短促。衛遙撫開她臉頰鬢發,“皎皎,你是不是想去看煙火?”

她欣喜地點頭。

這廝真是上道,不用她開口,都能主動提起了!

果然婆子說的沒錯,男人就得用甜言蜜語對付,他們喜歡溫柔的解語花。可惜哈,她裝不了一輩子,只能暫時這樣騙騙衛遙。

今晚夜風柔靜,衛遙帶著她輕快登上馬車。

馬車一路向隱月樓而去。

熱鬧的夜市,鼓吹喧闐,華燈初上。他們於千萬人潮中竄動,也不過眾生一點。衛遙牽著她的手走進隱月樓,又一口氣登上七樓。

高樓風涼,拂動他衣袍掠影。

溫畫緹站在朱欄邊,擡頭望向滿天煙火,他則倚靠雕柱,意興盎然,抱臂看著她。看著斑斕的煙火映在她眸中,她臉上的笑容,以及她隨風飄動的發絲。

衛遙望得正出神,突然聽她喊道:“啊!我的牡丹花沒了!”

溫畫緹撐在朱欄上,焦急往樓底望。

她攥緊欄桿,就這樣看著被自己故意扯落的牡丹,在夜風中飄飄下墜。

很快,她聽到衛遙應聲,“你在這兒等我,我下去撿。”

她點點頭。

衛遙親了下她的臉頰,消失在長廊中。

她攥袖擦臉,長長舒下一口氣。

衛遙走了,雖然還留下兩個護衛看守她。

但這兩個人,根本不是問題,她相信長歲會解決的。

溫畫緹鼻子很靈敏,要甚於旁人。

從踏進隱月樓的那刻,她便聞到了長歲身上的氣味。酒樓人很多,吆喝聲音也雜,剛好隱匿了長歲的蹤跡。但她知道,長歲一直在暗地跟蹤。

她裝作不在意,卻在緊張的等待。突然樓裏有人大喊:“著火了著火了!好大的火!快逃命啊!”

她驟然回頭,只見身後熊熊烈焰,迅速燒上了梁柱。

火竟然能起得這麽快,無疑提早就被人潑上油!她與兩個護衛面面相覷,他們也很錯愕。

由於火勢過大,他們又在頂樓,大火隨著風徐徐逼近。

護衛小哥來不及多思,只好道:“娘子,將軍還沒趕來,咱們先撤吧!這裏實在太危險了!”

溫畫緹點點頭,忙和他倆一塊跑。

他們從樓下逃下去,整個酒樓,整整七樓,都是被火勢嚇到,四處逃亂的人。

兩個護衛一前一後護送她跑。

然而就在經過人潮時,溫畫緹突然被撞了下,又被四處逃亡的人沖散。火光中,她聽到護衛焦急在喊,“溫娘子!溫娘子!你在哪兒!”

彼時,一個麻袋從頭套入,她頓時什麽也看不見了。

最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片人潮中。逃離

不知是不是錯覺, 莽莽大火中,她聽到有人拼命在喊皎皎、皎皎,嘶喊在烈焰裏不斷沖天, 後來這聲音離她越來越遠。

溫畫緹藏在麻袋內,被人扛在肩飛奔。

飛墻走壁之際,她聽到長歲壓低的聲音, “二娘子, 咱們已經逃出來了!先去客棧吧,屬下已經安排好了。”

火光逃亂的人聲消弭殆盡,證實她真的逃遠了。長歲的功夫很好, 扛她跑得飛快。

溫畫緹此刻仍不可置信, 他們竟然真逃出來了!一切都如此順利,簡直像做夢!

麻袋裏遲遲沒有回答。長歲忽地放慢腳步, 不確切問:“娘子還好嗎?”

咳...她此刻的確有些頭暈。

衛遙之前扛她扛了好幾回,簡直讓她對扛人產生陰影。不過既然要逃,她的忍耐能力明顯高了很多。

她激動道:“沒事,我沒事!咱們快走, 別讓人追上了!”

等到了客棧, 進入早已包下的廂房,她暈乎乎的被長歲從麻袋放出。

溫畫緹緩了緩, 扯扯堅硬的麻袋,幽怨道:“這裏面好悶, 待得人難受。咱們逃就逃吧,為何要用麻袋來裝?”

“娘子受苦了。”

長歲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 “這些都是程大人的主意。程大人說, 娘子突然不見,姓衛的會懷疑娘子出逃, 自然而然想到屬下。可若有人在大火中看見娘子是被劫走的,這可難找了,姓衛的就得從自己仇家入手。”

“他真會相信我被劫走嗎?”

“會的娘子。”

長歲肯定,“為保萬無一失,今晚來隱月樓的酒客中,正有幾個世家子與姓衛的有仇,這些人是程大人引去的。如今許多人都知曉娘子的父親被姓衛的救下,他對娘子勢在必得。那麽仇恨他的人趁火災擄走娘子,這也不奇怪吧?”

長歲又道:“娘子不必擔憂,現在城門已經下鎖,只能先在客棧住一晚。明日清早我們立馬出城,等出了京城,偌大的州郡,姓衛的再想抓人可難比登天!”

溫畫緹重重的點頭,重燃信心。

她正要開始展望將來,突然又想起一件要緊事,“我的家人都不見了,衛遙不會起疑嗎?”

長歲嘿嘿一笑:“娘子安心,這件事還是程大人辦的,娘子也知道程大人辦事一向警惕。”

長歲並沒有詳盡說,想來他也不知道程珞如何操辦這件事。但長歲只堅定要她相信程珞,程珞定能辦好。

溫畫緹不免失笑,萬分感激。程珞與她夫君不愧為十年同窗兼知己,到底交情匪淺,即便好友已經離世,卻仍在盡力照拂她。

思及此,她的耳邊突然又出現另種聲音。

是書房那天,她聽到的。

衛遙很斬釘截鐵地說,肯定不止如此,程珞對她必定還有某種情,不然尤如蔚不會如此恨她。

溫畫緹想了想,又迅速把這道聲音排出腦後。

——不可能,應該不至於。

尤如蔚恨她,明顯是為了衛遙。尤如蔚雖然是程珞的妻子,卻在年少時愛慕過衛遙。為了衛遙,尤如蔚才非常討厭忌恨她。

而程珞,是她認識範楨之後,才認識程珞的。程珞一開始就對她友善,很照顧,她也把程珞當兄長看待。程珞對她,應該不至於有那種心思吧......衛遙那廝純粹是自己不堪,把旁人也往不堪的想。

一覺過去,很快翌日清早。

溫畫緹和長歲喬裝,坐著馬車來到南城門。

汴京東南西北四大城門,屬南城門排隊通行的人最多,因為每天都有幾十支從南方來的商隊。

“娘子,今日城門的守衛,好像比以前多了不少......”

車窗邊,長歲扒拉縫隙,打探情況,“每個關卡,都新增重兵把守,光有通關符牒還不夠,照身帖需一份一份看過去。”

她和長歲本要混在出城的百姓中。

溫畫緹湊在車窗邊,忽然瞥見不遠處烏泱泱圍著人。

那塊好像是布告欄,她側了側耳朵,正好聽見有個嗓門大的人在給大家念布告文書。“昨夜隱月樓大火,衛府女眷遭歹人劫擄,下落不明,是乃增強城固清查......”

“欸,這還有畫像呢。莫非就是畫像中的小娘子?”

“瞧著甚年輕,也不知是衛家什麽人?不是說衛氏滿門戰死,幾個兒婦也都改嫁,只留下寡母和長房嫡孫麽?那這位女眷是?”

“這女眷又不是老太君,當然只能是衛將軍的人了!我小舅在何大官人家當差,與衛氏有親,聽說衛將軍前不久才帶個年輕小娘子回家,被擄走的許就是她!”

“年輕小娘子?”有八卦者好奇,“什麽小娘子呀?哪個官人家的千金?可是衛氏要迎娶的?”

此話一出,立刻被人反駁。

“哎呀,想也知道,怎麽可能是哪家千金!若真是千金,必然是貴中之貴,要以禮相待,衛將軍哪能就這樣帶回家?也就是外頭有些姿色的女子,被他看中了,帶回去服侍......”

......

隊伍還沒排到關口,光這些話就讓人聽了個遍。到最後幾個婦人越說越離譜,連長歲這塊木頭都沈了臉,“有些話實在不堪入耳,娘子不必聽進去。”

溫畫緹點點頭。

這些雖是謠傳,但她聽來,部分還真是實理——她的確不是哪家千金,不是貴中之貴,所以衛遙也沒有以禮相待。他就是看她孤身無依,才把她強行困在衛府。倘若她有點勢,多少能讓人顧忌,是不是就不會被這樣對待了?

可真是個王八!

溫畫緹想起他,又有些生氣。

不過好在,她現在已經逃了,往後的日子她可以隨心所欲。

出城門的隊伍排得極慢,攏共三條,半晌也沒往前挪多少。

溫畫緹頭戴幕籬,忍不住掀窗往前張望,還是烏泱泱的長隊。

她嘆了口氣,心急如焚,“怎麽如此慢,還沒排到啊。”

烈日炎炎,旁邊隊伍的壯漢也搭話。

“可不是麽,以前從沒有這樣的事!以前查符牒就好了,沒疑問馬上放行。今兒不行,還得查照身帖,對比畫像一個個看。”

說到這兒,壯漢更無語了。

他指著頭頂的太陽,與溫畫緹抱怨道,“你說這麽大的日頭,就因為俺沒帶照身帖,那些官爺又讓俺回去取了趟,什麽世道啊!還有個更可笑的,俺早上排到城門,那幾個官爺竟然拿小娘子的畫像跟俺比對!俺一大老爺們,五大三粗,跟小娘子有甚麽沾邊的!他們莫不是沒長眼睛,連這兒都要查!”

說到這兒,溫畫緹心頭一跳。

她和長歲的照身帖都是假的,若這些官兵比照戶籍一份份對,也不知會不會察覺?

溫畫緹繼續向壯漢打聽,“別的城門也這樣嗎?”

“也這樣。”

壯漢擦汗,“你是不曉得,昨兒有家酒樓著火,夜裏巡城的官兵就變多了!昨天不花朝節嘛,還好俺傍晚就把一車牡丹賣完,不然夜裏賣不出去,早上又送不出城,俺可就要血本無歸了,什麽世道嘛這!”

溫畫緹聽見他是賣牡丹的,頗為驚訝,有種遇知音的興奮。

又看向壯漢空空的一車,不免奇道:“你這一車牡丹竟都賣完了?這年頭牡丹又時興起來了?”

“哎呀,哪門時興啊!不過是俺走運,又遇到個有錢主顧買走一整車!”

壯漢說到這兒,哈哈大笑,連對大熱天排隊的氣都消去一半。

“俺有些事也是走運的,年年都能碰上出手闊綽的主顧,一買就買整車牡丹,給的銀錢還是旁人好幾成!俺賣這一車牡丹,一年吃穿就不用愁了!就不曉得明年還會不會遇上這些主顧。”

一車的牡丹......

溫畫緹陷入尋思,此人碰上的,會不會是她夫君和衛遙?

眼看著他們的馬車快至關口。突然車窗邊追來一人,此人長歲認得,正是程珞派來與他交接的。

此人趕過來,累的滿頭大汗。附在車窗,極小聲同他們說道,“現在別出城門,很危險!今早城門的守將就換人了,軍中柳司馬,娘子可認得?此人是衛氏麾下,也見過你!”

“娘子的畫像,衛將軍讓人連夜描了,那些官兵人手一份,就逮著把人抓出來!咱們符牒雖為真,但照身帖是造假的,過不了還算小事,若是被懷疑......”

“那怎麽辦?”

“先別出城門了,躲在城裏避避風頭,不過客棧也不宜在住。昨兒夜裏,城裏的客棧就開始陸續被查。”

這事溫畫緹是知道的,昨天半夜,她就聽到風聲,特意趕在官兵查來前,和長歲趕到南城門。

如今客棧是不能住了,爹爹不在,家裏的老宅也不能回去。

溫畫緹正思慮容身之所,那人便道,“娘子勿擔憂,我家主子說,娘子可先待在程府避一陣。等風頭過去,主子再送娘子離京!”

這話長歲也認同,除了程家,他們的確找不到更好的去處。

馬車往程府而趕。

到了程家,馬車從角門而進。那人引著溫畫緹與長歲,先和程珞碰面。

程珞移動書房的機關,墻面出現一間密室。

溫畫緹和長歲跟他身後,進入。

這間密室很黑,程珞將石壁的燈一盞盞點燃。

很快她看見,密室的墻面不僅有整架女人的衣裳,還有整架男人的,皆是嶄新,素未穿過。

溫畫緹打量了下,有幾套是宮裏娘娘穿的、宮女穿的、太監穿的,甚至連皇帝的龍袍都有。

她一時楞怔住。

除此之外,密室還有各種千奇百怪的東西。

有獸骨面具、抽了血肉的蛇皮套、羊骨、繡花架、西域石器......溫畫緹再定睛一看,還有人......人皮?

比起她的震驚,長歲要平靜一些。他畢竟是塊木頭,臉上永遠沒太多神情。

程珞一邊走,與她淡笑解釋道,“這些人皮也不是真人皮,易容用的。我與子稷兄,說白了也算聖上的近侍。除了掌管宮廷宿衛軍,也需替聖上料理些麻煩事。這些事,不是簡單殺人就夠了。”

溫畫緹大約理解,她忍不住轉頭問長歲,“我夫君也有一間這樣的密室嗎?”

“或許沒有吧,沒聽郎君提過。也可能真有,只是郎君沒讓旁人知道。”

說到這,長歲沈默了下,“像程大人這樣的密室,郎君有沒有屬下不知曉。但郎君好像有一間,專門存錢的密室......”

範楨在那密室中,用五年存了十萬兩。後來在他身死之際,將這十萬兩都送予她。

她的心感覺被什麽東西抽了下,微麻的疼。程珞倒盞茶遞給她,“潤潤喉嚨。”

程珞道:“你逃走之後,衛行止那邊抓得緊。他聲稱女眷被歹人擄走,聖上重視此事,城裏各處都在清查。這幾日還不宜出城,你先在我這兒待著,等風頭過去,長歲再來接你出城。”

程珞說完,便按著她在銅鏡前坐下。他拿來幾塊人皮,在她臉上不停比對。

最後選擇其中一塊,有配合著黛墨、胭脂、膏藥為她易容。

程珞畫完臉,一炷香之後,溫畫緹震驚看著鏡中的人,顯然不是自己!

她的面貌已經全然改變。

她不可置信,興奮捧著自己的臉左看右看。

比起她原汁原味的臉,程珞畫得這張要嫵媚鋒銳很多。

她原來那雙大眼睛已經不見了,被程珞三兩筆變成丹鳳眼,以及顴骨也更明顯。

溫畫緹盯著鏡中陌生的臉,不免感慨,程珞這手藝也太好了吧!她太喜歡這張新臉了,看著就不好惹,有殺氣!

天哪,這張臉就算換她親爹來,她活生生站在面前,爹爹也絕對認不出。她就不信衛遙還能找到!

長歲對這張新臉也很滿意,“既然如此,那娘子先在程府待幾日。這陣子姓衛的會來查屬下,只要他在屬下身邊查不到娘子,就只能轉移目標。”

“好。”

長歲再一對程珞躬身拱手:“屬下替我家郎君,謝程大人照料娘子!”

程珞笑道:“無妨,我與子稷多少年的交情,何必言謝?既然是他臨終所言,我必全力辦好。若他真想謝我,下輩子就多給我送幾壺千金酒。”

風口浪尖上,長歲為了不引人註意,是扮作小廝從角門離開的。

長歲走之後,程珞遞給她一套衣裳,是家裏丫鬟的樣式。

“緹娘你先穿這個,你便裝作是我書房伺候的丫鬟。我會囑咐管事,托他照看一二。”

溫畫緹忙點頭。

出來密室,程珞引她坐在書房窗邊的小榻上。

他看著她好奇,時不時擺弄衣角的模樣,神情微微恍惚。就好像多年前的清早,晨曦入窗,她也坐在這裏,與他言笑晏晏。

程珞很快收回神,

“我這幾日得隨侍聖上身邊,不常在書房。你安心在我這兒待著,勿怕,飯菜我讓管事的送來。”

“我書房無貴重之物,若是無趣了,這些書你盡可拿去看,或者也可以找幾個丫頭一塊打葉子牌,下棋......”

說到此處,程珞忽地頓了下,“下棋,丫頭們或許不會。也可以等我晚上回府,來陪你下......”

程珞待她實在太好,溫畫緹剛要表達感激,聽到後面半句,突然嚇了跳。

陪、陪她下棋?這是不是有點過於照看了?

雖然以前,範楨就常和他烹茶下棋。兩人若是得空,還能下一整天。但,她也不是範楨啊......

溫畫緹忙搖手拒絕。“沒事,不用了!程大人忙公事,下朝以後便歇息去吧,不用再來陪我。”

程珞並未說什麽,只點點頭。

“緹娘,你安心住下,我定會全力照料你,直到送你去洛陽。”

她與程珞,少說也認識了六年多。

對於程珞的為人,她自然是信得過。只不過有些情,的確讓人存疑。

程珞還需進宮辦事,只能先行離開。

於是,溫畫緹又開啟了無聊的一天。

不過對比衛府,程府倒沒那麽無聊。

衛氏只剩下一房,雖然府邸大,卻顯得人少冷清。程氏是大族,幾房兄弟雖分去別院,但總歸住在一塊,府裏仆婢眾多。

清早,溫畫緹跟著管事,在程府上下逛了一圈。

逛到尤如蔚的院落時,她稍稍出神。

以前和尤如蔚同在學堂時,就很羨慕她。尤如蔚家世好,父親是二品柱國公,學堂的世家女巴結還來不及。

而她,其實她遠不夠格進入應天書院讀書的。

她爹為了送她進學堂,沒少花銀子走門路。因為爹爹官階太低,即便她進了學堂,也還是被那些貴女們瞧不起。

她也知道,自己無權無勢,沒有辦法為她們提供“利”,她們自然就不願浪費功夫,與她交往。人情世故總是如此,好在她懂事早,沒有為此鉆牛角尖。

起初只是沒人與她說話。到後來,他們看她真的無人撐腰。偶爾他們學累了,學乏了,就需要一兩個能“解乏”、隨意玩弄,還只能默默咽氣不敢追究的人。

在學院被人欺負並不好受,因此她才想努力地往上爬,嫁入高門。

“小鶯、小鶯。”

管事低喚,“咱們該去別處看了。”

小鶯是程珞給她取的假名,在程家她便是這個名。

這名字還是程珞想了一會兒才擬出來的。

雖然她也不知道,程珞為何會擬這個名。

一天很快過去,晚上程珞回來,給她帶來外頭的消息。

“京城的官兵還在搜人,昨夜凡是去過隱月樓的人,都在一家家的查。衛府我也讓人暗中盯梢,衛行止整日都沒回去過,應該還在外面找人。”

“那他會找到我們這兒嗎?”

程珞嘆了口氣,“很大可能會。我找人打聽過了,他底下的人搜查真是怪,火急火燎,跟抄家似的,連瓦頂都沒放過。更甚者,還把人家裏藏了幾十年的錢給找出來。”

她聽著,心頭忍不住擔憂。

完了,這下更不能讓衛狗再碰見她!

他大肆搜羅,早就火冒三丈了,要是得知她沒被歹人擄走,而是騙了他故意跑,指不定要怎麽弄死她。

衛遙打人一向很狠,她仍記得當年他和幾個世家子打架,不要命一樣,打得對方鼻青臉腫。

這趟他還是打了五年仗回來,戾氣肯定更大。她要是再落到衛遙手裏,真就沒好下場,扒了她的皮也不為過......

溫畫緹想得瑟瑟發抖,又忍不住問程珞,“可你畢竟是官家跟前的紅人,為官家做事,他連程府都敢搜嗎?”

程珞苦笑了下,“他未必不敢。你看他今日是如何搜城的,官家都依了他。如今朝堂上想要攀附他的人趨之若鶩,為他站出來說話的也不少。明明是隱月樓被燒,損失不少銀兩,長歲早前就暗中賠了,竟還有人指責隱月樓就不該修建的那麽高,你說荒唐不荒唐?”

溫畫緹:......

她愧疚道:“若他找到程家,我豈不連累了你......你在官家跟前,要如何交待?”

程珞只說無妨,“我易容的手法天底下屈指可數,他未必就能認出你。別怕,他找不到的。若真到了那天,官家跟前我也自有說辭脫罪。”

溫畫緹點點頭,再度向程珞表達感激。

夜深了。

程珞的書房正巧置了張睡榻,她便在榻上安歇。

溫畫緹閉眸,她做了個夢。

夢見她在程家為了躲避衛遙,不惜藏身水池,卻還是被他的士兵從池裏撈起。

他怒不可遏地把她帶回去,關進地窖,剝去她的衣裳,手腳都上了鐵鎖。他將她按倒在冰涼堅硬的石床上,不顧她的掙紮,撲上來肆意妄為......然後她就,再也逃不出來了......

她驚恐大喊,猛地從夢中驚醒。

夜到三更,天涼如水。

溫畫緹赤足下榻,倒了口熱茶給自己喝。

還好、還好,再不堪也只是夢。

馬上就要離開京城了,長歲也幫她把溫家安排好,離她和家人遠走高飛,在洛陽安居的日子就剩一步之遙,她一定不能再被抓回去!

......

在程家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已經三天過去。

夜晚時分,程珞在書房看案牘。

庭院大門緊閉。

院西角的籬笆邊,溫畫緹還在跟一個叫青芒的小丫頭,看鼢鼠刨土洞。

這只鼢鼠跳洞時沒站穩,一不小心四腳朝天。

沒見過如此笨拙的小鼠,溫畫緹正被逗得樂不開支,忽然有個人匆匆跑到書房門外,稟告道:“郎君,衛將軍深夜造訪了!人就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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