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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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

走在路上她就逐漸發現,村子本來不大,點的燈也不似城裏明亮,剛沒走出去幾步,四周就一片黢黑,要是沒有手電筒,路是完全看不見的,要是路上突然亮了,那必然是水窪的反光。

這時候的河水就顯得格外明亮了,第一次知道波光瀲灩不止有太陽能賦予,只要周圍足夠暗,月亮的光輝也足夠把人間的河流裝點成天河。

不過最後季朝雨也沒敢真的下河去沐浴,她只在淺談邊說脫了鞋襪踩了幾下水,假裝自己洗了。

當晚給程清和的信中,她首先狠狠抨擊了這些蚊子專撿她咬的無良行為,然後把這個村子描寫的天上有地下無,一定要帶她來看一次,然後小小的矯情了一會:“我真的低估了祖國的占地面積,也低估了村與村之間的難行。以前聽說村裏的學生動輒要走六七個小時去上學,還完全無法想象,現在她懂了,有些村子是真的很小,而學校往往只在鎮子上,甚至鄉裏,他們不走這麽遠的路,根本無學可上。而這麽遠的路,還都不是什麽正規的路,是他們用腳步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崎嶇小道。

都說村裏出去的孩子必定都是肯學能學的,經過這一次我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意思,想要上學的,不得不跨越艱難險阻,他們必定更加珍惜這得來不易的學習機會。希望在未來,孩子們再也不用為了上學這麽辛苦了。

還有啊,今天在這個幾乎沒有人造光源的地方,見識到了星空的震撼。當我擡頭望天的那一刻,差點被近在眼前又密密麻麻的星空震驚到暈眩,漫天繁星爭先恐後的躍入眼簾。這一刻我相信鵲橋真的是星星搭建而成的,星星居然可以層層疊疊擠擠挨挨的形成一條橋的形狀,橫跨在山與山之間,仿佛只要我想,就能到山之巔去一步登上那條星河。

光用眼睛就能看到一團團星雲甚至一簇簇行星帶。此刻我有點理解為什麽古時候那麽多人堅信自己能成仙了。每當舉頭四顧,都有馬上就能躋身天庭的錯覺。何況以前的空氣不知比現在清澈多少倍,他們感受到的星空肯定是我們根本無法想象的繁華盛景。”

告別那個帶給她諸多激蕩心緒的神奇村莊,季朝雨久違的來到一座城市。

熙熙攘攘的車水馬龍讓她一時無法適應。

再擡頭望去,看見的只有色彩繽紛的霓虹燈和讓人壓抑的高樓大廈。

此刻她把自己歸屬於大自然的孩子,充斥著城市的人工痕跡讓她感覺自己格格不入。

本來不想停留的,但一輛與她擦身而過的公交車車身廣告讓她立刻改變了計劃。

廣告上宣傳的是市美術館正在展出梵高畫作。雖然預料到不可能有真跡,但作為梵高路人粉,還是想去湊湊熱鬧。

說實話展覽布置的零零星星拉拉雜雜,不但沒有一條清晰的展覽脈絡,連展出品都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感覺,既沒有按時間線,也沒有按作品主題,更沒有按作品風格。

邊看季朝雨邊在心裏瘋狂吐槽,上一世她可是專門做大型活動策劃的,看到這種毫無章法的呈現,她簡直想把策展人拖出來示眾。

而所有的不滿,在看到一比一還原的《星月夜》時戛然而止。

這一刻她自圓其說的認為,前面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為了凸顯這一幅《星月夜》的重要和特別。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油畫版《星月夜》,原來這幅畫是立體的,是有凹凸感的,每一個線段的走向和產生都是有自己的邏輯關系的。

她聽過很多梵高的故事,還看過關於梵高的紀錄片和電影,對梵高的人生經歷也算是略知一二。

特別是他的精神病史,季朝雨特別留意過,也做過一些深入的了解。

她知道梵高的《星月夜》是他在聖雷米療養院住院期間創作的,當時他的精神狀況已經非常惡劣,說不清是神智清醒的時候多些,還是陷入迷幻的時候多些。

季朝雨嘗試把自己代入到梵高的視角。

當他某一天凝視窗外,忽然感覺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形扭曲,但不醜惡,也不駭人,而是有一種怪異的綺麗,讓人舍不得移開眼,更想長久的擁有。

於是陷入癲狂的他決定用畫布留下這令人驚嘆的畫面。

他開始在畫布上肆意揮灑。一段段短線條互相糾纏,盤旋著烙印在畫布之上,星星也好,月亮也好,都繞啊繞的看不真切,更無法捕捉它們的光亮和軌跡。

已經分不清是大腦在指揮他的手落下這一筆一劃,還是四肢在被夜空中的神秘力量掌控著落下每一段線條。

季朝雨看到了,《星月夜》是活的。

每一個小線段都想掙脫束縛按照自己的想法躍動,雲被風裹挾著湧動變換,星星在閃爍跳躍,月亮隨著自己的呼吸在一張一合。

原來他不是在作畫,只是在記錄,在還原,於他而言,這只不過是所見即所得。

看著那些因為顏料堆疊而凸顯的筆觸,季朝雨被一種莫大的感動沖擊的熱淚盈眶。

這幅畫可太奇怪了,粗野狂放的讓人不敢多看,又靜謐安寧的讓人沈溺其中。

那一刻她深深共情了梵高無處安放的躁動。

他有太多蓬勃的感情需要宣洩,他眼裏的世界炸開了太多讓人目眩的瑰麗畫面,他的靈魂想全然接納,身體和大腦卻因為無法負荷而不能完全捕捉。

他的癲狂是因為他的靈魂一直在飛速運轉,一直在高速輸出,而他的身體卻不得不停下來,不得不休息。這使他的靈感得不到釋放的出口,通通淤積堵塞在胸腔內。

這怎麽能讓人不瘋。

只是稍稍共情了的季朝雨都感覺她快被那些激蕩的情緒沖擊的潰不成軍,更別說是長期處在這種精神狀態中的梵高了。

好嚇人啊,原來這就是天才眼中看到的景色,這就是瘋子筆下表達出的浩瀚宇宙。

從展廳出來,季朝雨感覺自己身心俱疲,所有的精力在《星月夜》面前燃燒殆盡,她只想趕緊回旅館躺下,讓自己放空,不再去想那些紛至沓來的思緒。

這一天她只在信中寫了短短一句話,“清和,我想你,我們以後一定要去看一次梵高《星月夜》的真跡。”

季朝雨什麽德行程清和了若指掌,看到這封信她就知道情況不對。

她的小雨最容易被感動,也最容易共情。這對一個劇本創作者來說是極佳的天賦,但對一個人來說,有時卻是可怕的負擔。

有一次她們聽表演班的一個同學說自己的家鄉故事,就是一個極普通的重男輕女的遭遇,大家都只是感慨、同情或者表示理解,只有季朝雨,邊聽邊哭。

那同學也被嚇得不輕,說就是一個故事而已,不至於不至於。

這樣能共情的小雨,常常讓自己陷入一些不屬於自己的情緒。通俗點說就像是演員出不了戲。

她跟程清和說過一個她的高中故事。

高二分文理以後,文科班裏幾乎都是原本高一(一)班的學生,只有她和少數幾個同學是從其他班裏組合進來的。

季朝雨本身就是個慢熱的性子,看到別人基本上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以後,她放棄了社交,一心投入到小說和漫畫的世界裏,而那段時間看的又都是一些沒啥正能量的傷痛文學,整個人慢慢被書裏的情節和情緒影響,變得越來越沈郁,一整天不說一句話都是常有的事,仿佛一團散發黑氣的陰暗生物。

後來她回憶,那時候自己可能輕度抑郁了。

這次這種情況,如果不及時處理,又不知道她要陷落多久。

於是程清和果斷請了假,去找季朝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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