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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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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

林舒嘯連忙把自己從酸菜堆裏拔出來,呸呸呸了幾口。

宋放歌也掉了下來,還保持著隨手關門的習慣。

地窖陷入漆黑。

“真是一個群魔亂舞的時代。這裏的酸菜不用缸腌,怎麽直接用地洞腌還沒那麽多湯……”林舒嘯摸索著,可酸菜堆似乎是無窮無盡的,他放棄了找片幹凈地方的沖動,畢竟,已經臟了。

味兒酸不溜的,不知道壞沒壞,但這地方待久了估計也得皺皮。

“小林哥在喊我的時候我才想起我是誰,我想……我們是進了於觀嶺設置的幻境。”

“陰間科技太超前了吧,這不就是全息麽!”林舒嘯向聲音的來源靠近,摸到了半條腿插在酸菜堆裏正往外拔的宋放歌,笑不出聲,“我們能出去麽?”

“幻境迷陣必定有陣眼……”宋放歌嘆口氣,“出去恐怕是不可能了。我剛剛用的雷法力量略大,把這個幻境空間撕裂破壞得差不多,反倒是這處憑空產生的地窖裏能安全些。”

林舒嘯閉著眼睛,仔細想著今天見到的一切,越想越覺得倒黴,越來越覺得要被困在這酸菜地窖裏一輩子,感覺窩囊得很。

“這輩子的倒黴事都在我二十歲這年遇到了,呼,憑什麽……剛成年不久,我還沒去過那麽多地方……怎麽就拉上你這個小道士陪葬了……”

黑暗中,隱約感覺到布料窸窣,宋放歌的手輕輕按在林舒嘯抓著酸菜的手中。

“小林哥,怎麽,不好麽?”宋放歌倒是悠哉悠哉,不恐懼也不緊張,像極了心態平和的修行人。

林舒嘯在黑暗中瞪他。

“未來的道協會長,你甘心啊?怪我這張嘴,我噶在這裏了沒人疼沒人愛就算了,你呢……哼,你平時跟著大師們學的道法到底有沒有用啊!笨蛋道士,還這麽沒心沒肺,可不要比我先暈過去!我可不想對你做人工呼吸!”

說著說著,他自己也覺得別扭,難受之餘,還有失望,還有心疼,還有可惜。

宋放歌輕輕蹭去他指縫中的酸菜葉,語氣綿綿軟軟,倒像是在曬太陽。

“有沒有感覺到,這個幻境多麽荒誕?這麽荒誕,我們要做的就是看破紅塵……嘿嘿,說不定我也是假的呢?”

林舒嘯立刻否認,“你不可能是假的,小道士是我最熟悉的,我不可能認錯。”

“是,小林哥是我最親近的人。所以我想帶小林哥找到陣眼,沖出這場幻境。”

“陣眼?可我們又出不去,這陣眼總不能在酸菜裏吧!”林舒嘯略為沮喪。

雖然他相信宋放歌,但這個環境帶來的沖擊已經讓他心力交瘁了,他實在沒辦法想象,陣眼會是個橘子,一只鴿子,還是一顆海膽,或者是激光劍。

“陣眼可不一定是實物。幻術這方面還是很講究唯心的。”

“嗯?”聽見宋放歌這麽說,林舒嘯稍稍心情平靜。

他察覺到自己的手心被翻過來,小道士的手指在他掌中劃著,逐漸寫出了什麽,好像是繁體的“清凈”二字。

宋放歌平穩的聲音溫柔地穿透黑暗,逐字逐句地瓦解著未知的恐懼。

“看似無門卻有門,生途偏向險途生。一點靈光天地寂,虛空踏破現神通。”

語畢,腳下忽然開始抖動,旁邊出現了斑駁亮光。

外面光怪陸離的畫面幻化成破碎的玻璃,遠方仍舊是一片黑暗。

玻璃碎裂開,兩個人也不由自主地失重,酸菜的感覺與氣味盡數消失。

“小林哥,我們在下一場幻境中見,等我。”

“餵,小道士……你……”林舒嘯急促地喘息幾聲,那些碎片已經四散飛去,像是爆裂開的玻璃瓶,徒留下無限的虛空與黑暗。

手上空空如也。

“小道士,小道士你在哪……”林舒嘯心裏慌張,身體努力想要尋找身邊的可以攀附的物體,張牙舞爪地到處亂摸。

直到腳下突然猜到硬硬的地方,他稍微用力,讓這一腳踩結實。

確實是路面。

他彎下腰,小心地摸了摸,好像是土地的質感,有點掉渣。

旁邊的陰氣似乎在肆虐,像噴發的火山,空氣快速流動,吹得他的身體忍不住前傾。

他試探地踩著前方的地,往前挪著步子,心有餘悸地摸著手腕,咦,手串還在。

陽間很少能感受到這麽濃厚的,充滿雜質的陰氣,好像是很多很多的陰氣,還有鬼氣匯總在這兒,這裏難道是陰間?

鬼氣逐漸濃重,從四面八方慢慢匯聚。

林舒嘯能看到一些光了。

有的鬼在發光,頭上的熒光綠色像是螢火蟲的尾巴;有的鬼在玩手機,照出恐怖底光的面孔;有的鬼拿著手電提著燈,好奇地四處打量。

他們的共同點,就是都被風吹著往前飄,根本不能選擇自己要移動的方向。

林舒嘯快要不敢呼吸了,吸進去的每口氣都涼涼的。

他被越來越多的鬼簇擁著,幾乎是摩肩接踵地貼著,向前方擠去。

這些鬼有老有少,還有金發碧眼的洋人——說明這些年文化輸出做得不錯,把外國鬼都吸引過來投胎了。

大部分鬼都很安靜,個別吵鬧的,很快就會在眾人的怒目而視下弱弱退縮成乖乖鬼。

林舒嘯被迫跟著他們往前“走”,幾乎要雙腳離地。

他隱約看到了路邊有個牌子:黃泉路。

蒼了天了我人沒了。

他麻木地向前走,左顧右盼地想找個陰差申冤。

我年紀輕輕年方二十,善事做了不少怎麽這就把我帶到陰間黃泉?小道士,小道士呢?會不會也混在裏面?

路邊出現了一條河,河上漂浮著無數形態各異的河燈,還有不少乘船到來的鬼魂。難道這是忘川河?

陰間真的很擁擠,林舒嘯想著,也對,地球的陰間存在了四十六億年,陽間那分分秒秒,到這裏可是不斷疊加的,哪怕投胎工作也是持續進行,照樣總有魂飛魄散的。

咦,是先有生命還是先有鬼?不是投胎來的活人又是哪裏來的?這好像是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

又走了幾十米的樣子,路邊拔地而起一座高臺,上書“望鄉臺”,字跡龍飛鳳舞,很多鬼都往那個方向飄去。

林舒嘯擠在鬼堆中有點恍惚,這,自己真的是死了嗎?為什麽腿還會有知覺還能走路?

再往前走,隊伍行進得更慢了,原來是逐漸合並成了一隊,井然有序。

前面是一座橋,橋上有個老太婆,身旁有個水龍頭……哈?該不會這是奈何橋、孟婆、孟婆湯吧?這都自動化生產了?

但好歹是個鬼魂之外的陰間工作人員!

林舒嘯勉強往前擠了擠,擠到端著碗塞到鬼手裏的老人家面前。

“奶奶,我是生魂!我是生魂!請幫我回去……”

那老人家動作停下,慢慢擡起頭,滿臉的皺紋似乎更加深刻,陰影被搖曳的燈光照得更加陰森。

“奶奶?老娘的芳齡幾何,居然要被你叫奶奶!”她立刻擰開水龍頭,打上半碗泥水似的黃湯子,眼神險惡,“來到這裏的沒有生魂!你已經死了,該忘卻塵緣,早登極樂!”

林舒嘯連忙改口,“對不住,姐姐,我真的是……”

“住口!你既然來到這裏,說什麽都來不及了。這湯,註定是你的!”她神情猙獰,將一碗湯端得四平八穩,雙腿卻不斷地伸長,像是PS特效般,變成了一雙靈活的筷子,在鬼群之中格外顯眼。

林舒嘯覺得自己該跑了。

他努力擠著鬼,穿過了單獨的隊列,撒丫子跑向旁邊的花海……趕緊停下腳步,向著來路奔跑。

為什麽種植彼岸花的不是土是泛著光的液體啊!下去的話自己會變成花的吧!

只是來路上的鬼數量可觀,想要從中穿梭,得花費更多力氣。

更何況身後還追著個端湯的長腿婆婆,一腳一個倒黴鬼地往林舒嘯的方向奔跑。

“這湯是你的,你必須要喝……”

像回響在奈何橋旁的魔咒,開始有鬼喃喃地重覆這句話。

“你必須要喝。”有鬼抓住林舒嘯的衣角,滿臉茫然地被甩脫。

“這湯是你的……”鬼被踩成了薄脆。

“喝湯……”“喝湯!”“喝湯。”

此起彼伏的聲音如同洶湧浪潮,魔音貫耳,像是要將他欺騙,將他洗腦。

但林舒嘯的心裏只有一個想法:不能被追上!

我不要忘記凡塵,我要記得……我要記得小道士!

小道士你在哪兒啊!

“喝湯!”

林舒嘯後脖頸一痛,被長腿婆婆撓了一下。

也顧不得形象,怕得要命的林舒嘯扯著喉嚨開始嚷,“小道士!救命啊!九……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忽然間地面劇震,鬼群驚恐地吱哇亂叫,隊形散亂,那老婆婆的湯也沒拿穩,被憑空的一道雷狠狠劈開,湯水嘩啦地撒了滿鬼——下面的鬼滿臉呆滯。

林舒嘯的左手猛然發燙,他擡起手,發覺是桃木手串在發光發熱。

金光覆體,邪祟退散。雷祖護佑,降妖伏魔。

混亂的鬼們完全沒留意到橋的另一頭,飄飄然三千裏桃花的盡處,一道銅色大門徐徐開啟,由僅能容下一人的縫隙變為大開。

兩旁的神荼郁壘像神情兇狠,仍然緊盯著進來的鬼魂,默不作聲。

驀地,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從門中沖了出來,背脊處坐著一名身穿道袍,體覆金光,手持桃木劍的人,搖晃得看不清細節。

白色迅猛至極,亮似閃電,利如鋒芒,足踏風雷,虎嘯龍吟,只剎那間已奔出數百丈開外,在空中閃轉騰挪,輕盈有力,不失威儀。

“孟婆,你越界了。”

道人朗聲說著,清透的聲音在百米之外猶可清晰辨識,相當抓耳。

他疾馳到孟婆身側,向後一仰,白影倏忽停步立起,二足立地,二足揮舞,竟有駿馬之姿,更加高大逼人,顯露出頭頂的王形紋樣,頓時將長腿婆婆的氣勢壓過。

白額金睛,雪色飛揚。乍聞厲嘯沖天,氣震寰宇,驚倒幽魂無數。非是駿馬,而是靈獸白虎!

桃木劍挽個劍花,騎在白虎背上的人儼然一副指點江山的架勢。

林舒嘯氣喘籲籲,腦袋瓜嗡嗡直響,仰頭看去,正對上那雙金光燦然的眸子,神采奕奕,光彩動人。

“小林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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