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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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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矣

最後一聲磬畢,落日輝光遍灑。

定格,良久沈寂。

琉璃樹、碎玉瓦、明黃壁、鍍金像,金光普照。

仙人引渡洗紅塵,貴生觀中無陰魂。

“天道貴生,人禍無窮。蒼天有眼,必會懲戒賊人。”黃道長轉身,示意蔣玉鷺取火點燈。

院中的燈火搖晃片刻,幾乎被吹成綠豆大小,隨即穩定下來,安靜燃燒,略顯昏黃的殿內變得明亮。

黃玉橋和在門口等候的二人行禮,唇角帶笑。

“剛剛,小鈞說你們是正大光明的青天,還有行俠仗義的護衛——這孩子小時候愛看七俠五義,倒覺得你們像包青天和展護衛了。”

林舒嘯眼角微微抽動。

怎麽和陳滿淵那家夥的“青天大老爺”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些鬼怎麽一個個的,都把我們這當成偵探事務所,當成開封府衙門了?我是不是還得招幾個人當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啊?

他咳嗽一聲,不客氣地接受了“讚譽”。

“那我們抓緊時間去山下聯系警方。”林舒嘯看著天色變暗,想起失蹤案和那具孤零零的白骨,心頭不由得揚起些鬥志來。

這個事件的兇手必須要付出代價,同時兼顧陽間途徑和陰間手段,或許會讓事件更快變得明朗。

那個小道士……真的太可惜了。

林舒嘯快速瞥向宋放歌,匆匆回轉視線。

身邊的也是個小道士,還好他沒遇上這樣的事。福生無量天尊,是這樣說吧?

“有勞兩位。蔣道長……”

“我還記得路線,蔣道長陪著黃道長吧,我和小林哥下山通知警察,很快就回來。嗯……如今我也不會受到山精騷擾啦。”

黃玉橋慢慢點頭,蔣玉鷺便沒送他們,只拿了舊舊的手電筒給他們。

“我今晚做些筍湯面,等你們回來吃。”

.

下山一切順利,只是光線漸暗,林間有歸鳥入林與螽斯發出的聲響,陰森程度倍增。

兩人來到山下,宋放歌立刻打電話和秦子寂聯系,說明了發現屍體的事情。

聽聞有案子,對面好像很興奮的樣子,喉嚨裏都在咕嘟嘟冒著快樂的氣泡。

但聽說了地理位置如此偏遠之後,他沈默了半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在咬指甲。

“你們先去派出所,我……我晚點開車過去。”

“還晚?再晚還進什麽山,不如早上再來。”林舒嘯低聲冷哼。

“我晚上開車,明天早上不就到了嘛!”秦子寂耳力不錯,居然聽見了,半忸怩地解釋,“來來來,小道士,我給你個緣生村派出所的電話,你們先電話報警吧,別耽誤你們回去路上的時間。”

還算他知道關心別人。林舒嘯默默記下派出所的電話號,隨即播出去。

派出所聽說發現了白骨,表示十分重視,但是時間太晚,只能明天再出警。

就知道是這個結果。林舒嘯留下聯系方式後就掛了電話。

暮色四合,山村裏炊煙漸濃,漫入沈沈夜色。

今天是絕對趕不上最後一班車的,他倆也沒打算搶時間,還是把事情辦妥更重要。

樹林中已經幾乎全黑。

“小林哥,你走前面,我來指路。”

“害怕就直說。”林舒嘯咽下口水,聲音冷靜地晃晃手電筒。

“嗯,我害怕——”害怕小林哥被落在身後,被鬼欺負呀!

林舒嘯聽見這小孩兒撒嬌的語氣,挺胸擡頭走在前面,沒過幾分鐘就弓背塌腰氣喘籲籲。

除了臺階難爬,更是因為前面的每個方向都像是一個黑洞,把所有的陰暗與恐懼藏在其中,也將所有的目光指向恐懼。

咕——

夜貓子的叫聲讓人脊背生寒。

“小林哥,我在你身後,我不會跟丟的……我抓著你的背包帶呢。”

宋放歌的聲音還是那麽順耳,像是棉花娃娃,安撫著他的恐慌。

好在一路上都沒有陰性生物接近。

臨近貴生觀,青草樹葉的氣息中,悄然傳來了面條的香氣。

“蔣道長的手藝那是真的好!”宋放歌摩拳擦掌。

“那意思就是……我平時做得不夠好?”

“小林哥做的是溫暖人心的家常菜,蔣道長是做的食材新鮮又天然的絕味山珍,不一樣啦,小林哥做的我都很愛吃!”

宋放歌真誠地說著,很快哄好了並沒有真正發脾氣的林舒嘯。

兩人直奔齋堂,蔣玉鷺正在鍋裏撈面。

雪白的面條應該是普通的掛面,墻角還放著三包油紙包裝的掛面。

面條中藏著嫩白的筍絲,清湯上還漂著幾片生菜葉,在昏暗的白色燈光下仍舊顯得非常誘人。

清淡餐食之中滿是山野氣息。

齋堂的環境相當簡樸,十幾平的磚石屋,四個人圍坐在小木桌子旁邊吃飯,幾乎沒有其他的空餘給第五個人,旁邊擺放著一臺冰箱和一背簍食材,墻的另一邊是土竈臺。

進食咒罷,三位道長這才落筷。

林舒嘯喝著筍湯面裏的湯,只覺得仿佛有奇妙的電流透過味蕾,在腦海中形成了極其獨特的刺激,感到十分驚艷。

“蔣道長的筍湯面裏……加了什麽?有種鮮掉眉毛的味道。”

“純粹的食材和少許鹽。”蔣玉鷺說道,“清晨挖的新鮮筍。”

林舒嘯摸摸唇角。這種天然的味道恐怕很難覆刻,小道士多吃點兒,以後可不一定有機會吃到。

飯後,宋放歌主動洗碗,林舒嘯落得清閑,蔣玉鷺便帶他到袇房,鋪上褥子。

“物資貧乏,沒有多餘房間,只餘出兩床被子,需要您二位和我們一起住,居士多擔待。”

“道長客氣。”

林舒嘯並不太喜歡和別人一起睡覺,畢竟打呼嚕說夢話之類的,擾人清夢。

除非見了鬼了。

山裏的生活偏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沒信號,也沒什麽娛樂方式,因此休息得比較早。

黃玉橋和蔣玉鷺去觀內各處檢查,留林舒嘯和宋放歌在房間內。

“小林哥,怎麽感覺你還心事重重的?”

“小道士。”林舒嘯看著自己的手,語氣沈重,“我第一次碰到孫道長的鬼魂的時候,我說過,我感受到了和我同源的陰氣。”

同源,沒錯。但那時的宋放歌正為來人的身份感到驚訝,並沒太留心。

“剛才離那刀越近,我越覺得自己是持刀的兇手。刀中的陰氣同樣蠻橫,但和我勢均力敵。就像是……一團氣的陰陽兩面,不分伯仲。”

如果不是宋放歌的一身靈氣,還有孫典鈞的堅持與之匹敵,那刀萬萬不能拔出。

“所以我的陰氣……也會和那個老於有關?”林舒嘯低眸。

宋放歌低低嘆氣。

“小林哥,也許你的陰氣與這惡毒的陰氣同源。但你永遠是你自己,你從未被這不該屬於你的陰氣擺布。相反,你已經能很好地控制他。”

“或許。”林舒嘯沒再說什麽,沈默片刻,把墻邊被褥一掀,“你睡裏頭,靠墻?”

“嘿嘿,我睡相還好,不至於把小林哥踢下去。”

林舒嘯冷笑,照他肩頭拍去,“能耐了,還想踢我?進去躺著去吧!”

宋放歌吐吐舌頭,往床上一坐,打個旋兒滾到被窩裏,拎起被角,把頭也埋進去。

“也不怕憋死。”林舒嘯往上竄竄,又把被子掀開,露出他腦袋,幼稚地和宋放歌打鬧幾個回合,直到蔣玉鷺悄無聲息地來到門前,推門而入。

一個扯被子一個揪被子,像是要強行爬床的小流氓。

一整個尬住。

蔣玉鷺心平氣和道:“你們可以先休息……黃道長想為小鈞點盞燈,我們可能還需要一陣子。”

“哈哈……沒事,您先忙,我們……我們一般都晚些睡覺的!”宋放歌打個哈哈。

蔣玉鷺離開後,他倆在詭異的死寂中大眼瞪小眼。

突然,林舒嘯眼皮微跳,“好像有什麽東西,不幹凈的東西……”

宋放歌立刻覺察,“鬼氣。但有的不僅是鬼氣,否則他進不了貴生觀。”

窗戶縫裏忽然冒出一雙大眼睛左右觀察。

是一只小鬼,大約五六歲的模樣。

林舒嘯手上青筋猛然凸起,緊緊抓住被角。

他能看到那只小鬼,也能感受到小鬼的形態。

五六歲的小男孩,頭頂紮著沖天鬏,穿著紅色的唐裝小馬甲,像是過年時的新衣服。肉嘟嘟的手扒著窗框往裏伸,兩只腳還穿著虎頭鞋,來回搖晃。

他偷偷從窗戶縫裏鉆進來,向兩人招招手,似乎是想確認會不會被發現。

宋放歌探出身子,把手按在林舒嘯手上,給他一個眼神,“稍安勿躁。”

林舒嘯會意,不去看小鬼,幹脆閉上眼睛,半躺在床邊。

宋放歌呢,漫無目的地環視一圈屋子,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直到小鬼接近,他立刻掐個鎖鬼訣,伸手捏住小鬼的後頸,叼小貓似的拎到自己面前,由著他胳膊腿兒自然下垂。

“你這小鬼頭怎麽回事?而且還這麽眼熟……”

“是張妙荻家裏那個。”林舒嘯忍不住接茬。

這麽說起來,還真是熟鬼啊。宋放歌頓時想起來,當天在張妙荻家裏,搗蛋搞砸胡大師作法的就是這小鬼。

小鬼頭啊啊叫了好幾聲,楞是沒說出話。

“他是由活人飼養的,還不是普通的活人,而是正氣十足的活人。”宋放歌分析道。

林舒嘯在指間聚集一點陰氣,半脅迫半誘惑道:“快說,你是怎麽進來的,還跟上我們了?”

小鬼的口中流出黑色的涎水,幾乎要滴在床上,宋放歌連忙抽了兩張紙給他擦嘴。

“嗚嗚嗚!香香……哎呀,是寂哥哥讓我來的……”小鬼說話奶聲奶氣,雞皮疙瘩掉一地。

聽起來像是“靖哥哥”,所以小鬼你姓黃麽?但如果是什麽“寂”……

林舒嘯眼角抽搐,“你說,秦子寂?他養小鬼?”

警察居然養小鬼!不都是明星養小鬼,然後被反噬麽?作為辦理玄學案件的警官,他怎麽勇到這地步了?

小鬼頭連忙擺手,純潔的目光裏透出向往,“不是不是,是寂哥哥,秦子寂哥哥救了我,把我從牛四的小罐子裏解救啦!我沒地方去,就跟著幫他辦事,我也是小警鬼,是好鬼!”

看來這秦子寂還真不是一般人,能養活個陰間線人……等等,這算不算雇傭童工?也不知陰間有沒有未成年人保護法。

雖然,看起來是有保護陽間未成年人的陰間保護法的……比如自己成年之前,那些鬼沒有來騷擾。

林舒嘯撇撇嘴,一拍大腿充當驚堂木,“所以你這小鬼,還有那秦子寂,膽子這麽大!大晚上的,他叫你到深山老林裏究竟有何貴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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