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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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心跳漏掉一拍,長留低頭,打量著陷入昏睡的花無顏,久久未曾移開眼。

螢火蟲從深草中飛出,歇在白玉簪上,猶如一盞青色的花燈,在夜色中閃爍微光。

也不知過了多久。

天光漸白,初日掛上林稍,光跌入溪流,明亮一池春水。

晨光劈開陰霾,旭日如一顆明晃晃的鹹鴨蛋,鑲嵌在雲腳,徐徐向上攀爬,紅、橙、黃、藍錯雜暈染,交織出絢麗的錦緞。

長留擡手,隔空覆在少女眼前,替她擋住晨光。

遇見花無顏之前,他的生命裏只有師傅,師傅常年閉關,留他一人看守月老廟,五百年間,他坐在姻緣樹下,一個人,透過窗柩,看過無數次日出日落,雲卷雲舒,卻沒有一次這般令人心動。

真希望時間能夠靜止在此刻。

“布谷!布谷!”

叢林深處,雛鳥伸長脖子,清了清嗓子,嗷嗷待哺,清亮婉轉的嗓音劃破清晨的靜謐,驚醒懷中之人。

花無顏睜開眼,揉了揉眼角,坐直身子,呆呆地看向長留,聲音甕甕的,“天亮了?”

“嗯,天亮了。”

一夜無事,應該已經甩掉了追兵,花無顏抿了抿唇,牽起一抹笑,起身,朝長留伸出手,“走吧,回家做飯。”

長留楞了楞,遲疑片刻,才交出自己的手,正想開口說他腿麻了,沒法使勁,誰料花無顏猛地一拽——

屁股剛離地,轉瞬之間,再次跌回草地,花無顏撐不住長留的重量,被他順倒,兩人慣性似地向後摔去,近在咫尺。

長留屏住呼吸,側開臉,手腳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一時不知如何安放,臉皮嗖地燒起來,“那個......”

他本想說些什麽緩解尷尬,誰料花無顏好似沒事人一樣,麻利地從他身上爬起,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走吧。”

長留看著她平靜無波的面容,心底忽的一澀,垂下眼睫,沈吟不語。

“汪!汪!”

犬吠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靜默。

叢林深處哪裏來的狗叫?花無顏直覺不妙,蹙眉道:“恐怕是他們追來了。”

長留從地上竄起,一瘸一拐,咬牙切齒,“這都能找到,真是陰魂不散!”

花無顏掃了眼溪流,問:“會游水嗎?”

長留尚來不及搖頭,李析已連人帶狗趕到,大手一揮,勢在必得,“抓住他們,丞相大人重賞。”

衙役們經過一夜奔波,本已身心俱疲,但聽李析如此說,頓時抖擻了精神,如財狼虎豹般向他們撲去。

眼瞅著就要羊入虎口,花無顏來不及多想,拉過長留,一頭紮進湍流,長留意料不及,連著嗆了好幾口水。

溪水冰冷刺骨,浸過全身,灌進胸腔,像喝了烈酒,火辣辣的。

更要命的是他雙腿本就麻著,被冷水一激,近乎痙攣,疼得眼冒金星,避水訣都忘了撚。

二人被激流裹挾著沖向下游,沒有法術加持,長留與凡人無異,或甚還不如凡人,畢竟凡人花無顏還會游水,不至於淹死自己,而他可以。

長留撲騰不動了,水盈滿他的口、眼、喉、肚,似膠將他密封,不得半點喘息。

他就要死了嗎?他堂堂仙人,難得就這麽被嗆死了嗎?

長留只覺憋屈得緊,可眼前一片漆黑,耳邊嗡鳴如鼓,腦子似一團漿糊,怎麽都攪不開,此刻的他好比蛛網上的獵物,動彈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深淵之中,忽有人拽住了他的手腕,將他從漩渦中拖起,周身湧動著深不見底的暗流,眼睛酸澀難耐,睜不開,可他卻仿佛看見了花無顏的側臉。

溫柔沈靜,一如初見......

臉皮突然發緊,長留幽幽睜開眼,吐了口水,從地上坐起。

花無顏背對著他,正擰衣擺上的水漬,“醒了?”

她問候的語氣那般平淡自然,仿佛他剛剛不是要死了,而是睡著了。她就這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長留心底像是漏了個洞,被大風刮過,陣陣發寒。

“怎麽不說話?”

長留搖搖頭,迅速調整好心態,起身,順著河流的方向,邁開步子,“沒事,快走吧。”

走出兩步,忽被人扯住袖子,“往上游走。”

李析大概想不到,他們竟會原路返回。長留只覺花無顏好計謀。兩人再次鉆入深林,不斷往高處攀爬,沿路摘了些野果子充饑。

長留五谷不分,哪裏識得什麽野果,信賴花無顏對此很是熟稔,一路上不停地給長留指,哪種果子能吃,哪種有毒。

她一個農家女子,也不知為何會熟識這些深山老林的野果子。“你怎麽知道,這些果子叫什麽?”

花無顏理所當然道:“阿爺教我的。”

“你爺爺?”之前倒是沒聽她提過。

花無顏眼睫忽閃,嘴角不自覺翹起,“阿爺以前是獵戶,常常帶著年幼的我,穿山越嶺,采花摘果。”

“那你的箭術,也是你阿爺教的?”長留好奇地問。

花無顏點頭,“阿爺曾是村裏最好的獵戶,可他為了救我,被狼咬傷了手骨,再不能拉弓射箭,卻從未怪過我。”

“你爺爺脾氣真好!不像我師傅,對我總是不茍言笑的。”

“你想起自己的身世了?”

長留咋舌,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找補,“腦中偶爾會浮現一些碎片。”

若他恢覆記憶,是不是就要離開了......花無顏默了默,不再追問,悶頭往前走,“翻過這座山頭,就是茅屋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眼前浮現一方竹林,林中佇立著木屋,臺階上生了深深的青苔,房梁也布滿了蜘蛛網,應是久無人居的廢宅。

長留推開門,漫天灰塵如雪般簌簌下落,他連忙側過臉,捂住口鼻,待塵埃散盡,才看向花無顏,“進去休息一下吧,你臉色不太好。”

吹了一夜的山風,泡了冷水,剛剛又連續趕了幾個時辰的山路,花無顏已是強弩之末,走了沒幾步,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昏迷前,隱約感覺有雙大手將她抱起,耳邊傳來焦急的呼喚,一聲一聲,喚著她的名字。

“花無顏!花無顏!”

再次醒來,天色已黑。

火塘裏,柴火燒得正旺,劈裏啪啦,像除夕夜裏的鞭炮,猝不及防地炸開,擾得人不得安眠。每當這時,阿娘就會把她抱在懷裏,用手捂住她的左耳,在右耳給她講故事。

“你醒了?”長留湊到她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還好不燒了。”

“餓不餓?我找了一圈,只找到點粟米,就煮了粥,你受了風寒,得喝點熱的。”

長留正欲起身乘粥,花無顏忽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沒頭沒腦問了句:“你一直這麽會照顧人嗎?”

長留眨了眨眼,不知她此話何意,試探道:“你不會燒傻了吧?”

不然,幹嘛問這麽莫名其妙的問題?

花無顏松開手,盤腿坐直,瞪他一眼,有氣無力地反駁,“你才傻......我餓了。”

“還好,沒傻。”長留咧嘴一笑,忙去拿了洗凈的陶碗,盛了粥,吹涼,遞到她手心,“沒找到勺子,你湊合一下。”

花無顏抿了口,熱粥淌過口唇,順著咽喉,暖到肺腑,衣服不知何時竟已幹透,不再濕漉漉地黏在身上。

“你幫我烤的衣服?”

長留扭頭,故意向後看了看,打趣:“這裏還有第三個人嗎?”

火光勾勒出他沒心沒肺的笑臉,一路蔓延到花無顏眼角。兩人相視一笑,無聲勝有聲。

自古有人歡喜,有人愁。

李析一時半會兒抓不到花無顏,只得先行回府,向李遂請罪。

李遂聽完他的稟報,不解道:“對方放火,就是為了調虎離山,你既看得透,又怎會讓其得逞?”

李析跪在堂下,拱手低眉,一臉自責,“屬下失職,還請大人責罰。”

“我想知道原因。”

“屬下也不知怎麽回事,緊要關頭,屬下都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斷然不會打瞌睡,可那日......”

李遂撚動佛珠,沈吟片刻,“你,我自然信得過,這事兒確實古怪......去查查和花無顏一起被抓來的男人,能從我眼皮底下偷人,此人定不一般。”

“是!”李析領命告退,行至衙門外,忽被一樵夫攔住去路。

“官爺,小人有事稟報。”

“何事?”

“小人今日去後山砍柴,在竹林中,發現了告示上的女子。”樵夫在臉上比劃,“就是臉上有胎記那個。”

聽有花無顏的下落,李析神色一凜,追問:“在哪?”

樵夫支支吾吾道:“我聽人說,若是幫官府打探到有用的消息,可以有銀子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小人跑一趟也不容易,飯都沒來得及吃——”

“拿去!”李析從懷中掏出一錠碎銀子,丟給樵夫,“在哪發現的?”

樵夫喜滋滋地捧著銀子,左瞧右看,愛不釋手,忙答道:“就在荷塘村後山,大人需要我帶路嗎?”

李析從馬夫手中接過韁繩,喚來手下,帶著樵夫,連夜趕路。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花無顏逃掉!

為免打草驚蛇,李析先行下馬,拴住韁繩,帶著一行人步行,潛入竹林,兵分四路,向木屋逼近,形成合圍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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