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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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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再來

屋子裏,只有翻書和敲擊手機的聲音。

似是過了很久,林清宇這本書看到最後一頁,安聞的敲擊聲也停止許久。

安聞突然開口,“林清宇,謝謝你。”

林清宇呆楞片刻,轉過頭,看見安聞手機扔在一邊,直楞楞地看著天花板,雙眼通紅,似有水光。

“你別看我平時大大咧咧的,但誰對我好,我心裏有數。”安聞的左手用力摳了下床單,仿佛下定決心似的坦言,“我知道你是好心,我也知道,這些年,叔叔明裏暗裏的幫助,媽媽和我都是知道的。”

安聞的話前言不搭後語,兩不相會。但林清宇都聽懂了。他克制得攥著桌角,心臟抽痛。安聞卻並沒有看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天花板。

“林清宇,對不起。”他停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繼續,心一橫,既然開了口,那就索性直白一點,坦誠一點,一次說個明白。

這也是林清宇教的,表達自己,不可恥,也不自私。而且,如果自己說出來,林清宇也會很開心吧,安聞心裏怯怯地想。

“可是,我媽媽現在賺錢了,我家條件比以前好很多,我爸......”安聞找了一個覺得合適的詞,“......也消停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你真沒必要再照顧我。”

安聞的聲音越來越抖,氣息也漸漸打顫,“林清宇,我不是煩你,討厭你。我只是抵觸,我不想你可憐我。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一個軟弱的可憐蟲。”

聲音越來越小,強忍著哽咽,“我不想欠你。”

“可是,我已經欠你很多了,不是嗎?”他側了一下臉,把眼淚擦在床單上,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林清宇看著安聞眼角泛起了紅,睫毛濕潤,卻死撐著。他不知所措,讓安聞表達自己,是他的要求,但當安聞真的剖開自己,坦誠相待時,林清宇又不知如何安慰。

苦難太深,慰藉寥寥。

“安聞,我爸照顧你家是他的選擇。”他斟酌著開口,語氣溫柔,“他是他,我是我。我和你雖然認識得晚,但我照顧你,並沒有任何你以為的憐憫,只是我想照顧你而已。”

安聞揉揉酸脹的眼睛,抹了一把臉,坐起來,看向林清宇,將信將疑,“早不想,晚不想,偏偏去了一趟派出所,就想照顧我了?”

“嗯,良心發現了。”林清宇風輕雲淡地避過這個話題。

他並未說謊。

那夜,一家三口剛結束應酬,白月潔就接到了蘭勝男的電話,林清宇聽不到電話那面,只聽白月潔一直應著“嗯”“嗯,好的。”“你先別著急,等我們過去。”“你放心”“我去接他。”

林勇平邊開車往派出所趕,一邊叮囑林清宇,“小宇,一會兒接上安聞,你陪他在車上等著,爸爸媽媽處理一下,就帶你們回家。”

林清宇不情不願地應著,心中鄙夷,這一家人又要出什麽幺蛾子騙錢。

白月潔滿面愁容地看著林勇平,“勝男是造了什麽孽啊,攤上這麽個爛東西。甩也甩不掉,這輩子都毀了。”林勇平掃了一眼林清宇,用眼神示意白月潔,不要在孩子面前胡說。

“唉,可憐了安聞那孩子,沒投好胎,小小年紀,受這麽多苦。”白月潔唉聲嘆氣地自言自語,林勇平眉頭緊鎖,時不時安慰白月潔一兩句。

已是晚上10點多,派出所卻熱鬧異常。

傳喚室外的走廊裏蹲滿了人,女人們蹲在東墻,男人們手抱頭蹲在西墻。三位民警來回走動,時不時大吼“安靜”,也架不住人們交頭接耳。

林勇平向大廳的民警說明了來意,白月潔焦灼地環視大廳,搜尋安聞的身影。

透過嘈雜的人聲,林清宇隱約聽見林勇平和民警的交談,大概就是安黎明打架鬥毆被抓,請家屬來調解,能和解最好,不然就要行政拘留。對方如果起訴的話,可能後果更嚴重些。

林清宇心中不屑,這點小事,勞師動眾的,不就是為了讓林勇平出錢和解嘛,這一家人真是貪得無厭。爸媽不知道被灌了什麽迷魂藥,這些年貼了那麽多錢。

一位女民警帶路,把白月潔母子帶到了休息室。蘭勝男正在裏面坐著,雙眼通紅,滿臉憔悴,幾綹頭發淩亂地垂在額邊。看見白月潔進來,蘭勝男的眼淚奪眶而出,白月潔顧不上其他,忙不疊地詢問緣由。

“他剽倡。”蘭勝男的眼淚還在流,聲音卻很平靜。

白月潔回頭看了一眼林清宇,避諱地壓低聲音問道,“剛才警察沒說剽倡啊。”

林清宇拿出耳機,塞進耳朵,坐在距離二人兩三米遠的塑料凳子上。

“嗯,這次不是因為剽倡。他和那個賣///吟的在談戀愛。”蘭勝男強忍著惡心說完這句話,拽過地上的垃圾桶開始嘔吐,她可能晚上沒吃什麽,什麽也沒吐出來。

白月潔楞了半天,才消化了蘭勝男的這句話。

派出所今晚開展掃黃行動,遇到了在會所打架的安黎明,因為站在他身邊的女人是個賣///吟慣犯,警察懷疑他剽倡加尋釁滋事,就一同帶回來調查。

警察詢問完發現兩邊口徑對得上,兩人半年前在會所相識,然後談起了正經戀愛。這次打架,就是安黎明和賣///吟女之前的客人產生沖突引發的。

安黎明向來不顧家,白月潔以為他只是缺乏責任感,卻不想竟惡心到這個程度。

“姐,你去跟老林講,不要幫他談和解,讓對方起訴,讓他進去蹲幾年。”蘭勝男越說越激動,她站起抹著眼淚大聲吼道,“這次他想死就叫他死,我不會攔著。別給他交罰款,讓他按最高的天數拘。”

蘭勝男的聲音驚動了外面的民警,一位民警進來查看情況,白月潔這才反應過來,“勝男,小聞呢?”

蘭勝男楞了一下,抹了把眼淚,“他剛才一進來就要去找安黎明拼命,”她從口袋拿出一個黑色的車鑰匙,急切地往白月潔手裏塞,“姐,我把他鎖車裏了,你快去看看,別出什麽事。”

林清宇正看著手機發呆,屏幕早已熄滅。

蘭勝男情緒不穩定,白月潔不放心離開,便輕聲招呼林清宇。

林清宇立刻擡頭,眼中透著茫然,還有一點白月潔看不懂的情緒,那情緒不該出現在此刻,可白月潔就是看到了,是猶豫和掙紮。她顧不得多想,催促林清宇快去車裏看安聞。

五月的天,雖然尚未入夏,夜晚氣溫不高,但安聞向來身體弱,又情緒激動,白月潔擔心他被關在車裏出什麽事。

林清宇不認識蘭勝男的車,他只能站在停車場按開鎖鍵,“嘀嘀”一輛白色轎車車燈閃爍,車門已解鎖,車內的人卻沒有動靜。

他趕緊跑過去,蘭勝男的車玻璃沒有貼膜。路燈下,他看見安聞坐在後座,抱著腿,腦袋搭在膝蓋上,瞪著圓眼,黑漆漆的瞳仁裏看不見情緒,明明也快一米八的人,此刻就縮著團在後座上,一動不動。

車玻璃上淩亂的掌印,安聞臉上風幹的淚痕,暴露了剛才,車裏並不像此刻一樣安靜。

林清宇拿出手機,給白月潔發了條短信。拉開後座的門,坐了進去。安聞側了下頭,避開林清宇的凝視。他的身上在抖,是冷,是怕,還是克制,無從得知。

可林清宇知道,自己的心也在抖,是驚,是怒,是後悔。

他湊近了些,右手撫上安聞的背。安聞縮了一下,還是沒有動,任那手一遍一遍撫著,“別怕,我陪你。”

那是林清宇對安聞說的第一句話。

往事歷歷在目,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小影子,那副空洞的眸子,印刻在林清宇心裏。

眼前的人目若朗星,與當日截然不同。

對於自己在不知道真相時,僅憑自己所知的幾個片段,就兀自給安聞下了定論,惡意揣測他的接近,林清宇感到後悔。

同時,也感到慶幸,慶幸自己良心發現得早,才有機會彌補自己的錯誤,才沒有錯過此刻安聞眼中的星星。

“林清宇,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安聞誠摯地看著對面的人,眸如清泉,澄澈明亮。

林清宇會心一笑,伸出右手,歪著腦袋,“我是林清宇,交個朋友吧?”

“我是安聞,很高興在十七歲的第一天,重新認識你。”

安聞的右手握上了林清宇的右手。

明明是很幼稚、很尷尬的時刻,明明此刻安聞該覺得難為情的。可他看著林清宇的手,突然覺得很想笑,想放聲大笑。他忍著笑看了一眼林清宇的臉,林清宇的嘴角緊繃地上揚,顯然也在忍。

兩人對視,“噗”的一聲,同時笑了出來。這一笑,就停不下來,安聞笑得向後仰,林清宇一個沒抓住,安聞摔在了床上。

他索性往床上一攤,爽,真踏馬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安聞現在只覺痛快與舒暢。

林清宇看著安聞懶洋洋得躺在床上,盈盈淺笑。

浩瀚銀河不如他眼中的燦若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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