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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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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兩人意見完全不同,那姑娘無法理解,為什麽要打扮好看。

小乞丐說:“你這話說錯了,人家就是盯著你好欺負,才欺負你。你要好看了,他反倒不敢毛手毛腳的。”

那姑娘賭氣:“我不信。”

“如果你是壞人,你想要做壞事。”小乞丐問她,“那你是選擇在人來人往的鬧市對身強力壯的男人做壞事呢,還是在荒無人煙對毫不顯眼的婦女小孩動手呢?你覺得哪一種更可能成功?”

一陣沈默。

隔壁聽著的紀嫻山,不禁一激靈,往身後的隔間看去。

好生聰慧的小姑娘!

紀嫻山掏出那陶瓷兔子,不禁莞爾一笑。善於分析嫌犯的想法,說不定她有做捕快的天賦。

“肯定是對更不顯眼的婦女小孩下手。”那姑娘明顯氣勢不足了,她又捂著臉上胎記問:“可是,你說的這個,和打扮好不好看有什麽關系?我就不愛那打扮,打扮是給別人看的,就算給自己看的,也費時間。”

茶樓窗外,正好有一群人走過。

小乞丐喝一口茶,說:“這下面一群人有貴婦,有小姐,有婢女,也有仆從。旁邊還有一對男女,和一個單獨的女子。若你是個想揩油的男子,試問你會選誰?”

順著這個話,紀嫻山低頭往外看去,這群人路過之處,周圍的路人退避在一旁。

而街的另一頭,明炤正低頭與身邊力壯的侍衛說著什麽,眉頭蹙起。

又是一陣沈默。

那姑娘將捂著胎記的手放下來,她肩膀垮下來:“貴婦和小姐,背後都是有錢有權的夫父,婢女背後有主子,情侶有男人撐腰。若是下手,很可能會遭到還擊。”

小乞丐拍拍手:“你終於明白了,那……我送你一件衣裳。”

說著,她手上捏一個訣,對面的女子渾身便煥然一新。

女子驚呆了,她珍重地伸手,撫過炫目的紗布,還有前胸的一串珍珠。

這是珍珠!

她將珍珠捧在雙手心中,看著小乞丐,驚呼:“這是只有公主才能穿的吧。”

小乞丐笑著說:“不知道,偷來的,送你了。”

姑娘咧開嘴笑了:“我這樣隆重地走在路上,不僅沒人敢欺負我,他們還會退避,畢竟踩壞了我的裙子,可賠不起,哈哈。”

小乞丐志得意滿,喝完最後一口茶。

她要功成身退了。

這時,姑娘拉起小乞丐的手:“謝謝你,我懂了好多。剛剛,我還想到這樣做的一個好處,那就是能讓人提前註意到我。只要別人註意到我,自然就不會出現無意撞到的誤會了!”

小乞丐楞在了原地,嘴巴大張:“啊?”

姑娘以為她不懂,便說:“我的意思是,這就是防範於未然啊。畢竟,有時候男子撞到女子,也確實是無意的,沒有註意到嘛。讓他們提前註意,就能避免彼此好多煩惱。”

·

紀嫻山坐在窗邊,聽著兩個年輕女子嘰嘰喳喳,心情舒暢。

有什麽比女子之間互相幫助更好的呢?

小乞丐過於自以為是,想法偏激,被別人無意間提醒了想法的漏洞,應當是相當的訝異。

紀嫻山很想看看她此刻的表情,肯定很好笑。

此刻,熟悉的腳步聲從樓梯處傳來。

紀嫻山起身,是明炤過來了。

他來這家茶樓做什麽?

難道他要找的人在這裏?

電光火石之間,紀嫻山忽然想到了什麽,她楞在了原地。

明炤踏著樓梯上來,正好看到紀嫻山。

雖然疑惑為何她在此處,但來不及問,只是點點頭,隨即拉開了隔間的房門。

果然,他的好妹妹穿著一身骯臟的乞丐服,招搖過市!還把自己的衣裳賞給別人。

這又是玩的什麽把戲。

明炤咬緊牙,忍住火氣,伸出大掌,一把將妹妹拉出來,對紀嫻山無奈介紹:“這就是我妹妹明娜,讓紀姑娘你見笑了。”

明娜不情不願被哥哥拉出來,嘴巴翹著,但也知道自己錯了,低頭看著別處。

這就是妖族公主明娜。

紀嫻山這才有機會打量對方。

方才在巷子裏沒看清,只覺得對方皮膚很白,現在仔細一看,明娜的臉五官精致,皮膚緊致白皙,白裏透紅,如同溫潤美玉。

因為特別白,連帶著她臉周,給人一種朦朧的霧氣感。

美到這種程度,甚至要讓人懷疑這是否幻術。

這就是明娜麽?這就是六十年前那樁案件裏逃生的女孩?

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仿佛是陽光下肆意盛開的粉白花朵,沒有沾染過一絲陰影。

和紀嫻山想象中完全不同。

紀嫻山辦過不少大案,也有不少幸運地逃脫嫌犯傷害的人,但大多一輩子惶惶不安,神智瀕臨失常,很難回歸正常生活。

這一瞬間,紀嫻山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懷疑。

難道明炤說的是真的,明娜並不是當年逃生的少女,只是生了一場重病?

·

明炤準備的晚宴上,華智大快朵頤,他累了一整天,實在是餓。

一扭頭,發現紀嫻山似乎在發呆。

真是稀奇了,她不愛美酒佳肴。

明炤無論說什麽,她都很敷衍。

聽說,方才是明炤領著她一道,從外面回來。

也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華智撕下一口肉,很有嚼勁,他眼神在明炤和紀嫻山之間,來回打量。

明炤倒是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給他妹妹夾菜,十分寵愛。

這盛裝的小公主,確實是個美人,華智上次來妖界見過。不過,這小公主是個孩子脾氣,一個布做的娃娃,她一直捏在手心。

華智低頭拿起一塊大骨頭,撕下一塊肉來,問紀嫻山,為何不吃。

剛說完,肉卡牙縫了。

紀嫻山正盯著小公主的臂膀看,轉頭就看到他糾結的表情,伸手輕輕拍他的肩膀:“慢慢吃。”

明炤一直低頭看著妹妹,此刻擡眼,看著紀嫻山緩步出去。

·

紀嫻山一路慢慢往廂房走,她望著頭頂皎潔的彎月,心情沈重。

路過花園時,她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對著那半夜盛放的曇花,發呆許久。

待到露水深重,她感覺到一絲絲涼意時,便再次起身,打算回到房間。

她還有事,今晚她要入真夢繭,找到六十年前阿洛死亡的真相。

突然,一陣腳步聲來。

紀嫻山剛轉身,明炤已經到了她面前。

他問她:“今晚飯菜不合你胃口?”

紀嫻山搖頭。

明炤看著眼前盛開著的曇花,沈默了一陣:“你是想要問娜娜的事吧。”

紀嫻山側頭看他,他臉上是帶笑的,他的眼睛裏也有溫柔,但藏不住的是悲傷。

她說:“我在明娜的肩膀上看到了十字標記。”

明娜今晚穿的是紗裙,肩膀上有好幾層紗,但是那個十字標記所在的位置,是顏色更深的瘢痕。

紀嫻山沒有完全看清楚,但是她猜到了。

而十字標記,是六十年前那樁案件中的標志。

這也說明了明娜當初可能遭遇了什麽。

明炤深呼吸一口,他用悲傷的笑容看著紀嫻山:“過去發生的事,娜娜都忘了。”

所以,她才能活得像個正常人一樣吧。

紀嫻山看著他的眼睛,竟然有水光。

她動了動手指,很想安慰他,可是她不擅長。

安慰受害者家屬這件事,一向都是阿洛來做的。

紀嫻山的手指縮回去。

明炤如同下定決心一樣,說:“不過,有時候遇到相關的事,她還是會受到刺激。所以,我請求紀姑娘你保密,不要在她面前提起當年的事。”

紀嫻山點頭。

這一點她肯定能做到。

像是想到了什麽,紀嫻山問他:“聽說這次血案牽扯上了仙界的無涯萬象傘,族君想要無涯萬象傘,是為了明娜公主?”

這事,紀嫻山聽華智提過一嘴。

所謂無涯萬象傘,是用來療傷的神器,可以續命。青蓮聖女,她兒子據說是先天有疾,一直獨占此寶器。

“不愧是名滿天下的司法天神,一點點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明炤苦笑,“經過上次的事,娜娜的內丹受損,如果不及時補上,會折損元壽。這些年,我用各種名貴丹藥,給她續著,但效果不好。只能與仙界達成協定,換取無涯萬象傘,來幫她修覆。”

只是沒想到,在交接的關頭,出了此等血案。再加上目前的線索,都指向他們妖界所為。

妖界害了仙姬,這又會引發一輪新的談判。

紀嫻山問他:“你是擔心仙界不履約,不給無涯萬象傘?”

明炤點頭。

兩人一陣沈默。

明炤率先開口:“你有話都可直說。”

“族君有沒有想過,自己再造一個無涯萬象傘來?”紀嫻山知道自己說的話有點狂,但她覺得沒錯,“既然無涯萬象傘是人造出來的,那便依葫蘆畫瓢再造一個。”

這樣就不必受制於人。

明炤搖頭:“我問過造器師,很難。更何況這無涯萬象傘是一千年前荀氏所作。如今,荀氏子孫,已經斷絕,技藝失傳,無人可再覆制。”

所有的路,都是絕路。

作為哥哥,沒有保護好妹妹,本來就分外自責,還無法幫她減輕痛苦,便更是愧疚。

·

華智吃飽喝足出門來,手上還端著一個盤子,遠遠地看到一男一女兩個人影,並肩站在一叢花前,不知道在說什麽。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定住了,開始不停打嗝起來。

花叢前的兩人,回頭來看他。

剛好門裏邊一個管事的出來,問他還要不要一壺酒帶回去。

華智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幹脆端著盤子,一鼓作氣回到自己房裏。

看著那一盤飯菜,他有些煩躁。他不應該跑的,跑什麽跑?

拿出今日的屍檢結果來整理,他看不下去。

索性先去床上躺著休息,睡不著。

直到隔壁的房門打開,關上。

華智長舒一口氣,困意襲來,他眼睛閉著睡著了。

睡到半夜,燭火突然滅了,華智驚醒過來,渾身一股冷意。

再一看,外頭的窗棱上,竟然有均勻的光透進來。

是隔壁!

華智立刻起身,鞋都沒穿,敲紀嫻山的門。

聲如擂鼓。

還是沒人應。

門內透出一股銀白色的強光,照得屋外都是亮的。

華智一腳踹開門,只見屋內有一個巨大的結界,散發出銀白色的冷光。

而紀嫻山則盤腿坐在地上,被結界包裹著。

可是她本人卻像是燒紅的烙鐵,渾身發抖,冷汗直流。

她這是入了真夢繭,卻走火入魔了麽?

哪裏來的真夢繭?

她不是說落入峽谷被孽氣吞沒了嗎?

沒時間想這些事,華智當即盤腿將真氣灌註在右手上,伸手去拉結界裏的紀嫻山。

他痛得咬緊牙關。

終於拉住了她的手,全是熱汗。

結界順著他的手臂,將他也包裹進了銀白色的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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