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門
關燈
小
中
大
破天門
一式一式學過一遍，又一式一式教過一遍，其中關竅自也摸得熟了。
待幾人習得，一一離去，眠月便回到屋中，片刻不歇將馭使之法連同自己所悟記下。整理得條理清晰直白易懂了，又仔仔細細謄抄作三份，折成三只紙鶴。
這一來又費去數月時間。眠月望著那三只紙鶴撲棱棱朝三個方向飛遠，心下不免踏實許多。
天色忽地暗下來。
眠月起初並未在意，只道是要變天了，也無甚稀奇。她起身來，想往屋中尋些書來讀，剛一轉身，卻怔怔然立住。
這是什麽地方？
她恍惚了一下，又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就在自家屋中。她望著眼前一處空蕩蕩書架，不知怎麽的腦中一片混沌。
這裏好像是擺滿了書的吧？怎的記不清了。
再一眨眼，原來那只是一截枯木罷了。眠月松了口氣，只道自己不曾記錯，正放心一些，忽而又驚覺來。
屋中何時有過這樣一截枯木？
腦中更加混沌了，似是堵了團霧。她扶住額頭，令自己緩了一會兒，又擡起頭去尋書架。
那截枯木背後，是一片曠野，星河低垂。
“什麽？到底怎麽了？”
眠月又回頭去看，只見方才還用過的竹椅書案，竟已不見了蹤影。她驚疑不定向那窗前走去，一伸手，眼前的窗欞連同整面墻卻像是一層煙，一扭曲，又散了。
窗外本該是吞雲池，此時也消失了，還有郁郁蔥蔥的鸞鳳林，也變作了一片荒地。
腦中清醒了些。眠月孤零零站在荒原之中，茫然四顧。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了。
興許是前些日子太過乏累，不知不覺入了夢？眠月微微蹙眉，運轉靈力，青光洶湧而出，將那截枯木霎時擊得粉碎。
靈力是可以正常使用的，這不是夢境，
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眠月很快也確定，自己是真身在此，而非意識。
怎麽會突然來到了這麽個地方？看此間光景，與另外那方子空間倒頗為相似，可是氣息也確確實實是三界的氣息。
難道是誤入了三界的未來？眠月心中又是一驚，面上卻無異樣，只細細思忖著，繼續猜測著。
若真是如此，那便不妙了。未來只會有一個，倘若此間景象便是三界未來，那麽無論她們如何努力，終究會指向這一結局，仿佛是無法避開的陷阱，所有人都會掉入其中。
可是自己是如何來到此處的？從古至今還不曾聽聞有誰能跨越時間，抵達過去，或是將來。
不過似乎與那片子空間也不太一樣。那邊天穹殘破，日月星辰皆隕落，這裏大地雖是一片荒蕪，天穹還是完好的呢。
正茫然無措間，天穹之上萬千星辰忽而往一處聚去，明亮，璀璨，無比刺目。而後，萬星傾瀉而下，如飛瀑一般。
熾盛光芒澆落，眠月連忙揮袖遮擋。
那星辰並未直直墜入地中，而是在離地數尺遠處偏移了方向，匯作一個約莫十丈高的環，緩緩流轉。
眠月謹慎放下遮擋光芒的手臂，向那環中望去，卻只見白光茫茫一片。
“下界生靈，修煉有成。準予接引，特降天門。”
威嚴之聲自天外傳來，無悲無喜，穿透一切，不容抗拒。
“什麽，天門？”眠月吃了一驚，心下頓時明了，冷聲道，“不去又如何？”
怎麽會在這個時候……
她不覺握緊拳頭。
那聲音並未回答她的問題，只平靜道：“你眼前所見，會是你所處天地的將來。”
“我所見之景，究竟是真實的，還是，只是幻象？”
“自然是由規則演化的幻象。”
“也就是說，這所有的，都是假的。”眠月心頭稍稍放松，堅定道，“我要回去。”
那聲音仍舊聽不出情緒：“雖是幻象，卻為真理。真真假假，何必執迷。唯有此去，方得生機。”
眠月冷笑：“說到底，這裏的一切都不過是你臆測罷了。什麽生機不生機，還好我提前知道，過了這道門便再也回不來了，此地存亡更是無能為力。我偏不去，放我回去。”
天地沈寂片刻，那聲音又響起：“我所言生機，是於你一人而言。一切下界天地皆會是如此結局，你離開與否，並無影響。”
眠月盯著那道門，半晌，忽而低聲喚道：“枕石漱心魄，浮緒盡消磨！”
白光閃過，漱魄現於手中。眠月身側靈力湧動，匯於漱魄中，狠狠向那天門之側環繞的星辰砸去。
“大膽！你做什麽？快些住手！”
那聲音中總算摻了一絲情緒。眠月不理會它，繼續往那環星辰碎石砸去。
漱魄所及之處，瑯瑯脆鳴，清光四濺，天門那一角很快便黯淡了些。
天穹之上，一道雷光直直劈下，一聲炸響。
眠月結結實實挨下，悶哼一聲，手中卻不肯停歇，仍舊竭盡全力砸著。
一道，兩道，十道，百道……
到後來，天地雷光相接，磅礴一片，雷聲震耳欲聾，宛若滅世大劫。
漱魄敲擊天門之聲仍是一聲一聲清脆著頑強著透出來，不曾被雷聲淹沒。
眠月渾身都是那天雷劈出的深痕，烏黑一道道，深可見骨。鮮血從那些焦黑傷痕中不住淌出，蔓延成殷紅河流，淋淋漓漓沿著身軀滴落，染得青白衣衫血色斑駁，再看不出原本顏色。
在她身下，鮮血滲入沙土之中，暗紅一灘，緩緩向四周蔓延開來。
天雷中強盛的天罰之力拼命往渾身深深淺淺傷口中鉆，在體內恣肆游走，似要將全身經脈生生絞碎。而後匯聚於神根所在之處，與護佑其側的規則之力纏鬥起來。
體內五臟六腑如何經得住此二力發威？當即傷痕累累，幾近破碎。
腥甜湧上喉嚨，眠月生生咽下，漱魄上的靈力愈發洶湧了。
她不免想起青婙。她當初談及自己擊碎天梯拒絕飛升之時，不過是輕飄飄幾句帶過，可是仙基盡毀……那該是承受了如何苦痛？青婙尚且是一介凡人，孤身一人，面臨那般她聞所未聞的天罰，該如何決絕如何堅韌才撐了下來？
此般親身經歷，眠月心間更是千般滋味。
雷光更加熾烈，天罰之力更是無窮無盡朝體內湧來。環繞神根的規則之力終於抵擋不住，徹底潰敗。
眠月已全然感知不到是何處傳來的痛覺。只覺渾身內外都溢滿了劇痛，仿佛一座大樓牽滿了銅鈴，如今所有銅鈴齊齊發出震響，直沖雲霄。
只是身側靈力明顯不對勁了，眠月拼命催動，卻愈發力不從心。她自知必然是天罰已傷及神根，不覺心中發涼。
不論如何，回去才有希望！
她目光一凜，奮力將所有神力都匯聚至漱魄之中，咬牙再次向那天門砸去。
一聲清響。
隨著那星辰環的一角徹底被砸斷，一道巨大裂痕自那缺口處迅速將整個天門貫穿。
雷光再一次大盛，整條手臂無半寸完好，連其中骨骼都焦黑了。天罰之力肆虐體內，似萬千鞭條，不住抽打，絞殺。
眼前光景愈發模糊，眠月緊緊抓住了殘餘的一絲意識，一掌朝那裂縫擊去。
“破！”
某一瞬間，魂魄仿佛被震出身軀之外，又被意念力生生拉回。
哢哢嚓嚓砰砰瑯瑯一陣之後，終聽清脆一響，整個天門破碎開來，化作碎光。
再無多餘半分力量。
眠月臥倒在那荒原間，連痛覺都有些模糊了。此一世她從未受過如此重創，那殘存的一絲意識明明滅滅，如狂風中一點燭火。
隨時都可能熄滅。
然後隕落。
天雷止息，幻象褪去。
可是眠月並未回到鸞鳳林中，而是在天界某不知名茂林裏。原來那幻象並非原地鋪展，而是將人傳送至特定某處後才顯現，自己竟無從覺察。
地上泥土被鮮血浸透，形成一小塊烏紅色沼澤。眠月掙紮著想要起身判斷自己身處何方，卻根本使不上力，反倒加快了生命力流失。
四下悄愴幽邃。
眠月如何也不曾料到自己竟會在如此關鍵之時，以這種方式折損於此。她慘然一笑，仍不甘心，握緊了漱魄，不敢合眼。
神根已被天罰絞得不成樣子，生機盡失，再遲一些恐怕便徹底碎斷了。靈力散落體內，淌至全身，自行流轉，要將五臟六腑的碎片拼綴起來。可眠月實在傷得太重，效果甚微。
意念力牢牢護住神識，使其不曾被天罰餘波傷及，這倒是唯一幸事。
可是意念力能攻能守，卻不能療愈，阻止不了生命力流失。
無望之境地。
忽地，袖中有清脆鈴聲響起，宛若天音。
眠月心間微微一顫，眸中有光亮一閃而過。
她將漱魄化作一道光隱去，吃力從袖中取出那顆知音鈴，卻遲疑了。
自己此般模樣，只會令人徒增擔憂吧？
可是不走，那便是死路一條。
眠月心一橫，奮力催動靈力向知音鈴中淌去。只見那知音鈴倏然亮起，鈴聲大震，散出絲絲縷縷光芒，將眠月圍裹，收緊。
只消片刻，便收作蚌珠大小一粒金光，飛入知音鈴中。知音鈴一搖，隱入風裏，瞬間傳送至另一端知音鈴前。
聽得“噗通”一聲，眠月連人帶鈴墜入吞雲池中，吞雲池一角霎時染得猩紅。扶樾吃了一驚，一揮袖將她撈了起來。
池水混著血水流得遍地都是，眠月整個人都似在血水裏泡朽了似的，狼狽中還摻雜著可怖。便是前世隕落時，也萬萬不曾落得如此模樣。
強盛靈力自肩頭湧入，她分明察覺到那只手不住顫抖著。
“你，你去了哪裏？怎麽傷成這樣了？”
“我……”
眠月勉強開口，聲音卻嘶啞無比，幾乎不能出聲。扶樾連忙止住她：“好了好了，你先別說話了。我馬上將阿雲喚來，你可千萬別亂動了。”
眠月本想阻止，卻動彈不得，亦不能言語，只眼睜睜看扶樾憂心忡忡匆忙離去，不一會兒便與雲川一同歸來。
雲川見眠月如此，自也大吃一驚：“這是怎麽了？”
她不敢耽擱，當即喚出聽晚，直將天命神術吹得一遍。笛聲之中，只見那斑斑駁駁的傷痕奮力長出新的血肉，眼見著就要愈合。可每至幾乎愈合時，便有力量倏然將那一處笛聲破開，傷口亦震裂開來。反覆數次，竟不得解。
雲川不舍將天命神術斷去，只止了笛聲，一手以靈力繼續維持天命神術，一手擡起眠月一條手臂仔細察看，困惑著究竟為何如此。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她更是猛然一驚。
“天罰！”
聞言，扶樾亦是失色：“怎麽會惹上這個！”
“我……”眠月再次開口，發覺自己聲音倒是恢覆了，低聲緩緩道，“我打碎了天門。”
扶雲二人一怔：“那是什麽？”
眠月仍是費力著簡潔道：“母空間的接引。”
“這……”扶樾心下一震，不覺喃喃，“難怪，難怪……”
她擡頭望向那片天穹：“為何斷我三界生路？”
不料天穹竟真有應：“規則如此，並無針對。”
不過此聲僅她一人聽得。眠月見她神色微怔，只道看見什麽，忙問：“怎麽了？”
扶樾回過神來：“沒什麽。”
雲川使盡渾身解數，仍極力療愈著眠月身上傷。雖破不開那天罰之力，倒也能好轉許多——至少能堪堪止住血，將破碎的臟器勉強縫合起來。
巫族那功法自也用過了，到底抵不得天罰。
破敗的神根聚不住神力，眠月體內神力再度作了散力。她勉強催動靈力，清理掉渾身血水汙漬，緩緩站起來。
扶樾憂心道：“你如今的狀態，怎還能涉險？馭使煉辰鼎到底不如涅槃兇險，天界能去之人並不少。我便替你去涅槃，你好好歇著罷！”
眠月搖搖頭，咬牙道：“不，我……還有時間。”
扶樾焦慮道：“傻子！你哪來的時間？天罰之力至少會留存百年之久，你如此前去，必死無疑！”
眠月仍是搖頭：“不，不。我一定會有辦法的。阿扶，阿雲，你們先回去吧……”
只消說得如此幾句，雖已盡力輕聲了，剛縫合好的五臟六腑又險些震碎來。眠月微一蹙眉，連忙住了嘴，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向屋中挪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傷便被牽扯一次，於是又流出血來，一滴一滴，從下巴，從手肘，從腳踝落下，在地面留下一道黑紅紋路。
“阿眠！”
扶樾心間不住輕顫，想要上前拉住她。可眠月渾身都是傷，一拉定又要牽扯到傷口。扶樾默默縮回手，不知該如何是好。
雲川低頭看著地面上那一道血跡，神色凝重：“我們怎麽辦？”
扶樾默然半晌：“暫且由她去吧，我們再另尋辦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式一式學過一遍，又一式一式教過一遍，其中關竅自也摸得熟了。
待幾人習得，一一離去，眠月便回到屋中，片刻不歇將馭使之法連同自己所悟記下。整理得條理清晰直白易懂了，又仔仔細細謄抄作三份，折成三只紙鶴。
這一來又費去數月時間。眠月望著那三只紙鶴撲棱棱朝三個方向飛遠，心下不免踏實許多。
天色忽地暗下來。
眠月起初並未在意，只道是要變天了，也無甚稀奇。她起身來，想往屋中尋些書來讀，剛一轉身，卻怔怔然立住。
這是什麽地方？
她恍惚了一下，又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就在自家屋中。她望著眼前一處空蕩蕩書架，不知怎麽的腦中一片混沌。
這裏好像是擺滿了書的吧？怎的記不清了。
再一眨眼，原來那只是一截枯木罷了。眠月松了口氣，只道自己不曾記錯，正放心一些，忽而又驚覺來。
屋中何時有過這樣一截枯木？
腦中更加混沌了，似是堵了團霧。她扶住額頭，令自己緩了一會兒，又擡起頭去尋書架。
那截枯木背後，是一片曠野，星河低垂。
“什麽？到底怎麽了？”
眠月又回頭去看，只見方才還用過的竹椅書案，竟已不見了蹤影。她驚疑不定向那窗前走去，一伸手，眼前的窗欞連同整面墻卻像是一層煙，一扭曲，又散了。
窗外本該是吞雲池，此時也消失了，還有郁郁蔥蔥的鸞鳳林，也變作了一片荒地。
腦中清醒了些。眠月孤零零站在荒原之中，茫然四顧。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了。
興許是前些日子太過乏累，不知不覺入了夢？眠月微微蹙眉，運轉靈力，青光洶湧而出，將那截枯木霎時擊得粉碎。
靈力是可以正常使用的，這不是夢境，
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眠月很快也確定，自己是真身在此，而非意識。
怎麽會突然來到了這麽個地方？看此間光景，與另外那方子空間倒頗為相似，可是氣息也確確實實是三界的氣息。
難道是誤入了三界的未來？眠月心中又是一驚，面上卻無異樣，只細細思忖著，繼續猜測著。
若真是如此，那便不妙了。未來只會有一個，倘若此間景象便是三界未來，那麽無論她們如何努力，終究會指向這一結局，仿佛是無法避開的陷阱，所有人都會掉入其中。
可是自己是如何來到此處的？從古至今還不曾聽聞有誰能跨越時間，抵達過去，或是將來。
不過似乎與那片子空間也不太一樣。那邊天穹殘破，日月星辰皆隕落，這裏大地雖是一片荒蕪，天穹還是完好的呢。
正茫然無措間，天穹之上萬千星辰忽而往一處聚去，明亮，璀璨，無比刺目。而後，萬星傾瀉而下，如飛瀑一般。
熾盛光芒澆落，眠月連忙揮袖遮擋。
那星辰並未直直墜入地中，而是在離地數尺遠處偏移了方向，匯作一個約莫十丈高的環，緩緩流轉。
眠月謹慎放下遮擋光芒的手臂，向那環中望去，卻只見白光茫茫一片。
“下界生靈，修煉有成。準予接引，特降天門。”
威嚴之聲自天外傳來，無悲無喜，穿透一切，不容抗拒。
“什麽，天門？”眠月吃了一驚，心下頓時明了，冷聲道，“不去又如何？”
怎麽會在這個時候……
她不覺握緊拳頭。
那聲音並未回答她的問題，只平靜道：“你眼前所見，會是你所處天地的將來。”
“我所見之景，究竟是真實的，還是，只是幻象？”
“自然是由規則演化的幻象。”
“也就是說，這所有的，都是假的。”眠月心頭稍稍放松，堅定道，“我要回去。”
那聲音仍舊聽不出情緒：“雖是幻象，卻為真理。真真假假，何必執迷。唯有此去，方得生機。”
眠月冷笑：“說到底，這裏的一切都不過是你臆測罷了。什麽生機不生機，還好我提前知道，過了這道門便再也回不來了，此地存亡更是無能為力。我偏不去，放我回去。”
天地沈寂片刻，那聲音又響起：“我所言生機，是於你一人而言。一切下界天地皆會是如此結局，你離開與否，並無影響。”
眠月盯著那道門，半晌，忽而低聲喚道：“枕石漱心魄，浮緒盡消磨！”
白光閃過，漱魄現於手中。眠月身側靈力湧動，匯於漱魄中，狠狠向那天門之側環繞的星辰砸去。
“大膽！你做什麽？快些住手！”
那聲音中總算摻了一絲情緒。眠月不理會它，繼續往那環星辰碎石砸去。
漱魄所及之處，瑯瑯脆鳴，清光四濺，天門那一角很快便黯淡了些。
天穹之上，一道雷光直直劈下，一聲炸響。
眠月結結實實挨下，悶哼一聲，手中卻不肯停歇，仍舊竭盡全力砸著。
一道，兩道，十道，百道……
到後來，天地雷光相接，磅礴一片，雷聲震耳欲聾，宛若滅世大劫。
漱魄敲擊天門之聲仍是一聲一聲清脆著頑強著透出來，不曾被雷聲淹沒。
眠月渾身都是那天雷劈出的深痕，烏黑一道道，深可見骨。鮮血從那些焦黑傷痕中不住淌出，蔓延成殷紅河流，淋淋漓漓沿著身軀滴落，染得青白衣衫血色斑駁，再看不出原本顏色。
在她身下，鮮血滲入沙土之中，暗紅一灘，緩緩向四周蔓延開來。
天雷中強盛的天罰之力拼命往渾身深深淺淺傷口中鉆，在體內恣肆游走，似要將全身經脈生生絞碎。而後匯聚於神根所在之處，與護佑其側的規則之力纏鬥起來。
體內五臟六腑如何經得住此二力發威？當即傷痕累累，幾近破碎。
腥甜湧上喉嚨，眠月生生咽下，漱魄上的靈力愈發洶湧了。
她不免想起青婙。她當初談及自己擊碎天梯拒絕飛升之時，不過是輕飄飄幾句帶過，可是仙基盡毀……那該是承受了如何苦痛？青婙尚且是一介凡人，孤身一人，面臨那般她聞所未聞的天罰，該如何決絕如何堅韌才撐了下來？
此般親身經歷，眠月心間更是千般滋味。
雷光更加熾烈，天罰之力更是無窮無盡朝體內湧來。環繞神根的規則之力終於抵擋不住，徹底潰敗。
眠月已全然感知不到是何處傳來的痛覺。只覺渾身內外都溢滿了劇痛，仿佛一座大樓牽滿了銅鈴，如今所有銅鈴齊齊發出震響，直沖雲霄。
只是身側靈力明顯不對勁了，眠月拼命催動，卻愈發力不從心。她自知必然是天罰已傷及神根，不覺心中發涼。
不論如何，回去才有希望！
她目光一凜，奮力將所有神力都匯聚至漱魄之中，咬牙再次向那天門砸去。
一聲清響。
隨著那星辰環的一角徹底被砸斷，一道巨大裂痕自那缺口處迅速將整個天門貫穿。
雷光再一次大盛，整條手臂無半寸完好，連其中骨骼都焦黑了。天罰之力肆虐體內，似萬千鞭條，不住抽打，絞殺。
眼前光景愈發模糊，眠月緊緊抓住了殘餘的一絲意識，一掌朝那裂縫擊去。
“破！”
某一瞬間，魂魄仿佛被震出身軀之外，又被意念力生生拉回。
哢哢嚓嚓砰砰瑯瑯一陣之後，終聽清脆一響，整個天門破碎開來，化作碎光。
再無多餘半分力量。
眠月臥倒在那荒原間，連痛覺都有些模糊了。此一世她從未受過如此重創，那殘存的一絲意識明明滅滅，如狂風中一點燭火。
隨時都可能熄滅。
然後隕落。
天雷止息，幻象褪去。
可是眠月並未回到鸞鳳林中，而是在天界某不知名茂林裏。原來那幻象並非原地鋪展，而是將人傳送至特定某處後才顯現，自己竟無從覺察。
地上泥土被鮮血浸透，形成一小塊烏紅色沼澤。眠月掙紮著想要起身判斷自己身處何方，卻根本使不上力，反倒加快了生命力流失。
四下悄愴幽邃。
眠月如何也不曾料到自己竟會在如此關鍵之時，以這種方式折損於此。她慘然一笑，仍不甘心，握緊了漱魄，不敢合眼。
神根已被天罰絞得不成樣子，生機盡失，再遲一些恐怕便徹底碎斷了。靈力散落體內，淌至全身，自行流轉，要將五臟六腑的碎片拼綴起來。可眠月實在傷得太重，效果甚微。
意念力牢牢護住神識，使其不曾被天罰餘波傷及，這倒是唯一幸事。
可是意念力能攻能守，卻不能療愈，阻止不了生命力流失。
無望之境地。
忽地，袖中有清脆鈴聲響起，宛若天音。
眠月心間微微一顫，眸中有光亮一閃而過。
她將漱魄化作一道光隱去，吃力從袖中取出那顆知音鈴，卻遲疑了。
自己此般模樣，只會令人徒增擔憂吧？
可是不走，那便是死路一條。
眠月心一橫，奮力催動靈力向知音鈴中淌去。只見那知音鈴倏然亮起，鈴聲大震，散出絲絲縷縷光芒，將眠月圍裹，收緊。
只消片刻，便收作蚌珠大小一粒金光，飛入知音鈴中。知音鈴一搖，隱入風裏，瞬間傳送至另一端知音鈴前。
聽得“噗通”一聲，眠月連人帶鈴墜入吞雲池中，吞雲池一角霎時染得猩紅。扶樾吃了一驚，一揮袖將她撈了起來。
池水混著血水流得遍地都是，眠月整個人都似在血水裏泡朽了似的，狼狽中還摻雜著可怖。便是前世隕落時，也萬萬不曾落得如此模樣。
強盛靈力自肩頭湧入，她分明察覺到那只手不住顫抖著。
“你，你去了哪裏？怎麽傷成這樣了？”
“我……”
眠月勉強開口，聲音卻嘶啞無比，幾乎不能出聲。扶樾連忙止住她：“好了好了，你先別說話了。我馬上將阿雲喚來，你可千萬別亂動了。”
眠月本想阻止，卻動彈不得，亦不能言語，只眼睜睜看扶樾憂心忡忡匆忙離去，不一會兒便與雲川一同歸來。
雲川見眠月如此，自也大吃一驚：“這是怎麽了？”
她不敢耽擱，當即喚出聽晚，直將天命神術吹得一遍。笛聲之中，只見那斑斑駁駁的傷痕奮力長出新的血肉，眼見著就要愈合。可每至幾乎愈合時，便有力量倏然將那一處笛聲破開，傷口亦震裂開來。反覆數次，竟不得解。
雲川不舍將天命神術斷去，只止了笛聲，一手以靈力繼續維持天命神術，一手擡起眠月一條手臂仔細察看，困惑著究竟為何如此。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她更是猛然一驚。
“天罰！”
聞言，扶樾亦是失色：“怎麽會惹上這個！”
“我……”眠月再次開口，發覺自己聲音倒是恢覆了，低聲緩緩道，“我打碎了天門。”
扶雲二人一怔：“那是什麽？”
眠月仍是費力著簡潔道：“母空間的接引。”
“這……”扶樾心下一震，不覺喃喃，“難怪，難怪……”
她擡頭望向那片天穹：“為何斷我三界生路？”
不料天穹竟真有應：“規則如此，並無針對。”
不過此聲僅她一人聽得。眠月見她神色微怔，只道看見什麽，忙問：“怎麽了？”
扶樾回過神來：“沒什麽。”
雲川使盡渾身解數，仍極力療愈著眠月身上傷。雖破不開那天罰之力，倒也能好轉許多——至少能堪堪止住血，將破碎的臟器勉強縫合起來。
巫族那功法自也用過了，到底抵不得天罰。
破敗的神根聚不住神力，眠月體內神力再度作了散力。她勉強催動靈力，清理掉渾身血水汙漬，緩緩站起來。
扶樾憂心道：“你如今的狀態，怎還能涉險？馭使煉辰鼎到底不如涅槃兇險，天界能去之人並不少。我便替你去涅槃，你好好歇著罷！”
眠月搖搖頭，咬牙道：“不，我……還有時間。”
扶樾焦慮道：“傻子！你哪來的時間？天罰之力至少會留存百年之久，你如此前去，必死無疑！”
眠月仍是搖頭：“不，不。我一定會有辦法的。阿扶，阿雲，你們先回去吧……”
只消說得如此幾句，雖已盡力輕聲了，剛縫合好的五臟六腑又險些震碎來。眠月微一蹙眉，連忙住了嘴，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向屋中挪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傷便被牽扯一次，於是又流出血來，一滴一滴，從下巴，從手肘，從腳踝落下，在地面留下一道黑紅紋路。
“阿眠！”
扶樾心間不住輕顫，想要上前拉住她。可眠月渾身都是傷，一拉定又要牽扯到傷口。扶樾默默縮回手，不知該如何是好。
雲川低頭看著地面上那一道血跡，神色凝重：“我們怎麽辦？”
扶樾默然半晌：“暫且由她去吧，我們再另尋辦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