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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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月只覺自己從未如此緊張過，後背陣陣發寒，恨不能瞬移過去。
一道淡藍色身影與她擦肩而過。
眠月一怔，心跳仿佛漏掉一拍，雖未看清，卻幾乎霎時認出那身影是何人。她猛地回頭，脫口而出——
“阿雲！”
那身影整個一顫，似有些遲疑，不過最終還是轉過頭來。
是雲川，重歸圓滿的雲川。
她艱難開口：“阿眠，你快去吧，我……盡力了。”
“什麽？”眠月聽這沒頭沒尾一句話，心下又是疑惑又是惶恐，“誰怎麽了？”
雲川張了張嘴，終是沒說出口。她垂著眸，神色覆雜，忽將一物塞到眠月手中：“還有這個，你有時間的話，幫我還給，還給她們吧。”
“還給誰？”
雲川沒有回答，仍是垂著眸，一轉身逃也似的消失在眠月視線中。
眠月茫然望向手中那物，卻是一卷秘籍。其上寫有“還魂術”三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天巫秘術，慎學，慎用。
眠月想起在靈巫城時巫霄曾提到她們巫醫一脈遺失了一卷重要功法，大約就是它了。看來這卷功法也是落到了覡一脈手中，不過因著他們修習不得，便隨手交換給了雲川。
她快速將那卷秘籍收好，此時無心去追問雲川，先去找到沐昭確定情況才是要緊事。
“小昭？小昭？”
“別敲門了，直接進來吧。”
這是……眠月心中一沈，飛身至院中：“你怎麽會在這裏？小昭呢？”
她已看見那院中的石桌上，橫著一把刀，一枝枯荷躺在刀上，生命力盡失，靈氣幹涸。
“為什麽？怎麽會……”
南燁看著她，仍如往常般拖著語調：“為什麽會這樣，不應該問青鸞君你自己嗎？”
眠月不言，只看著那桌上的大刀與枯荷，面無表情一步步走過去。
氣息沒有問題，只是其中魂魄都已散了幹凈，只餘這幹枯的軀殼了。
心頭有什麽忽地斷掉，寒意霎時溢出。
舊日景象飛快從腦海中閃過，眼眶裏有溫熱之物不受控地堆積起來，盈得滿滿當當，又很快被風吹冷了。
——“我哪裏有闖禍！我這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好好好，沐昭少俠。那我問你，你的刀呢？”
——“我的刀……哎呀，總會有的。”
……
——“你長高了。”
——“那是！總有一天我要長得跟神君一樣高。”
……
——“叫你便是。我和阿扶要商量些事情，你先自己玩一會兒吧。”
——“好好好，我記下來了，神君可不要食言哦！”
……
——“神君！等我——”
——“這下被我抓到了！”
……
眼睫輕微一顫。
“我也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南燁搖著扇，“可是沒有辦法，那討厭的家夥也來幫過忙了，無能為力，無力回天。”
她頓了頓，目光又直直向眠月：“不過這一切，還得是青鸞君你種下的因呢。”
天色一片陰沈。
“是，是我種下的因。”眠月輕聲道，“可是我種下的因，難道不應該由我來還？小昭她，又做錯過什麽？”
“你來還？”南燁眼中盡是譏諷，“你拿什麽來還？難道你覺得你自己還能代替舁夢蓮，將那焚靈燈修補好？”
眠月突然反應過來，總算明白之前的不對勁來源於哪裏：“是你調包了焚靈燈？”
“不然我怎麽辦？等著你將它藏去，將天下人最後的生路堵上？”南燁對上她目光，冷笑著陰陽怪氣道，“青鸞君，竟然也會因為私情放棄天下蒼生嗎？”
眠月一時無言：“我……”
“你不怕死，你一個人去死好了，卻要拉那麽多鮮活的生命下水。天地規則寬容我們，本就是因為我們與眾生沒有太多羈絆，心無旁騖。你既如此，還配稱什麽神？”南燁繼續道，“便是你家小荷花也比你有悟性，人家可是主動找上我的。”
“什麽？”眠月怔然，似是要問什麽，終是閉了嘴。半晌，才又開口：“可是焚靈燈能救多少人？只天界、妖界兩界便已極有限，人間怎麽辦？”
“哦？青鸞君不會是想說我也只是為了自己活命吧。”南燁仍是譏諷道，“不管能救多少人，那也是本該有的一條生路，是三界唯一的希望，關乎天下蒼生。至於我？會走在所有人的後面，保證隊伍末尾也平安離開，然後最後一個走。如果實在沒走掉，我也全盤接受。”
“我並非此意。”眠月移開目光，既無心情為自己辯解，亦無精力與南燁拌嘴，只默默坐下來，望著那枝枯荷出神。
魂魄確實散得幹幹凈凈，一點念想也沒留下。
“我也不與你計較什麽了。焚靈燈既已修補好，我明日便去廣而告之，給願意活的人一條活路，就不提你的事了。”南燁瞥她一眼，“你要走嗎？”
眠月輕聲道：“我不走。”
“不是，我都說了不會提你的事了，你還真想在這裏等死啊？”南燁不解，盯著眠月雙眸，“你以為你留在這裏能改變什麽？這是無解之事，留下只有死路一條，你到底在想什麽？”
眠月慘然失笑：“我也不知道。我種下的因，就該我去還啊。”
“你不會是傷心得糊塗了吧。”南燁像是看著天底下最可悲可笑的傻子，“你的因已經有果了，有人已經幫你還完了，醒醒！”
“我知道。”眠月又輕聲重覆了一遍，“我不走。”
“行吧。”南燁冷笑，“我竟然在這裏勸你，也當真好笑。我當你是能與我一戰的對手，對手死了我自然是贏了，該高興才是！”
她想了想，取出一卷書扔在桌上：“這東西對我而言沒用，留給你算了，以前我從瑟君手上贏來的。你好自為之。”
語罷，南燁一拂袖，翩然離去。
眠月低頭看去，卻是瑟君三卷傳承中她缺失的《素雪曲》。她默然收下，心頭千般滋味堵著，散不去。
餘光裏一個身影落下，眠月猛地擡頭，是長熙。
“昭昭！”
長熙奔至那枯荷前：“你怎麽回事？怎麽一聲不吭就丟下我了！”
她抓住眠月衣袖，拼命搖晃：“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不告訴我？要不是知音鈴另一端氣息突然消失了，我，我……”
眠月任由她搖晃著，喃喃道：“她也沒告訴我啊……”
長熙住了手，默然盯那枯荷一陣兒，忽將手一擡，顫聲念訣，霎時四下金光燦燦，那雙金錘現於她手中。
“樹下搗靈藥，世間百病消！”
一弧光自天穹垂下，落入那枝枯荷之中。只見那枯荷頓時散出耀眼光芒，宛若日光浴真金。
可是不過片時，那枯荷便漸漸暗了下去，任那弧金光如何源源不斷註入其中，再無任何反應。
這便是長熙的天命神術——一種極強大的療愈類神術。只可惜，再強大的療愈類功法，也只是限於“療愈”，終究救不得魂飛魄散的空殼。
巫族那功法，雖叫做“還魂術”，甚至補得了雲川的神根，到底也不能真的“還魂”呢。
這樣持續運轉本就沒怎麽鉆研過的天命神術，長熙很快便有些吃不消。她咬緊牙關，拼命支撐，那弧金光仍不免越來越細，越來越暗，直到徹底斷掉。
不該如此，不能如此的……
連那雙金錘也暗淡了。
枯荷仍是靜靜臥在那裏，仿佛從來不曾鮮活地立在二人面前，嬉笑打鬧，活蹦亂跳。
“我說等你飛升上神那天告訴你我的天命神術，現在我提前告訴你了，你怎麽不說話了！”
“我那五籃天月桂還沒還你呢，你不要了嗎？”
“你說，你不能再失去任何親人，卻怎麽忍心就這樣扔下我們！”
“你快醒過來啊……”
長熙眼眶鼻尖通紅，不甘心地拍著那石桌。枯荷在身不由己的震顫中從刀上滾下，幹枯的花瓣劃過桌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月兔君，”眠月出言阻止，“不要這樣。”
置若罔聞。
眠月微微蹙眉：“你要去母空間嗎？”
長熙停了手，緩緩握成拳，聲音中似隱隱帶了些哭腔，卻拼命掩住，音調變得頗為古怪：“去什麽去啊，昭昭都沒了！”
眠月道：“廣寒君還在那邊等你。”
聽得“廣寒君”三字，長熙頓時安靜下來，怔怔然低頭，目光無意識落在石桌上。
氣氛凝滯片刻，最終聽得一嘆。
長熙默然擡起手看看腕上那只知音鈴，又看看桌上那大刀旁與她腕上一般無二的知音鈴，閉目扶額，又一嘆，掉頭離開。
與煙月小築極相似的院落空蕩蕩的，仿佛與那枝枯荷一般被抽幹了魂魄。
眠月也起身，將那枝枯荷小心收好，又拿起蜜糕來，想了想，將那只知音鈴系在了刀柄一端——與那塊幹巴巴的姜一起，也收了起來。
說來也怪，蜜糕作為極品神器，沐昭舊日裏也時常使用，竟然至今未能孕化出器靈。
至於鳳凰君……眠月眸中蒙蒙一片，倒映灰暗天穹。
知她無虞，便應知足了。
天界不過是少了位最尋常之人，除相關幾人外自然無人知曉，也無人在意。焚靈燈一事一傳，更是洶湧如潮，鋪天蓋地，將其餘所有事都淹沒。
天君自也聽得了此事，很是吃了一驚，她如何也料不到這關乎三界生靈存亡的禁忌之物竟然在南燁手中。她曾以為的最不可能與此事有關聯的兩人，竟然就這麽莫名其妙湊齊了。
只數日過去，焚靈燈一事便傳至妖界，相應的天地將傾之事也沸沸揚揚。惶惶不安的情緒籠罩兩界，如揮之不去的陰影。
所有人都明白，焚靈燈能承載的人必定有限，斷然不能將三界生靈全部救出去。
大多數神祇還算鎮定，從察覺到這天地間靈氣越發紊亂不見好轉之時起，她們便已有了些心理準備。頂多是剛聽聞天地當真要傾塌，難免驚奇，不過碌碌一世，生或者死，好像並不能掀起太多心緒了。仙君妖君們反應稍大些，畢竟這長生乃是拼盡全力才得來，如今聽聞難逃一死，難免有些惶然。
不過無論仙也好妖也好，雖討論得厲害，大多也不見得非要去爭個什麽。當她們還在凡間之時，大抵確實是畏死的，可到如今活過漫長歲月，對死亡的畏懼早已消磨得所剩無幾，非要說惶恐源於何處，大概幾乎也就是那一點對自己萬般辛苦得來之物的執念罷了。
如此便隨緣好了。多數人如此想著。
眠月又閉關了。
近期只要出門，必然能聽見些相關討論。眠月不願聽，一聽便總是想起沐昭，於是心神不寧，一片悵然。
如今不是她該悲傷的時候。
妖界由知晴馭使除祟劍，若扶樾不走那便由她馭使煉辰鼎，可是人間的悲天印誰去馭使？
此等神物馭使起來必然極兇險，誰能去，誰願去？眠月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合適的人選。
不過還有一段時日足夠她去考慮，她便暫時放下此事，又全心全意開始修習那防禦類功法，困乏時便換作完善閑月枕山曲，如此交替，竟真不覺疲累。
不過多了個素雪曲，這完善之路反而順暢了許多。想來是溫風曲、素雪曲、靈壽曲三曲雖看似差異極大，到底傳自一脈。從溫風曲直接轉至靈壽曲中總缺了什麽，未能連貫，直到添了這素雪曲，才算完整，自然順暢。
集瑟君三傳承和一念陰陽術核心奧義的閑月枕山曲威力明顯又增長一大截，此事總算了結。眠月垂眸看著那案上完完整整的曲譜，眼中終於有了一絲疲乏。
原來神力中的天劫之力也被她分離出來轉移到了新的本源神力中。她本想將原本的神力整個煉化進神根，不料兩股神力似乎極相似，偏偏那毫厘之差使得此一過程兇險到難以預測，眠月考量再三，終於還是選擇放棄。雲川當初所言非虛，她也遇上了這般情況。
日子如流水逝去，南燁傳出去的焚靈燈開啟之日很快便到來了。
從古至今，天界還不曾有如此盛況，便是從前的比武大會也望塵莫及。不聞管弦絲竹，亦無鑼鼓喧闐，只是細碎腳步聲風聲議論聲，便將天地填滿。
便是眠月不曾出關，也遙遙聽見一浪浪喧囂聲，直往心頭拍。她輕輕一嘆，看來此日是修習不成了。
扶樾來了，憂心忡忡敲門：“阿眠？”
眠月起身開門。
“你……打算如何？”
“我自然是不走。”眠月垂眸搖搖頭，“我還是想……爭上一爭。”
“便料到你會如此。我自也打算留下，與你，與整個三界一起，看看走到最後，究竟是條怎樣的絕路，是不是真的連一線生機也沒有。”扶樾說著，又想起霜君所言，神色又凝重起來，“那今日，還去看看嗎？也許，很多人，今日後恐怕便再難相見了。”
眠月仍是搖頭：“不去了。那裏沒有我想見的人。”
扶樾躊躇著道：“你可知，阿雲回來了？雖然她好像有意避著我們。”
眠月整個人一滯，驚覺方才一時竟險些忘了此事，而後又猛然想起一事來。她深吸一口氣：“還有，你的闕辭……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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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月只覺自己從未如此緊張過，後背陣陣發寒，恨不能瞬移過去。
一道淡藍色身影與她擦肩而過。
眠月一怔，心跳仿佛漏掉一拍，雖未看清，卻幾乎霎時認出那身影是何人。她猛地回頭，脫口而出——
“阿雲！”
那身影整個一顫，似有些遲疑，不過最終還是轉過頭來。
是雲川，重歸圓滿的雲川。
她艱難開口：“阿眠，你快去吧，我……盡力了。”
“什麽？”眠月聽這沒頭沒尾一句話，心下又是疑惑又是惶恐，“誰怎麽了？”
雲川張了張嘴，終是沒說出口。她垂著眸，神色覆雜，忽將一物塞到眠月手中：“還有這個，你有時間的話，幫我還給，還給她們吧。”
“還給誰？”
雲川沒有回答，仍是垂著眸，一轉身逃也似的消失在眠月視線中。
眠月茫然望向手中那物，卻是一卷秘籍。其上寫有“還魂術”三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天巫秘術，慎學，慎用。
眠月想起在靈巫城時巫霄曾提到她們巫醫一脈遺失了一卷重要功法，大約就是它了。看來這卷功法也是落到了覡一脈手中，不過因著他們修習不得，便隨手交換給了雲川。
她快速將那卷秘籍收好，此時無心去追問雲川，先去找到沐昭確定情況才是要緊事。
“小昭？小昭？”
“別敲門了，直接進來吧。”
這是……眠月心中一沈，飛身至院中：“你怎麽會在這裏？小昭呢？”
她已看見那院中的石桌上，橫著一把刀，一枝枯荷躺在刀上，生命力盡失，靈氣幹涸。
“為什麽？怎麽會……”
南燁看著她，仍如往常般拖著語調：“為什麽會這樣，不應該問青鸞君你自己嗎？”
眠月不言，只看著那桌上的大刀與枯荷，面無表情一步步走過去。
氣息沒有問題，只是其中魂魄都已散了幹凈，只餘這幹枯的軀殼了。
心頭有什麽忽地斷掉，寒意霎時溢出。
舊日景象飛快從腦海中閃過，眼眶裏有溫熱之物不受控地堆積起來，盈得滿滿當當，又很快被風吹冷了。
——“我哪裏有闖禍！我這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好好好，沐昭少俠。那我問你，你的刀呢？”
——“我的刀……哎呀，總會有的。”
……
——“你長高了。”
——“那是！總有一天我要長得跟神君一樣高。”
……
——“叫你便是。我和阿扶要商量些事情，你先自己玩一會兒吧。”
——“好好好，我記下來了，神君可不要食言哦！”
……
——“神君！等我——”
——“這下被我抓到了！”
……
眼睫輕微一顫。
“我也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南燁搖著扇，“可是沒有辦法，那討厭的家夥也來幫過忙了，無能為力，無力回天。”
她頓了頓，目光又直直向眠月：“不過這一切，還得是青鸞君你種下的因呢。”
天色一片陰沈。
“是，是我種下的因。”眠月輕聲道，“可是我種下的因，難道不應該由我來還？小昭她，又做錯過什麽？”
“你來還？”南燁眼中盡是譏諷，“你拿什麽來還？難道你覺得你自己還能代替舁夢蓮，將那焚靈燈修補好？”
眠月突然反應過來，總算明白之前的不對勁來源於哪裏：“是你調包了焚靈燈？”
“不然我怎麽辦？等著你將它藏去，將天下人最後的生路堵上？”南燁對上她目光，冷笑著陰陽怪氣道，“青鸞君，竟然也會因為私情放棄天下蒼生嗎？”
眠月一時無言：“我……”
“你不怕死，你一個人去死好了，卻要拉那麽多鮮活的生命下水。天地規則寬容我們，本就是因為我們與眾生沒有太多羈絆，心無旁騖。你既如此，還配稱什麽神？”南燁繼續道，“便是你家小荷花也比你有悟性，人家可是主動找上我的。”
“什麽？”眠月怔然，似是要問什麽，終是閉了嘴。半晌，才又開口：“可是焚靈燈能救多少人？只天界、妖界兩界便已極有限，人間怎麽辦？”
“哦？青鸞君不會是想說我也只是為了自己活命吧。”南燁仍是譏諷道，“不管能救多少人，那也是本該有的一條生路，是三界唯一的希望，關乎天下蒼生。至於我？會走在所有人的後面，保證隊伍末尾也平安離開，然後最後一個走。如果實在沒走掉，我也全盤接受。”
“我並非此意。”眠月移開目光，既無心情為自己辯解，亦無精力與南燁拌嘴，只默默坐下來，望著那枝枯荷出神。
魂魄確實散得幹幹凈凈，一點念想也沒留下。
“我也不與你計較什麽了。焚靈燈既已修補好，我明日便去廣而告之，給願意活的人一條活路，就不提你的事了。”南燁瞥她一眼，“你要走嗎？”
眠月輕聲道：“我不走。”
“不是，我都說了不會提你的事了，你還真想在這裏等死啊？”南燁不解，盯著眠月雙眸，“你以為你留在這裏能改變什麽？這是無解之事，留下只有死路一條，你到底在想什麽？”
眠月慘然失笑：“我也不知道。我種下的因，就該我去還啊。”
“你不會是傷心得糊塗了吧。”南燁像是看著天底下最可悲可笑的傻子，“你的因已經有果了，有人已經幫你還完了，醒醒！”
“我知道。”眠月又輕聲重覆了一遍，“我不走。”
“行吧。”南燁冷笑，“我竟然在這裏勸你，也當真好笑。我當你是能與我一戰的對手，對手死了我自然是贏了，該高興才是！”
她想了想，取出一卷書扔在桌上：“這東西對我而言沒用，留給你算了，以前我從瑟君手上贏來的。你好自為之。”
語罷，南燁一拂袖，翩然離去。
眠月低頭看去，卻是瑟君三卷傳承中她缺失的《素雪曲》。她默然收下，心頭千般滋味堵著，散不去。
餘光裏一個身影落下，眠月猛地擡頭，是長熙。
“昭昭！”
長熙奔至那枯荷前：“你怎麽回事？怎麽一聲不吭就丟下我了！”
她抓住眠月衣袖，拼命搖晃：“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不告訴我？要不是知音鈴另一端氣息突然消失了，我，我……”
眠月任由她搖晃著，喃喃道：“她也沒告訴我啊……”
長熙住了手，默然盯那枯荷一陣兒，忽將手一擡，顫聲念訣，霎時四下金光燦燦，那雙金錘現於她手中。
“樹下搗靈藥，世間百病消！”
一弧光自天穹垂下，落入那枝枯荷之中。只見那枯荷頓時散出耀眼光芒，宛若日光浴真金。
可是不過片時，那枯荷便漸漸暗了下去，任那弧金光如何源源不斷註入其中，再無任何反應。
這便是長熙的天命神術——一種極強大的療愈類神術。只可惜，再強大的療愈類功法，也只是限於“療愈”，終究救不得魂飛魄散的空殼。
巫族那功法，雖叫做“還魂術”，甚至補得了雲川的神根，到底也不能真的“還魂”呢。
這樣持續運轉本就沒怎麽鉆研過的天命神術，長熙很快便有些吃不消。她咬緊牙關，拼命支撐，那弧金光仍不免越來越細，越來越暗，直到徹底斷掉。
不該如此，不能如此的……
連那雙金錘也暗淡了。
枯荷仍是靜靜臥在那裏，仿佛從來不曾鮮活地立在二人面前，嬉笑打鬧，活蹦亂跳。
“我說等你飛升上神那天告訴你我的天命神術，現在我提前告訴你了，你怎麽不說話了！”
“我那五籃天月桂還沒還你呢，你不要了嗎？”
“你說，你不能再失去任何親人，卻怎麽忍心就這樣扔下我們！”
“你快醒過來啊……”
長熙眼眶鼻尖通紅，不甘心地拍著那石桌。枯荷在身不由己的震顫中從刀上滾下，幹枯的花瓣劃過桌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月兔君，”眠月出言阻止，“不要這樣。”
置若罔聞。
眠月微微蹙眉：“你要去母空間嗎？”
長熙停了手，緩緩握成拳，聲音中似隱隱帶了些哭腔，卻拼命掩住，音調變得頗為古怪：“去什麽去啊，昭昭都沒了！”
眠月道：“廣寒君還在那邊等你。”
聽得“廣寒君”三字，長熙頓時安靜下來，怔怔然低頭，目光無意識落在石桌上。
氣氛凝滯片刻，最終聽得一嘆。
長熙默然擡起手看看腕上那只知音鈴，又看看桌上那大刀旁與她腕上一般無二的知音鈴，閉目扶額，又一嘆，掉頭離開。
與煙月小築極相似的院落空蕩蕩的，仿佛與那枝枯荷一般被抽幹了魂魄。
眠月也起身，將那枝枯荷小心收好，又拿起蜜糕來，想了想，將那只知音鈴系在了刀柄一端——與那塊幹巴巴的姜一起，也收了起來。
說來也怪，蜜糕作為極品神器，沐昭舊日裏也時常使用，竟然至今未能孕化出器靈。
至於鳳凰君……眠月眸中蒙蒙一片，倒映灰暗天穹。
知她無虞，便應知足了。
天界不過是少了位最尋常之人，除相關幾人外自然無人知曉，也無人在意。焚靈燈一事一傳，更是洶湧如潮，鋪天蓋地，將其餘所有事都淹沒。
天君自也聽得了此事，很是吃了一驚，她如何也料不到這關乎三界生靈存亡的禁忌之物竟然在南燁手中。她曾以為的最不可能與此事有關聯的兩人，竟然就這麽莫名其妙湊齊了。
只數日過去，焚靈燈一事便傳至妖界，相應的天地將傾之事也沸沸揚揚。惶惶不安的情緒籠罩兩界，如揮之不去的陰影。
所有人都明白，焚靈燈能承載的人必定有限，斷然不能將三界生靈全部救出去。
大多數神祇還算鎮定，從察覺到這天地間靈氣越發紊亂不見好轉之時起，她們便已有了些心理準備。頂多是剛聽聞天地當真要傾塌，難免驚奇，不過碌碌一世，生或者死，好像並不能掀起太多心緒了。仙君妖君們反應稍大些，畢竟這長生乃是拼盡全力才得來，如今聽聞難逃一死，難免有些惶然。
不過無論仙也好妖也好，雖討論得厲害，大多也不見得非要去爭個什麽。當她們還在凡間之時，大抵確實是畏死的，可到如今活過漫長歲月，對死亡的畏懼早已消磨得所剩無幾，非要說惶恐源於何處，大概幾乎也就是那一點對自己萬般辛苦得來之物的執念罷了。
如此便隨緣好了。多數人如此想著。
眠月又閉關了。
近期只要出門，必然能聽見些相關討論。眠月不願聽，一聽便總是想起沐昭，於是心神不寧，一片悵然。
如今不是她該悲傷的時候。
妖界由知晴馭使除祟劍，若扶樾不走那便由她馭使煉辰鼎，可是人間的悲天印誰去馭使？
此等神物馭使起來必然極兇險，誰能去，誰願去？眠月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合適的人選。
不過還有一段時日足夠她去考慮，她便暫時放下此事，又全心全意開始修習那防禦類功法，困乏時便換作完善閑月枕山曲，如此交替，竟真不覺疲累。
不過多了個素雪曲，這完善之路反而順暢了許多。想來是溫風曲、素雪曲、靈壽曲三曲雖看似差異極大，到底傳自一脈。從溫風曲直接轉至靈壽曲中總缺了什麽，未能連貫，直到添了這素雪曲，才算完整，自然順暢。
集瑟君三傳承和一念陰陽術核心奧義的閑月枕山曲威力明顯又增長一大截，此事總算了結。眠月垂眸看著那案上完完整整的曲譜，眼中終於有了一絲疲乏。
原來神力中的天劫之力也被她分離出來轉移到了新的本源神力中。她本想將原本的神力整個煉化進神根，不料兩股神力似乎極相似，偏偏那毫厘之差使得此一過程兇險到難以預測，眠月考量再三，終於還是選擇放棄。雲川當初所言非虛，她也遇上了這般情況。
日子如流水逝去，南燁傳出去的焚靈燈開啟之日很快便到來了。
從古至今，天界還不曾有如此盛況，便是從前的比武大會也望塵莫及。不聞管弦絲竹，亦無鑼鼓喧闐，只是細碎腳步聲風聲議論聲，便將天地填滿。
便是眠月不曾出關，也遙遙聽見一浪浪喧囂聲，直往心頭拍。她輕輕一嘆，看來此日是修習不成了。
扶樾來了，憂心忡忡敲門：“阿眠？”
眠月起身開門。
“你……打算如何？”
“我自然是不走。”眠月垂眸搖搖頭，“我還是想……爭上一爭。”
“便料到你會如此。我自也打算留下，與你，與整個三界一起，看看走到最後，究竟是條怎樣的絕路，是不是真的連一線生機也沒有。”扶樾說著，又想起霜君所言，神色又凝重起來，“那今日，還去看看嗎？也許，很多人，今日後恐怕便再難相見了。”
眠月仍是搖頭：“不去了。那裏沒有我想見的人。”
扶樾躊躇著道：“你可知，阿雲回來了？雖然她好像有意避著我們。”
眠月整個人一滯，驚覺方才一時竟險些忘了此事，而後又猛然想起一事來。她深吸一口氣：“還有，你的闕辭……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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