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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嬰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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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嬰掌門

這一日等沐昭睡醒時,玄序門大門外已經被考生們堵得水洩不通了。

門中一部分徒子被安排去協助長老們主持考試,還有一部分徒子趁著長老們都去主持考試無人值守這隔院,一窩蜂地溜了進來。以至於沐昭剛睡眼惺忪起床洗漱完,走到書房便看見窗外密密麻麻全是人,嚇得瞬間清醒了:”這是幹嘛?”

眾徒子相視一笑:“自然是來送準小師妹去考試的。”

沐昭往眠月那邊望了一眼,眠月竟難得不在院中。她咬咬牙躍上自己的小木劍,極不自在道:“不用啦,我自己能行!”

“這哪行,其他考生都有人送,咱們的荷花小師妹也得有!”

人群中一道身影騰飛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至沐昭身邊。沐昭只覺霎時身坐風中,有力量將自己穩穩托住,竟離開那木劍騰空起來。

“憑虛禦風!天呢,是江鶴大師姊!她居然沒去協助明澄長老嗎?”眾徒子驚呼。

憑虛禦風屬於高階的馭風術,比馭器術中的禦器飛行不知難上多少倍。整個玄序門的徒子也不過寥寥數人能掌握,而與江鶴同齡的,僅她一人學成而已。

江鶴一笑:“掌門親自遣我來接荷花小師妹的!”

沐昭很想說,其實她也是有名字的。

到了考場,沐昭遠遠便看見那最高處,眠月站在青婙斜後方,靜靜看著青婙維系地面上有些微歲月侵蝕痕跡的大陣,似乎在思考什麽。沐昭收回目光,餘光忽而捕捉到一個熟悉而又出乎意料的身影——是商鎮那位被惡棍欺淩的女子,竟然出現在了這裏!

“誒?是你!”沐昭擠開人群,走了過去。

那女子也不過剛過及笄的年歲,看起來很是瘦小,性格也內斂。她認出沐昭,微微一笑:“小女俠也來了。”

入門考試分為“試術”與“試心”兩部分。玄序門並不在意入門徒子入門前的路數,故而在“試術”這一關中,僅僅考察考生最擅長的一類功法,考試內容也因人而異。

沐昭與那女子隨人潮走入試煉大陣,並排盤坐下來。聽那鐘聲悠悠一響,陣中考生齊齊凝神聚氣,進入大陣構建的試煉境中。

沐昭覺得自己仿佛被大陣牽引著沈入一場夢中。意識短暫模糊後,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只見一條寬廣的大江橫亙在身前,而那遙遠的、幾乎在水天相接處的江岸,隱約矗立著一座光芒流轉的大門。

看來自己的考驗就是要用馭水術想辦法抵達那座門了。沐昭伸手觸碰那江水,涼絲絲的,雖是幻境,觸感卻無比真實。

冰封大江?不現實。造一座冰橋?太危險。沐昭靈光一閃,決定造一只冰船。

她信心滿滿地聚了靈力往江上一拍,卻只見薄薄的一片冰,霎時便被湍急的水流沖碎了。

原來為了平衡不同考試內容的難度,試煉境中的物質與現實中的物質並不相同。沐昭遇到的是對她凝水為冰術的考驗,而凝水為冰術屬於較為低階的馭水術,故而這試煉境中江水的凝冰難度受到上調,使出的靈力並不能達到現實中的效果。

不過畢竟是沐昭最擅長的功法,她並未被這一次小失敗澆滅信心。調整好內息後,她愈發全神貫註起來。

另一邊,眠月仍是默默註視著大陣中的情況。此時已有一些考生考驗失敗,頭上顯現紅光,醒轉過來遺憾離開大陣。

“這個時候被淘汰的,不一定修為有多低,多是粗心大意所致。”青婙向眠月解釋道。

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考生失敗離開,漸漸的大陣中只剩下了十分之一的人。這時陣中金光一閃,第一個通過考試的人出現了!

“呀,荷花小師妹是第一!”圍觀的徒子中有人驚叫起來。

緊接著又是金光一閃,卻是沐昭旁邊的女子。沐昭著實吃了一驚,側頭看向她。

沐昭早已築下仙基,盡管並非是自己修得,卻也算得上是天大的優勢。可那女子分明只是尋常凡人,竟也如此迅速地通過了考試,不僅令沐昭吃驚,眠月青婙等人也無比意外。

圍觀的徒子們也議論紛紛。同一屆居然出現兩個天才,這真是前所未有的奇跡。

接下來沈寂了一段時間,終於陸陸續續的有金光閃爍,也有不少紅光摻雜其中。等到鐘聲再次響起之時,第一場考試塵埃落定。

第二場考試是“試心”,方式非常樸素,只需考生走到大陣中心陣眼,若是被大陣認可,便會被傳送到玄序門正中那面白玉石壁下,算考試通過,反之被傳送到山門外就算失敗。

大陣中剩下的修士們紛紛起身,該離開的離開,該留下的留下,唯獨一人仍然靜坐在原地,似乎未被這鐘聲喚醒。大陣旁主持的幾位長老發現異樣,立刻趕過去查看。

“怎麽回事?”眠月和青婙也趕了過來。

一位長老神色凝重:“大陣有瑕疵沒有排查到,她剛好在這個點位上,導致進入試煉境後內息嚴重紊亂。”

眠月一探,果然如此。她蹙眉道:“本來也算不上麻煩之事,只是需要些清心草。若是平常這清心草並不是什麽稀奇之物,不過事發突然一時半會兒還尋不來。”

幾人一陣緘默。

“讓我來吧!”

細小而又堅定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竟是商鎮那女子。

“你帶了清心草?”眠月很是意外。

那女子搖搖頭:“不,我不需要。”

語畢,那女子闔眼小聲念咒,碧綠色靈力自她額心淌出,又淌入那修士額心。只消片刻,就見那修士的內息果真徐徐平穩下來,悠悠醒轉。

“這是……”眠月怔住。

那靈力並非仙力,也非妖力,更非神力,竟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力量。

那力量純凈、充沛、神秘,仿佛來自於一方不為人知的古老土地。眠月暗暗思忖,看來三界之中,還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事物。

“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子恬靜一笑:“伍禾。”

禾苗,纖細卻堅韌,以渺小之身承載著萬千希望與生機——倒是與她貼合。眠月心想。

“你一個人來的?”

“嗯。”那女子點點頭,眸中似有一絲黯然一閃而過。

“這個徒子我要定了。”一位長老開口了,正是江鶴的師母明澄。她得意道,“清和門那幾個老妖怪要是知道這麽個療愈類奇才來了我們玄序門,怕不是恨不得親自來搶走。”

另一位長老道:“先別說清和門,怕是咱們幾個都要爭上一爭。你已有了個江鶴,何必再與我們搶。”

明澄長老爽朗大笑:“那到時候便讓這孩子自己選!”

雖出了這麽個小插曲,考試進程並未受到太大影響。幾位長老迅速再將大陣檢查一番,第二輪考試便正常開始了。至於那位倒黴修士,由於是玄序門的失誤,她便也算作第一輪考試通過,直接參加第二場考試。

沐昭與伍禾很輕松便通過了“試心”。原本千餘人的考生大隊,到了這白玉石壁下,只剩下三四十人。

沐昭剛傳送到白玉石壁下,青昕便迫不及待將她拉走了,伍禾最終仍是選擇了明澄長老,很快也被江鶴領走。不多時,這白玉石壁下便冷冷清清,玄序門也恢覆了原本的平靜。

眠月望向那白玉石壁,有一列鐫刻著歷代掌門的名字,整整齊齊,從青淩開始,至青婙結束。

“昕兒是我撿來的孩子。”

青婙突然在眠月身後開口。

“不僅昕兒是撿來的孩子,我也是。這上面除了祖師姥以外,都是自己師母撿回來的孩子。”

“這是霜君定下的規矩?”眠月詫異道。

青婙搖搖頭:“門中未曾有這樣的規矩,這只是我們的默契。就像祖師姥本是沒有姓氏的神祇,我們便以她名字的第一個字作為自己的姓氏,一代代這樣傳了下來。”

青婙目光深邃,走至眠月身側,凝望那面白玉石壁,似乎回憶著什麽:“年少時我不能理解,為何像祖師姥那樣厲害的神祇,會選擇凡間棄嬰作為自己的傳人,也不理解為什麽師母要救下我。那時我只是慶幸,我沒有成為數九寒冬中被凍死的萬千棄嬰之一。”

眠月沈默著聽青婙繼續講下去,目光隨意落在那白玉石壁刻在青婙上方的那個名字——那便是青婙師母的名字。眠月還記得她的模樣,只是那時只想著快些將青婙斷骨治好,快些了結這段橫生的因果,竟始終不知她姓名,還一直以來當她只是門中長老。如今想起,那時的自己,著實拘謹得荒謬了。

“我原本以為,我會在三年一度的入門考試中挑選出最為聰穎最為不凡的那個作為我的親傳徒子,可是無數次考試過去,即便是江鶴以天縱奇才之姿出現的時候,我也始終無法做下抉擇。直到十二年前我從清和門抓藥回來途中,路過一個破落的小村莊,看見昕兒裹著單薄的破布昏迷在剛剛解凍的河邊,我仿佛親眼看到了師母救下我時的場景,也倏然明白了祖師姥初臨人間的心境。”

“世人分不清好歹,辨不得優劣,時常為求朽木而棄珍寶。我遇到昕兒的時候,心中便是這樣想的。大抵是天意使然,昕兒竟果真成為我見過的最有天資的孩子。”青婙忽而看向眠月,“恩君,你也是神祇,你覺得,祖師姥當年,會是同樣的想法嗎?”

眠月一怔,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她來人間五百餘年,常年待在煙月小築中,向來不喜沾染因果,救下摔斷腿的青婙已經是她到人間以來介入的最大的因果了。

見眠月不答話,青婙低下頭釋然一笑:“當然,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是,或者不是,都已指向同一個結果,這就足夠了。

時值初冬,玄序門中悄然開始落雪。風亂吹,那雪便也紛紛然滿天亂飛,屋頂、樹枝、欄桿,迅速積上一層白,晶瑩如粒粒細鹽,輕軟如糖酥碎屑。

跟青婙道了別,眠月返回隔院,見沐昭正抱了那盆姜往外走,便叫住她,塞給她一片青羽。

“我打算先回去了。這片青羽可以將你傳送回煙月小築,但只能用一次,不到不得已莫要輕易使用。”眠月囑咐道。

“這就要把我扔了?”沐昭撇撇嘴,眼睛卻晶晶亮,“神君壞,掌門好!”

眠月輕笑:“這可是你自己選的要學仙術,我便把你送到這仙術全人間第二的門派修習,還是掌門親自教你,哪裏有不對?”

沐昭想了想,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卻又反駁不了,只得又說一遍:“反正神君壞,掌門好!”

沐昭懷中那姜也故意大聲覆讀一遍,卻被眠月伸手往頭頂狠狠一彈,疼得呲哇亂叫,自知惹不起,趕緊閉上了嘴。

青昕氣喘籲籲跑進來:“我整理好了,師妹快來……”

見眠月在,她連忙站穩,抓抓腦袋不好意思地笑道:“沒有跟前輩搶人的意思……”

眠月仍是輕笑:“沒事,我正準備回去,小昭這個時候搬走剛剛好。”

“啊?”青昕睜大眼睛,“過幾天有入門大典,前輩不留下來看看再走嗎?”

眠月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不了。你帶小昭走吧。”

看著青沐兩人輕快跑遠,眠月安心離開玄序門,隱去身形飛往煙月小築。那方異空間雖然塌陷了,計劃中的閉關卻不能就此擱淺。

眠月隱隱覺得自己這一趟下來多了些心事。明明是想帶沐昭去見見世面,到頭來竟好似讓自己得到了些什麽。除了那秘籍銅燈和提前完成的神力煉化以外,還有些眇眇忽忽的東西,她看不清也摸不透,卻那樣真實地出現並留存了下來。

看著那熟悉的山巒,眠月若有所思地停下,並未直接回到她的煙月小築。她想,在回去閉關之前,她應該先去一個地方看看——那就是離山腳不遠的,伍禾的故居,商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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