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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四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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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四時

桃林爛漫,青草溫軟。外界其時已過立秋,這方異空間中卻分明是一片盎然春景。

流泉飛瀑激石之聲淌於耳側,不知怎的反倒襯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連帶著那生機勃勃的春景也散發出某種難以言喻的詭異與殺機。眠月覺察不對,可是那入口已然不知所蹤,無路可退。

“怎麽回事?她呢?”沐昭環望四周,心中也隱隱不安起來。

“比我想的還要覆雜。”眠月沈吟片刻,大概猜出所處境地,眉頭不覺蹙了起來。

“這,我們被困在這裏了嗎?”沐昭見眠月如此神情,愈發不安。

“沒事,總有出口的。”眠月盡量作輕松態笑了笑,“你想學仙術還是妖術?”

“啊?”

沐昭瞬間腦補出一場大戲,她一個箭步上前抓住眠月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淚嗚嗚咽咽道:“神君,你可千萬不能丟下我一個人啊,你死了我就只能孤苦伶仃漂泊人間了嗚嗚……”

眠月哭笑不得:“你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好端端的,我怎麽就要死了?我只是想提前教你些法術預備著,怎麽就扯上要死要活了?”

沐昭訕訕然松開手,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似的眨眨眼,心虛道:“那,我可以都學嗎?”

“不行。”眠月搖搖頭,“你沒有神根,這兩種力量會在體內打架。”

“那我已經歷過仙緣劫,築下了仙基,是不是只能學仙術了?”

“只築下仙基,你要想學妖術把它毀去便是。”眠月淡淡道。

沐昭咋舌,腦中又閃現一場戲。她退後兩步,一臉警惕道:“不對,你不是神君,你到底是誰?我是不會相信你的!”

眠月無奈笑道:“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這一路寸步不離的,我怎麽就成假的了?”

沐昭一想確實如此,尷尬地“嘿嘿”幹笑兩聲,問:“仙術妖術,有什麽區別?”

眠月擡手,霎時削落一枝桃花——“這是仙術。”再一擡手,另一枝桃花也折斷落下——“這是妖術。”

沐昭將兩枝桃花拾起來,對比了半天也沒看出有何不同,疑惑道:“這不是一樣嗎?”

眠月點點頭:“對,是一樣的。”

“……”沐昭語塞。

“非說有什麽區別的話,大抵便是仙術修習起來前期相對慢一些,後期相對順利一些,而妖術與之相反。對於很多修不來仙緣劫的生靈而言,修習妖術是他們最後的唯一選擇,而你歷過仙緣劫,便算是多了一種選擇。不過你要知曉,仙術妖術,乃至神祇天生自帶的神術,修習到最後都殊途同歸,並沒有什麽高下之分。”

“還有人過不了仙緣劫啊?”沐昭詫異道。

眠月敲了敲她的腦瓜子:“不是過不了,是沒機會。過了仙緣劫就是廣義上的仙了,哪裏有你想的那麽容易!仙緣劫仙緣劫,沒有仙緣就歷不了的劫!”

“這樣啊,”沐昭撓撓頭,“那我就選仙術。”

“好。”眠月手心一翻,一卷書憑空顯現,“你的天賦靈力與五行之水有關,這冊書便是低階的馭水術,你自己拿去琢磨透了再喊我。”

不是,有這麽教人的嗎?期待了半天結果是要自己悟,連個演示都沒有。沐昭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麽無語過,簡直比給她選刀那次還要離譜。

方才還是桃花滿枝,此時花已落盡,郁郁蔥蔥一片,儼然是初夏光景。眠月算了算時間,外界應該差不多辰時過半。

果然與自己猜測的相仿。

眠月找了一塊樹蔭下的大青石盤坐下來,闔眼凝神,將流淌的神力緩緩匯於右臂,像是要小心翼翼叩開體內位於右臂上的某扇門扉。眼看她周身幻化出的冰荷虛影幾乎連成一片荷塘,仿佛正經歷著一場惡戰。

倏然,那幻影荷塘盡數化光雨潰散,眠月身形一閃,右臂上赫然出現一道貫穿整條手臂的深痕。只見那深痕旁的皮膚焦黑一片,襯得中間露出的雪白的骨愈加可怖。

還是差一些嗎?眠月垂眸望著那道觸目驚心的深痕,面上平靜無比,無喜無憂。

不過已經比以前衰減很多了呢……再消磨些時日說不定便能一並煉化,了結掉這樁困擾人幾百年的頑固孽事。

眠月用左手托住右臂,將方才潰散的神力匯聚起來湧向那深痕,那深痕迅速結痂愈合,很快便恢覆如初。她重新調息靜坐,牽引神力分散流轉於通體經脈,循環數次後再一次將神力匯聚起來,卻不再靠近右臂,而是往心口淌去。

那是神根所在之處,理應是神力的源頭。可是如今那層層天道規則包裹之下的神根呆滯幹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靈氣,只剩下孱弱無力的空殼留在原處。

神力試探著靠近神根,神根周遭天地規則之力劇烈波動起來,將那神力排斥於外。眠月微斂神力,開始嘗試催動神根,那呆滯的神根短暫地醒轉,散發出與那神力同源的氣息。趁天地規則之力稍稍有所平息,終於有一股神力成功繞開規則之力與神根交融,可惜神根吸收完那股神力後又陷入沈睡,眠月只好收了手,不奢望能與那規則之力抗衡。

非本源之力果然麻煩,還好原本已經完成了一大半。眠月倚靠著樹幹歇息,算了算時間,現在大概已到午時,如果她的推測無誤,她最多還有六個時辰的時間。

原計劃中這件事本還需十年完成,現下不得已強行壓縮到六個時辰,壓力並不算小。如今眠月只能發揮出這神力三成的威力,等到神根完全將神力吸收轉化,經她保守估計至少能增長到六成。如此一想,此次若能成功,這困境施加的壓力於她而言竟算樁好事,不過如果失敗的話……不,她搖搖頭,只能成功!

能使出三成的威力在人間行走本已完全夠用,偏這異空間可是連天界都捉摸不透的東西,要想應對其中的不測自然必須全力以赴。六成夠不夠?其實眠月心裏也沒底,但如若六成都不夠,那麽便是天要亡她,超出她所能及的可控範圍了。

樹葉由碧綠轉為枯黃,異世界中的夏季出奇短暫,秋天已然悄然到來了。

眠月再次盤坐闔眼,進行下一輪努力。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為困難,異世界中的氣溫已然轉涼,眠月額間卻滲出細密的汗珠來。半個時辰過去,她終於睜開眼,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只是第二次而已。

不過不得不說,在這異空間中修習真是無比自在。在天界時,怕洩露某個秘密引來禍患,只得遮遮掩掩偷偷修煉,到了人間,又擔心動靜太大造成什麽異象,讓附近的百姓疑神疑鬼不得安寧,始終束手束腳。眠月仔細想了想,自己這一世可真夠憋屈的。

另一邊,沐昭將那卷書研究了半天,總算是有了一點進展。只見她掌心之中慢慢凝聚起稀薄的淺綠色靈力,只向流泉中一抓,那泉水霎時凝結出一根冰針。那冰針正要隨水流溜走,沐昭一個眼疾手快將它揪了出來,對著陽光看了又看。

“成了,不愧是我!”沐昭喜滋滋地將那冰針一扔,又開始練習另一招。

她照著書卷上的講解集中註意力,雙手結印,試圖將泉水引出。那流泉似有所感,莫名洶湧起來,一柱水流緩緩從中升起。可是那水柱剛上升一尺高,忽而回落下去,激起一大朵水花。

“再來!”沐昭此時信心滿滿鬥志昂揚,一點兒也沒有因此氣餒。

只聽流泉中時不時傳來“撲通”一聲,足足連續八聲之後,總算是停歇了下來。

沐昭短暫地休息了一會兒,又活力十足地開始新一輪嘗試。

“我就不信了,再來!”

沐昭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這般成就感十足過,除了一開始入門凝氣化力時有些困難以外,這卷初階的馭水術根本難不倒她。

不到四個時辰,沐昭便將這卷書學了個遍。盡管還不甚熟練,施展出的效果也十分有限,但好歹已經初窺門徑,每一招都“會了”。

我可真是個天才!沐昭將那卷書仔細卷回原狀,心裏樂開了花。她興奮地朝眠月所在的方向大喊:“神君,我學完了!我學完了!”

“神君?”

見那邊遲遲沒有回應,沐昭心中驟然一涼。她深呼吸一口,心驚膽戰往那邊走去,剛轉過一片遮擋視線的亂石,便看見眠月臥倒在大青石上。

“我在這邊努力修習,你倒好,藏在這裏睡大覺。”沐昭嘀嘀咕咕試圖找個合理的解釋給自己臨時洗腦,驅散心中的恐慌,可是清晰可聞的心跳反而愈發大聲了,那顆心像是要從胸腔中蹦出來似的。她戰戰兢兢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來。

“醒一醒——醒一醒!”沐昭湊到眠月耳邊大喊。

怎麽沒有反應?沐昭著急得要命。

她想了想,又飛快跑到那流泉邊,費大力凝出一個冰盆,裝滿水急匆匆趕回來。

“要是我的召水術能隔這麽遠施展就好了。”沐昭自言自語著,有意分散自己一些註意力,盡量不讓自己顯得過分焦慮。

一盆冷水澆下,眠月先是渾身一顫,而後猛然驚醒。

“謝天謝地你總算是醒了!”沐昭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本來自從闖進這個詭異的異空間她就持續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這一來更是嚇得不輕,“神君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對不起。”眠月神色黯了黯,“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沐昭抹了把眼淚,答道:“申時。”

還好,並沒有昏迷太久。眠月松了一口氣,笑道:“你把那卷馭水術學完了?”

“嗯!”沐昭使勁點點頭,又著急關切道,“神君你到底怎麽了?臉色怎麽如此難看?”

“真不錯。”眠月跳過沐昭的詢問,又取出一卷書,“這卷是初階的馭器術,掌握它,你才算是真正擁有了一把刀。不過盡管都是低階法術,馭器術比馭水術要難學許多……”

沐昭一把奪過那卷書,一臉擔憂地打斷道:“我不怕法術難學,我現在擔心的是神君你的狀態。”

“我有什麽可擔心的。”眠月從容道。

“你剛剛明明暈倒了!現在臉上都還沒什麽血色!”沐昭心有餘悸,一想到剛才的情景,聲音不覺有些發顫。

“好啦好啦,”眠月安慰道,“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我保證。”

沐昭半信半疑,仍是不太放心。可是自己靈力低微,再擔心也幫不上什麽忙,她忿忿然握緊拳頭,心道:我要變強!

馭器術不必再在流泉旁修習,沐昭挑了一處能看見眠月的地方,決定隨時做好沖過去澆冷水的準備。

眠月稍作休息,便再次行動起來。有了上次的教訓,她更加謹慎,為了減少精神力外洩,她自封形聞味觸四感,只留下部分聽覺用於感知外界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

風聲越來越大,異空間中的氣溫也越來越冷,滿地都是枯黃的落葉,踩起來沙沙作響。當最後一片枯葉從樹上落下時,空中開始飛舞細小的雪花,很顯然,四時中最後一個季節——冬季,來臨了。

馭器術果然比馭水術難得多,沐昭研究了許久也沒研究出個所以然來,連入門都搞不明白。

“蜜糕蜜糕,你什麽時候才能自己飛啊?”沐昭念叨著,將腦袋抓了又抓,疲憊地將蜜糕暫時收進儲物袋中。她朝眠月望了一眼,那綠色身影已經好幾個時辰一動也不動了。

流泉已經完全凍結住,雪花從鹽粒大小漸漸到梅花大小,鋪天蓋地地灑落。天已經完全黑了,眠月身上落了厚厚一層雪,好似一尊冰雕。

沐昭困乏到了極點,卻絲毫不敢瞌睡,她來到眠月身邊並排坐下,打坐調息,任由冰冷的雪往臉上亂撲,讓她保持著清醒。

“這家夥不會真的睡著了吧。”沐昭小聲自言自語,卻不敢輕舉妄動。

亥時過半。

眠月倏然睜開眼,眸子清亮如靜水映白月。

成功了?她催動那有了一絲生機的神根,磅礴的力量頓時洶湧而出。從前要費好一些心神才能運轉這些神力,現在卻是得心應手收放自如,威能也明顯提升了一大截。

眠月起身,抖落滿身的雪,又問:“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沐昭也站起來,拍拍衣裳,又揉了揉眼睛道:“亥時剛過半。”

“那剛剛好。”眠月道。

“什麽剛剛好?”沐昭一頭霧水。

夜越是深,沐昭心中的不安越是強烈,可此時看眠月神色平靜,她心中的大石頭便也稍稍放下了些。

“神君,你找到破解方法了?”沐昭想了想,試探道。

眠月搖頭:“沒有。”

“啊?”沐昭心中這塊大石頭又懸了起來。

眠月見她神情緊張,安撫般地笑了笑道:“走著看吧,馬上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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