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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林浮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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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林浮香(二)

她說得對,他每日來並不是為了作畫,而是在等她。但她始終不來,所以,他只有一直等下去。

現在,他又怎能拒絕他呢?即便設法幫她見到太子,對他一個被家族鄙棄的庶子來說,難如登天。

但私心作祟,他並不願轉而去求旁人,從而斬斷他與她的最後一絲聯系。

王煦應道:“好。”

“十五日之後正是端陽節,煩請小姐亦候於此亭。在下若尋得良方,必報於小姐知曉。”

端陽佳節未至,已有許多世家千方百計地托人,為出身族中、身為嬪妃的女眷遞送佳肴、絹帛,甚至銀錢。

端陽節最易思鄉,那些得寵的貴人娘娘們自然有天家眷顧、下人巴結。而不得寵的,一年到頭,也就指著這幾個節日,與家人通通物件,互訴衷腸。

王嬛自然也不例外,王家作為建康第一顯貴,送的東西足裝了幾十只紅木箱,光車運人擡便折騰了三日。

送到宮中,幾乎塞滿半個繡雲宮。

娥兒滿臉喜色地打開木箱讓王嬛驗看,說這排場,是要將闔宮的妃嬪們都比下去了。開了幾只,王嬛見無非是四季衣裳、珠寶釵環,便意興懶懶地讓娥兒停手。

這些東西,她應有盡有。錦上添花,又有什麽意思?

端陽節這日,王煦提著一方食盒立於宮門外。待出示族中腰牌後,勞煩小黃門通傳說想探望太子妃殿下。

小黃門在大內聽侍久了,貫會識人觀色,打量了他和他手中的青竹食盒一眼,頗為不願地到後宮通稟去了。

沒過多久他滿頭是汗地跑回來,見王煦仍氣定神閑地手拎食盒,等在門下陰涼裏,頓時郁氣呵斥道:“走走走!太子妃殿下什麽好的沒受用過?看不上你這破東西!你趕緊走,真晦氣,大熱天害得我白跑一趟!”說著推搡王煦,要將他往外趕。

王煦急道:“煩請小哥再去請示一次,就說飲食雖賤,佳節願陪族中長姐溫酒敘話的情誼卻不易得……”

小黃門人小力氣大,推得王煦絆在門檻上,險些向後跌倒。

“我呸!你的情誼?你以為你是誰?族中一個不起眼的庶子,也敢妄然高攀太子妃娘娘的芳殿。”

王煦無法,他今日一定要見到長姐,唯有一手扶著朱門,一手挽住食盒艱難地從懷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

這玉佩是娘親尤氏交給他的,據說是自己滿月時,用家主多賞的份例錢找玉匠雕的。

他把玉佩遞予那黃門:“煩你再跑一趟,將我方才說的話說與太子妃殿下,這枚玉佩,權當作小哥辛苦的酬謝。”

小黃門一把拽過他手中的玉佩,舉到陽光下,見玉質還算清潤,便藏於懷中。怕他反悔,面上卻還是勉為其難地去了。

再回返,果然一並帶來太子妃的旨意:召王煦於繡雲宮覲見。

王煦提著食盒由侍女領著走進繡雲宮時,王嬛正幽坐於一襲紗簾之後。

朦朧紗影裏依稀可見淩雲高髻與攀附其間的赤金鳳釵。雍容奢華的大袖、裙裾綴滿金線明珠,小山也似堆疊在腰身以下,拖出冗長的拖尾。

那妝華,雖看不真切,想必也是精描細畫,明艷照人。

寂寞深宮,線香與香爐裏的沈水混合成一種靡艷腐敗的味道。王煦的食盒由娥兒遞入簾內,王嬛戴著鎏金護甲,用鋒利的甲尖輕撥食盒上的楔扣。

食盒打開,中間分出四小格,分別放置糯米粽、綠豆糕、棗花糕與一小盅黃酒。

王嬛見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吃食,便“嗒”一聲將食盒蓋蓋上了。覆端詳那食盒,似乎是手制,新劈的青毛竹雖然廉價,勝在翠意盎然,刀功齊整。

食物的香氣雜著一絲幽逸竹香,很是叫人心曠神怡。

王嬛隔簾道:“聽說你想陪本宮說話敘舊,但本宮自問同你沒什麽情誼,難得你費盡心思來繡雲宮探看本宮,說罷,想求什麽恩典,本宮許你便是。”

王煦合袖長揖:“太子妃殿下,臣弟,想請見太子殿下一面。”

提到這個稱謂,王嬛冷笑一聲,像是被觸及某個痛處,端起那食盒扔出簾外。

食物盤盞狼藉一地,娥兒們跪地拾掇擦拭,口中驚懼道:“殿下息怒。”

王嬛掀簾款步走出,直視王煦:“求見太子殿下?那你去東宮、去書院,你自去找他便是。你來找本宮,是要本宮夜裏於臥榻枕側,鬢磨耳語,同他講明嗎?”

她唇邊逸出一絲怨毒,恨聲道:“人人都想見太子,人人都來求本宮,將本宮當作跳板,想看本宮秋扇見捐的醜態嗎?”

她果然如王煦肖想的那樣,高髻嚴妝,只是胭脂粉黛遮不住肌膚裏的憔悴。

她看上去很疲憊,榮華重壓下那種疲憊刻進骨子裏,再也出不來。

王嬛走近些,他聞見她華服間熏著一股膩香,不知是為了醒腦還是掩飾什麽,恍然入殿時嗅到的那股靡艷腐敗的氣味源自她身上。被地上傾灑的黃酒的辛辣味沖一沖,鼻息間倒能好受許多。

王煦問:“長姐,你熏得什麽香?”

王嬛的表情有些猙獰,臉上的脂粉近看有許多細紋。她說:“這是月浮香,熏一點,勾魂攝魄,熏得多了,有使女子不孕的效果。”

王煦大驚:“那、那你……”

王嬛卻不以為意,走到窗邊拈起青瓷香臺上一支快要燃盡的線香,放於鼻端深嗅,恨恨說道:“姓沈的小娼婦,日日熏此妖香為禍社稷,怎麽本宮也熏了,還熏得這樣濃,你卻始終不肯來看本宮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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