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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前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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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前盟(二)

南衡手捧檀木書盤,欲將十數冊典籍移交太子參閱,絳紫朝服之幅擺拂過書架陰翳,便如吉光片羽,帶起零星幾點浮塵。

書案後閉目端坐一人,著雪青縠紋大袖,腰玉帶,加白玉簪冠。鳳目狹長,眉飛入鬢,逆著窗外清透的雪光,姿容宛如天人。

書案一隅燃著瑞腦,案下擺著兩個炭盆,而案前連篇累牘的文疏題本高逾丈厚,幾乎將他高華的身姿埋沒。

南衡暗嘆一口氣,將書盤就近擱在了方幾上,正要拿裘衣替他遮蓋,華益如淬鳳目忽而睜開,抑制著疲憊對他道:“將典籍呈予本宮罷。”

南衡道“是”,覆端起書盤,將裏面的典籍一一列於儲君面前。

華益隨手翻了幾本,見重要之處南衡均夾了頁簽,不由擡眸道:“南卿細致,替本宮分憂了。”

“謝殿下。”南衡輒要告退,他的衙署本在鶴雲軒之側,平日裏進修文史、協理公務,不便多在鶴雲軒攪擾。

“南音。”華益卻叫住他的字,南衡一頓,揖禮道:“殿下還有何吩咐。”

“西南水田弊政連日困擾本宮,偏逢深冬雪季,松峪縣縣令上表秭河霜凍、侵及田畝,來年春汛必將淹沒良田至顆粒無收。懇請朝廷頒布治水之策,輕徭減賦。另鄉紳壕強招攬蔭戶、圈地自治,天災人禍,非獨松縣一縣,西南數郡民不聊生。”

“南音作何看待?”

南衡靜靜聽完,言:“《禮》曰:三王之祭川,先河而後海,謂之務本。《易》曰:天一生水,不得則不濟。是故治田同治水,水乃山林、菹澤、薪蒸之所出,關乎民生。臣以為,當速擬策治之焉。”

“少拿先人之智搪塞本宮。”華益的精神似乎恢覆不少,將一本裝裱工整的奏疏甩到南衡面前。南衡略看了一眼,見是父親南鈺所表,不過已積壓近一月,在三司、禦前打了個轉,回到太子這鶴雲軒,又遲遲不見落批。

果然聞華益道:“此乃大司空所書,然本宮想聽聽南音的對策。”

南衡心知肚明,父親上書治水方略、田畝變法雖觸及根本,然自古新政難施、變法艱阻,是故三司對此避之不及,天子更不願接這個燙手山芋。奏疏丟到太子這裏,蕭華益似乎有所觸動,然其政治浸淫多年,不得不顧及各方聲音,所以他來問南衡,是否堅定南氏的政治立場。換言之,是臣服於天子權威,還是助力他這個羽翼未豐的儲君。

“大司空是大司空,音是音。”南衡道,他沒有用“父親”,表明他在大齊皇室面前,只是臣子。“臣以為清除弊政講求循序漸進,當務之急應當是遣人疏通河道,補償田畝受創的佃農,撫恤散戶。至於興修水利、田策變革等,還當在遷出西南居民後逐步實施。”

華益聽罷,半晌未做表態,似乎正在沈思。而後他道了些不相幹的:“記得昔年卿與本宮同窗伴讀,老師評價本宮的文章策論有鋒銳之氣,過剛易折,而南音則秉承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恰如其分。雖未有高下之分,然為人處世,華益不及音。”

“看來十四年之久,人性、文骨,輕易難移啊。”華益說著,信手將案前幾冊攤放的書籍裏的頁簽抽出來,丟進金獸足下積滿香灰的籠屜裏。

“臣惶恐。幼時尚未入世,何談處世。且殿下為東宮之主、大齊儲副,如殿下行文決策不能披堅執銳,何以穩定大齊國本呢?”

“南卿一貫圓融。”華益淡笑:“可你明明知道,本宮與大司空有相同的政治理想、有濟世安民的野望。你站在世家和皇室的岔路口,摒棄聯手共治,選擇了一條你認為於世家最為安穩的道路。南音,你置天下黎庶於何地?”

南衡默然,身為一流世族的嫡長子,他立世的全部使命是保護世家的宏大基業。父親在民怨面前做出的抉擇,其造成的政治偏頗必須由他來平衡,至於他和太子無法愈合的政見分歧——南衡望向掌權者背後一片青灰色雪影,他和華益,大約再也回不到共案同席時的純粹了。

“皇兄!”一聲柔婉的女音伴隨輕輕的叩門聲,打破鶴雲軒內一室沈寂。

華益避開南衡,起身前去開門,門開時南衡背對著門扉的方向,聽見華益道了一句:“暄陽,你怎麽來了?若無事,不要總往鶴雲軒跑。”

來人一襲香妃色絨面裙,壓琉璃禁步,靴面沾了雪,是剛踩雪而來。

此人是當朝五公主蕭華冷,受封“暄陽”。南衡回身見到公主,向其見禮後道:“既然公主駕臨,音不便打擾,就此告辭。”

華冷跟上南衡不疾不徐的步子,對華益道:“皇兄,我是來找的南音的!”說著人又跟著南衡轉了出去。

二人走在宮中清冷雪道上,積雪已被宮人向兩側清掃,堆成聳立的雪脊。南衡瞥見華冷足尖的雪水臟汙,想來又是在桐露書院踩過桐林下的浮雪,摸到棲雲閣下,從軒窗外踮足向內窺探。

見他不在,才又去敲了鶴雲軒的門。

“殿下尋音何事?”

“聽說,將軍府有意與大司空府結親,是真的嗎?”

“殿下從何處聽此無稽之談?”南衡失笑。緊接著聞華冷道:“我是聽王嬛姐姐說的,今晨父皇敕令中書府行賞,我跟著出宮透口氣。到了王家與王嬛姐姐吃了盞茶,王嬛說昨日一早南氏主母來過,想要了她的八字,雖是戲說,言語間卻有幾分向往之意。 ”

“你會娶王家姐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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