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未來的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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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未來的信（下）
一夜淺眠。葉歐明莎呵著白氣從被窩裏爬出來，瑟瑟發抖地打開衣櫃，套上了她最厚的羊毛襪子。
中央大陸的深冬總是冷得別具一格。每當你以為明天終於會是一個好天氣時，呼呼的大風和鵝毛大雪便會輪番上陣，將本就難熬的寒潮硬生生又延長一輪。
葉歐明莎踢踢踏踏地下了樓。沒有了那些孩子們的吵鬧聲，她的腳步聲聽起來特別清晰，甚至有一點點突兀。
“唔……只剩這麽點兒食材了嗎？”她磨磨蹭蹭地開始做早飯，一邊切著蔬菜一邊感嘆：“我還真是和小時候一樣，愛吃的東西永遠是那麽兩三樣。”哥哥曾經說她很好養活，這倒是真的。
一杯熱牛奶，一份蔬菜三明治，外加兩顆草莓，這就是早餐的全部陣容。葉歐明莎先吃了兩口，然後熟練地打開了旁邊的唱片機。一個人的生活她早已適應，只是總需要一點活躍得恰到好處又不過分熱鬧的背景音。
“叮鈴鈴！”一輛馬車經過，趕車人在佩莎養育院門口停頓片刻，而後搓搓快凍僵的手，催促馬兒留下了長長一串兒鈴音。那響動似在水裏漂著，冰裏凍著，從呼嘯的凜風中傳至耳畔時便只剩下幾不可辨的一兩聲。
有她的來信！葉歐明莎的眼睛亮了，三兩下喝完大半杯牛奶，裹上外套就出了門。
外頭早已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被雪花修飾後，連養育院那開裂的外墻和掉色的牌匾竟都顯出一種淡淡的清新之態。
“居然還有包裹嗎……”葉歐明莎顧不得查看一下，將幾封信件和一個箱子統統揣進懷裏，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往回跑。
鼻尖紅紅的。她擁著毯子暖和了一下，拆開了被雪打濕了的信封。
“玉恒星城東側的二期改建工程正順利進行。最近工會招攬了200名從各地來的工人，都已經安頓好了。之前多謝你的建議，工會從波魯多城遷走，幾乎保存了全部力量。這次雖然不知道你的理由是什麽，但我這裏一收到協助工程進展的委托，馬上就進行了遠距離招工。因為整體工程期很長，工會還為工人的家屬提供了過渡期住所和必要的幫助。希望這個消息是你樂於聽到的。”
是蒲黎加。太好了，如果有200人能去工作，加上家屬人數至少會翻一倍。葉歐明莎想：也許，這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了。至於那些刊登在城市報刊上的吸引人冬季來旅游的文章，明顯不是中央大陸氣象記錄的對手。
這幾天，她總是反反覆覆地想起那封信，那段影像。人們在神像前祈禱的樣子一遍又一遍浮現在眼前。她敏銳的第六感告訴自己，有什麽事很快就要發生了。
指尖落在下一封信上，是綜合管理局發來的，正經帶有部門蓋章的文件。葉歐明莎打開一看，果不其然是一份催辦通知。佩莎養育院的經營執照還有幾個月就要到期了，管理局一直想要她盡快處理，或是續辦，或者註銷。但……這兩者都不是她喜歡的選項。
所以，閱後結果是：連信帶封全被扔進了垃圾桶。
說起來這封信並不孤單，陪著它的還有上個月和這個月的水電賬單，轉賣養育院物品的確認單，還有好多張內容一模一樣只有日期改了一下的撥款延遲通知書。
日子一天比一天艱難，葉歐明莎已經不確定自己能否給更多孩子確定的未來了，畢竟連她自己的生活費都要靠時不時出去打零工來攢。盡管工會給了她一些幫助，但慈善從來都不好做，蒲黎加那兒的壓力也很大。她不能做個不負責任的人，因此上一批孩子出去自立後，養育院實際上就已經只剩下個空殼子了。
“呼～”成年人的生活還真是不簡單呢！葉歐明莎突然很懷念那時候跟在哥哥屁股後頭追問明天吃什麽，周末去哪兒玩兒的日子。什麽都需要自己扛的時候，她才更貪戀那個曾為她遮風擋雨的的瘦弱肩膀。
算了，自己的路還得靠自己走下去。葉歐明莎搖晃一下腦袋，告訴自己別再想哥哥了。
最後只剩下一只箱子靜靜地躺在桌面上。這東西……是生日禮物！是阿藍諾爾送給她的二十二歲生日禮物。難得他在這樣的時候還沒忘記。
葉歐明莎打開盒子，固定完好的一塊生日蛋糕便映入眼簾。白白的奶油，鮮黃的檸檬皮，還有用碎餅幹裝飾的數字2，這些，哪一樣都並不容易獲得，就像她廚房裏儲存的那些食材一樣，雖然簡單，但總是保持充足卻有點難。
她珍惜地用刀切出一小點，一口一口慢慢吃著。是甜甜的滋味，和小時候哥哥給的水果糖的味道漸漸重疊。
葉歐佩西走後，阿藍諾爾便一直很照顧葉歐明莎，她收到這麽好的禮物，很想親自去向他道謝，卻又有點怕打擾了人家。神眷家族鼎盛時，這位繼承者總有忙不完的事，而現在，他怕是總有發不完的愁。
自從那年的大海嘯，氣候就一年比一年更極端，再強大的魔法天氣官，再多的魔法天氣官學院都在這種異變之潮的裹挾下失去了往日的輝煌。只有神明，能挽救這個世界的似乎只剩下神明。人類的再多行動看起來都像是杯水車薪的自我感動。
那封信裏的所有的畫面都在一一兌現，除了時間上並非呈現出線性。對了，還有一幕未曾出現，主神像下的那一幕。但葉歐明莎覺得，該是快了。
窗外的風雪喋喋不休，她轉頭望了一眼，慶幸自己足夠身強體壯，整個冬天竟然都沒感冒過一場。她喜歡在一樓大廳跳繩，在樓梯旁自制的墻面上攀巖，在風雪停下的時候外出跑步，一切能鍛煉速度和耐力的訓練，她都做到了其中的佼佼者。這是她十幾歲以來就一直在做的事情。
但中央大陸有那麽多人，有老人有孩子，有體弱者有多病者，並非每個人都像她一樣，身體健康，吃食無憂。那一幕的到來，真的不遠了。
這雪一下就下到了傍晚。葉歐明莎換好運動裝，穿好外套，踏著暮色出了門。一周三次長跑是她雷打不動的行程。
越過冷清的街道，經過破敗的魔法學院，一轉彎主神像便近在眼前。不知為何，葉歐明莎的心忽地跳空了一下。眼前恍惚是聚集的人群和發光的戒指，還有塊塊寫著標語的牌子。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走近了，卻見拿著牌子的人們已經漸漸散去。有工作人員拿著喇叭在喊：“神像的負荷已經極高，大家如果不想神像上的戒指像那些城市的一樣，都被搞壞，還是趁早回家，這段時間都別來了！”
負荷？葉歐明莎第一次知道那傳輸人們願望的戒指竟也有使用限制。可是……她明明記得，有幾個城的城主前一陣子還號召大家盡快盡多地祈願來著。說是，那樣做可以讓神明早日處理大家的願望。若她沒記錯，那幾個城幾乎都在中央大陸的西側。
疑惑的女孩兒眉頭不展。實際上，這些年裏人們訴說的願望實在是太多也太紛亂了，她懷疑主神和神侍們根本就無法從這些聲音中理出個頭緒。也因此，除了避免那場海嘯帶來的浩劫，這十來年各個城市都沒什麽大的改變了。
人群散了一部分，留在原地的幾乎都是工作人員。葉歐明莎往轉角處退了幾步，繼續留意著神像那邊的動靜。她就這麽粗略地一眼掃去，竟發現了六大城主家族的人，一樣的工作服配著的都是不一樣的徽章。他們，準備幹什麽？
喃喃的低語在風中響起，葉歐明莎聽得不甚清晰。只有“先行者”“優先”“試驗”“立刻”這幾個詞太過畏懼嚴寒，逃竄到女孩兒溫熱的耳邊。
這些人……他們不會用同樣的借口接管了其他主神像吧？葉歐明莎想，若是那樣的話，他們這些格外精準又十分具體的訴求，會不會成為神界接收到的唯一清晰而統一的祈願？
寒冬臘月，一身冷汗卻驟然冒了出來。呼吸不停地變快，心跳不停地加速。
葉歐明莎悄聲後退，轉身就跑。她要把這個消息告訴阿藍諾爾！
但……還沒等她跑到阿藍諾爾家，驚天的變故就已經發生！
急切奔跑的葉歐明莎發現，她的腳下傳來了天崩地裂般的震顫。搖晃的大地如同怒吼出巢的兇獸，在萬分沈靜的隆冬掀起了巨大的土的浪潮。
歪倒在地的一瞬，女孩兒冷靜地觀察周邊，用早已儲備好的體力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一個廢棄公園。那是附近最開闊的地方，沒有建築，也很少有人。
震動在幾分鐘後變得小了一些，危險警報暫時解除。葉歐明莎決定繼續去找阿藍諾爾。心急的她步子大了起來，速度也瞬間提了上來。
“停下！”一道女聲忽然響起。葉歐明莎還以為是有人對別人喊的，頓都沒頓一下。
“莎莎！停下！”這次葉歐明莎知道是在叫她。但莎莎這個稱呼，早已隨著哥哥的記憶一同走遠了。是誰會這樣叫她？
幸虧這次她停下了，因為再轉一個彎的地方，此時出現了一條巨大的斷裂帶！那是……大地猙獰的傷口，可怖的脈搏。
葉歐明莎往下望去，另外半塊大陸已經越來越遠，連輪廓都開始變得模糊！
天吶！要是剛剛……恐怕此刻她已粉身碎骨，葬身汪洋！
“小心！”又是那聲音，又急又尖。
葉歐明莎驚覺腳下的石塊正在掉落，她正在一處不穩定的邊緣！屋漏偏逢連夜雨，呼呼的風猛地變強，似乎還嫌她向安全奔跑的的阻力不夠大。
“啊！” 腳下忽然懸空，葉歐明莎死死拽著手邊能抓到的救命稻草—一根不知是誰捆在健身器材上的麻繩。
天空從未有一刻如此刻般高遠，陸地也從未有一刻如此刻般令人暈眩。而兩片陸地之間的距離，甚至比天堂和深淵之間更遙遠。
葉歐明莎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她好似聽見了西部城市裏人們的聲音。
她揚起頭，將下墜的身軀全都賦予強健的雙臂，用盡全力，向上攀爬著。
老舊的繩子發出崩裂磨損的雜音，心跳卻在緩緩恢覆正常。
謝謝……未來的葉歐明莎，是她讓現在的她充滿勇氣與力量，迎接一切必將出現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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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歐明莎踢踢踏踏地下了樓。沒有了那些孩子們的吵鬧聲，她的腳步聲聽起來特別清晰，甚至有一點點突兀。
“唔……只剩這麽點兒食材了嗎？”她磨磨蹭蹭地開始做早飯，一邊切著蔬菜一邊感嘆：“我還真是和小時候一樣，愛吃的東西永遠是那麽兩三樣。”哥哥曾經說她很好養活，這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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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早已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被雪花修飾後，連養育院那開裂的外墻和掉色的牌匾竟都顯出一種淡淡的清新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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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蒲黎加。太好了，如果有200人能去工作，加上家屬人數至少會翻一倍。葉歐明莎想：也許，這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了。至於那些刊登在城市報刊上的吸引人冬季來旅游的文章，明顯不是中央大陸氣象記錄的對手。
這幾天，她總是反反覆覆地想起那封信，那段影像。人們在神像前祈禱的樣子一遍又一遍浮現在眼前。她敏銳的第六感告訴自己，有什麽事很快就要發生了。
指尖落在下一封信上，是綜合管理局發來的，正經帶有部門蓋章的文件。葉歐明莎打開一看，果不其然是一份催辦通知。佩莎養育院的經營執照還有幾個月就要到期了，管理局一直想要她盡快處理，或是續辦，或者註銷。但……這兩者都不是她喜歡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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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歐明莎打開盒子，固定完好的一塊生日蛋糕便映入眼簾。白白的奶油，鮮黃的檸檬皮，還有用碎餅幹裝飾的數字2，這些，哪一樣都並不容易獲得，就像她廚房裏儲存的那些食材一樣，雖然簡單，但總是保持充足卻有點難。
她珍惜地用刀切出一小點，一口一口慢慢吃著。是甜甜的滋味，和小時候哥哥給的水果糖的味道漸漸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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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中央大陸有那麽多人，有老人有孩子，有體弱者有多病者，並非每個人都像她一樣，身體健康，吃食無憂。那一幕的到來，真的不遠了。
這雪一下就下到了傍晚。葉歐明莎換好運動裝，穿好外套，踏著暮色出了門。一周三次長跑是她雷打不動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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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腳步慢了下來，走近了，卻見拿著牌子的人們已經漸漸散去。有工作人員拿著喇叭在喊：“神像的負荷已經極高，大家如果不想神像上的戒指像那些城市的一樣，都被搞壞，還是趁早回家，這段時間都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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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的女孩兒眉頭不展。實際上，這些年裏人們訴說的願望實在是太多也太紛亂了，她懷疑主神和神侍們根本就無法從這些聲音中理出個頭緒。也因此，除了避免那場海嘯帶來的浩劫，這十來年各個城市都沒什麽大的改變了。
人群散了一部分，留在原地的幾乎都是工作人員。葉歐明莎往轉角處退了幾步，繼續留意著神像那邊的動靜。她就這麽粗略地一眼掃去，竟發現了六大城主家族的人，一樣的工作服配著的都是不一樣的徽章。他們，準備幹什麽？
喃喃的低語在風中響起，葉歐明莎聽得不甚清晰。只有“先行者”“優先”“試驗”“立刻”這幾個詞太過畏懼嚴寒，逃竄到女孩兒溫熱的耳邊。
這些人……他們不會用同樣的借口接管了其他主神像吧？葉歐明莎想，若是那樣的話，他們這些格外精準又十分具體的訴求，會不會成為神界接收到的唯一清晰而統一的祈願？
寒冬臘月，一身冷汗卻驟然冒了出來。呼吸不停地變快，心跳不停地加速。
葉歐明莎悄聲後退，轉身就跑。她要把這個消息告訴阿藍諾爾！
但……還沒等她跑到阿藍諾爾家，驚天的變故就已經發生！
急切奔跑的葉歐明莎發現，她的腳下傳來了天崩地裂般的震顫。搖晃的大地如同怒吼出巢的兇獸，在萬分沈靜的隆冬掀起了巨大的土的浪潮。
歪倒在地的一瞬，女孩兒冷靜地觀察周邊，用早已儲備好的體力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一個廢棄公園。那是附近最開闊的地方，沒有建築，也很少有人。
震動在幾分鐘後變得小了一些，危險警報暫時解除。葉歐明莎決定繼續去找阿藍諾爾。心急的她步子大了起來，速度也瞬間提了上來。
“停下！”一道女聲忽然響起。葉歐明莎還以為是有人對別人喊的，頓都沒頓一下。
“莎莎！停下！”這次葉歐明莎知道是在叫她。但莎莎這個稱呼，早已隨著哥哥的記憶一同走遠了。是誰會這樣叫她？
幸虧這次她停下了，因為再轉一個彎的地方，此時出現了一條巨大的斷裂帶！那是……大地猙獰的傷口，可怖的脈搏。
葉歐明莎往下望去，另外半塊大陸已經越來越遠，連輪廓都開始變得模糊！
天吶！要是剛剛……恐怕此刻她已粉身碎骨，葬身汪洋！
“小心！”又是那聲音，又急又尖。
葉歐明莎驚覺腳下的石塊正在掉落，她正在一處不穩定的邊緣！屋漏偏逢連夜雨，呼呼的風猛地變強，似乎還嫌她向安全奔跑的的阻力不夠大。
“啊！” 腳下忽然懸空，葉歐明莎死死拽著手邊能抓到的救命稻草—一根不知是誰捆在健身器材上的麻繩。
天空從未有一刻如此刻般高遠，陸地也從未有一刻如此刻般令人暈眩。而兩片陸地之間的距離，甚至比天堂和深淵之間更遙遠。
葉歐明莎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她好似聽見了西部城市裏人們的聲音。
她揚起頭，將下墜的身軀全都賦予強健的雙臂，用盡全力，向上攀爬著。
老舊的繩子發出崩裂磨損的雜音，心跳卻在緩緩恢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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