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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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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寫在後記前的話:

今天在昨晚發布的第四十五完結章後又補敘了一段權鶴一、裴陡行視角的後事,感興趣的讀者可移步再覽。

《科舉考場有殺人犯》於2023年1月15日在豆瓣網上發表,到今已歷過整整九月,其間因現實許多變故,又不願敷衍筆墨,總不能如期更新,以至於時常長久間斷,給讀者造成的不便,在此誠摯致歉。

此是我第二部長篇。最先時,只為寫一個古代考場作弊的故事,選了唐朝,因要做些寫作路徑的突破,好讓自己的作品也能有良好的現實基底。現實的小說總是最難寫的。

後來隨著寫作深入,我越來越覺著,對於自己選擇的這個題材肩負著重要的使命。我總以為,寫作者選題材,便如選一件手藝品的粗胚,此粗胚一世間僅有一件,旁者再不能覆刻,因而選了它的作者是有義務將其打磨至最完善的。所以我想,科舉考場這個題材落到我手裏,我有義務將它做好,不得讓其他寫作者看了,埋怨我浪費了這樣一個好胚。

如何將它完善做好,我想到了兩個,一個是士人的“道”,一個是士人的“禮”。在我的思考裏,此二者實在是一體前後的。因有遵循道的需要,前人發明了禮,所以先有道才有禮,道禮相依,才算得此構想下世間的和諧。可是後世往往本末不分,前後僭越,讓禮跑到了道的前面,未必先有道的修身,反先將禮作為一套刑具來規制,終至於禮的異化。可在構想的最初,禮符合一切世間道的想象,是極度美的。

為描述這一份禮制的美,我特在第十八章《長安紅娘志再校勘》模仿章回體的筆法作了一場洋洋灑灑的抒寫。那時的李蓬蒿位於世間道的中心,一切禮也圍繞著他,簡直為他量身定造,因而實在有一種人間至境的美好。可是後來他偏離了中心,為之設計的一系列禮也隨之崩壞了,反而成了痛苦的負擔。士人的道,終究囊括不了世間紛繁的許多,因而權鶴一、李撫琴、晏梓人都成了其中的受害者,由於種種局限,他們也脫離不得,用文中的話講,就是“沒法僭越”。

脫離不得,表明這道與禮,實也有它一份存在的正義。因而我寫了方伯庚、林羌笛這兩個人物來作比對,以參照著看其中的覆雜與深邃,不偏向任何一方。我知我的筆墨尚且稚嫩,很多時候有搶人物之口說話的嫌疑,實在是羞愧了。

此文也可算作獻給劉蕡的一份悼詞。在他身上,我想是有最真切的“士人精神”的。李蓬蒿是我精心挑選的一個主人公,起先只為他淡泊疏曠的性情吸引,後來發覺,單單是淡泊疏曠,不足以使他成為一書的主角,因那構成不了事件的動機。於是我寫了他怯懦自私隱忍茫然的一面,與劉蕡(故事中叫“劉茲佩)做了參照,才成其一書主角的血肉。最終他與呂渭的相互傳音,我是落淚的。

書的結局,我想了好些時候。最終還是決定補敘了一段權鶴一與裴陡行的後事。在前事中,為防止奇點位移、歷史改寫,整個故事發生的“子芽”時空要被銷毀。銷毀過後,歷史仍按照它原來的軌跡去走,那麽這個轟轟烈烈歷了一日一夜的丙子科場挾持案,究竟是發生過,還是沒有呢。所以追問,“那場大火,真的是真實存在的麽。”在補敘的後事中,可以看見與正史不同的一些地方了,譬如“德慶年間”,唐朝是沒有這個年號的;譬如權鶴一在下馬時,喚竇堯作“竇主司”,如果歷史沒有改寫,貞元十二年的科場主司還是呂渭,也就沒有什麽“竇主司”份了;譬如蕭娘子說,閹禍被除掉了,又變成官僚之亂,實則也是不符合中晚唐事實的。

所以,這一段後事,興許就是那場大火存在過的證明;在億億個時空中,有一個時空按照那個改變後的敘事發展了,成為最終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模樣。

整起故事寫作難度之大,還在於它有意地盡量遵循“三一律”。即在一晝夜內、一場景中、一個主題範圍完成。所以讀者回首會發現,從故事開始到結束只在一天之內,場景也大多圍繞科舉考場展開,至於主題,我想就見仁見智了。

豆瓣規定,單章發表字數不得少於兩千。我已沒有話說,又還不到發表的標準,就摘幾段文中較喜歡的段落,放在這裏吧,是在李蓬蒿寫給江兩鬢的信中出現的:



知其不可而為之。他們全都知道的。大唐將要盡,自己也將要盡,救得了一次,救得了百次,將大唐三百年延長至三千年,三萬年,可對於億億年壽命的天地而言,終是不足道的霎眼一瞬了。因而救一次與救百次無區分,三百年三千年三萬年也無區分,有區分的只是這個作為,這個當下,這念起形動的一瞬間。即便像呂渭那樣,壽命無邊無限,卻也希冀,從漫長的無意義中味出有意義來。”

“我想我此前是全錯了。我以為,宇宙既如此浩瀚,人既如此微渺,人便不可能以其微渺去碰撞眼前的碩大,那是徒勞無功。可反過來想,浩瀚一定勝過微渺麽?永恒一定勝過須臾麽?無限一定勝過有限麽?什麽是徒勞無功,有功又是如何?‘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如若變轉視角,更換心境,安知微渺之中沒有浩瀚,安知須臾之中沒有永恒,安知有限之中沒有無限。



“江郎,對不住,我騙了你。此前說呂渭的計劃是幻覺、是執念,雖不是虛話,但我還有更進一層觀點在,便是幻覺之外沒有其他,執念之外沒有其他,山還是那山,水還是那水,離了這其中,也就沒有人的所在了。”

“我也欲往自己的山與水去了。蹉跎這許多年,終於醒悟這一層,江郎且祝賀我罷。寫這封信,是要與你作別的。不單是與劉茲佩,也是與你。今晚這一夜很是暢快,與你同行一段,我很珍惜,只嘆時間太短,不及與你交談更多了,只得用此一信件相托,開頭本已思想著將文路按捺的,寫著寫著還是透出這許多老氣來,便在此歉過了。”

“不必惦掛我,見了你,我這一千兩百年的塵埃,都已落定了。”

感謝編輯老師,感謝讀者,下一部作品再見。

興許,還會有第二部的。

二零二三年九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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