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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胭脂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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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胭脂蠱(三)

“趙二小姐到底會不會打啊?”

話音未落, 徐千嶼臉一偏,脖頸上又給劍氣劃出三道細小的傷口。

“方才見她上樁身輕如燕,還以為有幾分本事。真打起來怎麽是這樣!處處慢別人半拍。”

“哎, 看得氣人。”錦衣公子用力搖扇。

花境尚武, 人人能品評兩句, 遇打鬥比試,更愛下註。提籃聖女看似文雅柔弱,趙明棠利落霸氣,故而押趙明棠勝的反而更多。

結果趙明棠一直叫人壓著打, 不免引得群情激奮,罵她草包。

“宿主,爽度在提升。”

“知道了。”提籃聖女身如飛鴻, 輕盈落在另一邊, 衣袂飛揚, 引來許多仰慕眼神。

劍法是從商城內兌換;打鬥模式開到了最強, 會限制對手發揮,眼前趙明棠的一招一式便如慢動作放映, 身上還標明了弱點,對她來說,便像游戲一樣簡單了。

而徐千嶼那邊的感受便是,空氣沈滯如千鈞鐵, 壓著她的手臂, 強迫她變慢, 每動作一下, 都受到極大的阻力。

覺察到這一點, 她也開始消極抵抗, 站樁不動了。

“別放棄啊小千!”可雲雖剛被徐千嶼問候了全家, 此時見她鬧起脾氣,開始擺爛,不由暗自著急,“多少抗爭一下……”

話未落,提籃聖女飛身下來,一劍劈至眼前。徐千嶼便拿起劍,伸到頭頂上,一擋。

“啊呦,瞧她那個縮頭烏龜架……”下面的觀眾搖頭嘆息。

然兩劍相觸,巨大勁力陡然爆出,提籃聖女竟瞬間被擊飛出去,眾人都瞪圓眼睛,一時鴉雀無聲。

徐千嶼繼續站樁,眼睫動了動。

她在蓄力。

反正動一下都要消耗精力,幹脆不要浪費,只等靈池內靈力蓄滿時,出手攻擊一下,每一下都要切中要害。

那劍氣順著凡劍撞入陸呦經脈,震得她五臟六腑都震顫,十分難受。幸好系統作用下,她腳下帶吸盤,只是腳步踉蹌,沒有掉下樁來。

大意了!看來趙明棠比她想象得厲害,方才只是藏鋒。

她慌亂一瞬,再打過來時,便多了些顧忌和試探,然而徐千嶼並不正面應擊,靈巧地退躍兩樁,捉迷藏似的躲開,在遠處繼續站樁。

她咬咬唇,擡劍逼近,徐千嶼又躲開兩步。在遠處直挺挺地看著她,宛如挑釁。

陸呦握了握劍,心有些亂。

實際上,在此種情景下,眨眼費力,瞪人也很費力。所以徐千嶼眼都不眨,表情也不做,抓緊蓄力。

在對面看來便是胸有丘壑,目色沈靜,叫人忐忑至極。

待提籃聖女再次飛下,殺意鋪天蓋地,徐千嶼又冷不丁擡劍,散力而出,將她打飛。

“這是什麽打法呀?”下面的觀眾忍不住嗡嗡了起來。

“我看她也就會這一招。”

趙明棠來來回回,就會把人震出去這一下,叫期待她翻身的人很是失望。提籃聖女久攻不下,飛來飛去雖美,看多了也疲倦。沒有了一開始的驚艷。

疲軟時,觀戰者的註意力轉移。

因人群之中不知何時走進一位白裙女子。她發髻高挽,露出凝脂般的後頸,裙綴雪羽,層疊堆下。

通身雪白,但走動起來,晚星搖落,方知她裙上玉石水晶無數,竟是無雙奢巧。

人看她一眼,都怔楞一下,才默默避閃,人皆如此,竟左右分拂,叫她無所阻礙地走到了第一排。

“這不是芳華樓的白羽留仙裙嗎?”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留仙裙潔白無暇,若儀態不足,容易被反襯得寡淡無光。

而這女子周身高潔冷清,有股離塵的仙氣。她一雙眼便是如此淡漠,偏口銜丹朱,不增艷反增威。

是白雪凝瓊貌,觀音點絳唇。

原本提籃聖女白裙仙氣,十分可觀,叫這瑩瑩生輝之人一比,竟顯單薄黯淡,遜色些許。

故而看向臺上的目光,便漸漸轉到了臺下。

周遭議論紛紛,沈溯微置若罔聞。

他在觀劍。

他觀劍時,一向全神貫註,仿若親身入戰局。

陸呦所用劍招,是蓬萊尋常一套《青木》,暫未看出差錯。

徐千嶼連變招傀儡都能拆招,為何只守不攻。她何處不舒服,還是什麽東西在阻礙她?

芳華樓三層雅座,樓主柳易安轉動茶杯,居高臨下地看向二層。

見靈池前一眾腦袋自覺推開,給趙清荷讓出塊空地,他哼笑一聲。

半個時辰前,沈溯微懷抱白羽留仙裙來,問此衣能否借他一穿。

柳易安打量這少女一眼:“你是誰?”

“趙明棠的姐姐。”

“你沒有名字嗎?”柳易安性傲,冷叱道,“你名叫‘明棠的姐姐’?”

然而沈溯微面不改色,薄唇輕啟,答非所問:“姓趙。”

柳易安:“……”是個刺頭。

“行吧。看你漂亮。”柳易安已看出姐妹二人眼下相似的淚痣,“不用借,送給你。”

反正這留仙裙原本就是送給趙明棠的。她不要,讓姐姐拿回家也是一樣。

沈溯微卻不見喜色:“我從不白白受人恩惠。”目光一轉,“樓主這裏添了汙穢,我便替您料理一下吧。”

話音未落,芳華樓二層寒霜遍布。

片刻後霜雪消飛,方才徐千嶼大戰土妖留下的泥水、腳印、連匾額上濺上的泥點都消失得幹幹凈凈,殘存的魔氣亦被誅殺殆盡,四面整潔如洗。

柳易安杯一停,目如利劍:“你也是修士?”

這滿屋結霜之態,是修士拿劍氣鋪出來的,劍氣太寒,故能讓空氣中水汽成霜。

此人能覆蓋到整個芳華樓二層,可見劍氣磅礴,起碼是金丹以上的劍君。

沈溯微亦冷冷看他:“鎮魂鎖不在芳華樓,你為何誆騙她二人打鬥?”

“放肆放肆!”柳易安稍驚,眼帶怒氣,擲杯道,“誰準你搜芳華樓了!”

方才清理二層汙泥作掩,柳易安沒有提防,沈溯微神識已經探出去,將芳華樓上下搜遍。

然而下一刻樓主便不說話了,有些狼狽地仰著脖頸,發冠上羽毛隨憤怒的呼吸微微顫抖。因為沈溯微的神識纏了兩圈,扼住他咽喉。

柳易安冷誚地轉過眼珠:“小兒,你是哪位長老的高徒?我與你們蓬萊的林近長老素有生意往來,你們蓬萊宴飲花銷,大半凡間銀兩,都是我們芳華樓所供。得罪了我,當心回去受罰。”

沈溯微並無反應。

他在蓬萊就是負責布宴,早就悉知此事。

見他不動,柳易安忍不住道:“誆騙如何了,我又不是不給她們寶物。不過不是你說的鎮魂鎖而已,她們何有吃虧,你說?今日二層展寶,我叫她們來為芳華樓招徠一下客人,打成那樣,我還沒讓趙明棠賠我損失。”

沈溯微道:“弟子們正在比試,樓主此舉,耽擱她們的時間。”

柳易安:“那我去叫停,將我放開。”

“不必。”沈溯微道,“喙鳳蝶,請樓主歸還。”

“那是趙明棠送給我的,你也要拿回去?” 柳易安吸了口氣。方才他欺負徐千嶼不認識太多魔物,不知此物價值,輕易地要了過去,本想大賺一筆,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沈溯微道:“蓬萊弟子出秋捕獲獵物,算作蓬萊的,趙明棠亦無資格贈人。”

喙鳳蝶是入了魔的土妖妖丹,爆了妖丹才算真正誅魔。喙鳳蝶死時沒在徐千嶼手上,故而她連分都沒加上。帶回去,還能做個憑證。

柳易安道:“我已經將喙鳳蝶泡進膠罐,這工序需七七四十九日,若提前取出,必然損壞。”

沈溯微拿一頁紙擺在桌面上,“那就寫個借據,四十九日有人來取。”

“你給我加工費麽?” 柳易安惱了,但沈溯微劍氣沁冷霸道,絲絲扣入骨縫,確如極刑,柳易安仰著脖子,草草寫了借據,見他還不放手,目光一沈,“你還如何?”

沈溯微看見柳易安身後兩縷虛幻紅光飄出,知他真的動怒。對方本體是千年火鹮,堪比神君境界修士,若真打鬥起來,未必能贏。

不過因為他恰好是水靈根冰雪道,與對方屬性相克,故而能制住他片刻。若樓主法相現世,必兩敗俱傷,便收了神識:“借點胭脂。”

柳易安:?

之後在房中,沈溯微打開茶娘子送來的胭脂彩盤,見裏面五彩繽紛,星光璀璨,默了片刻。

樓主的審美,便至此了。

既然要穿,他擡頭望向鏡中。

留仙裙珠玉掛滿,華麗暗藏,若不加妝點,終歸欠了一分。

手繞頸後,自己將發髻高盤,多少年沒有重覆此番動作。

那片刻,鏡中人開始與兒時自己的稚氣的臉重疊,記憶與夢魘交替閃現,汙血,閃電,淚,尖叫。

然而他不閃不避,直直看向鏡面,如自虐般。

片刻後,心魔退散,只是鴉黑睫毛下,眼中似有霧氣未散。

指尖蘸一點胭紅脂粉,望著鏡中人,面無表情,點上朱唇。

……

不似陸呦專註出招,徐千嶼既站樁,便不需太全神貫註,聽到下面罵她的聲音突然小了,眼珠一轉,望向臺下,看看發生了什麽事,卻隔水瞥見一抹白。

好像是……留仙裙?

師姐來了?!

離得太遠,她看不清對方的臉。但師姐分明說不穿不穿,怎麽又跑來觀戰?

她過來多久了,是否看見自己一直站著不動?錦鯉女主的影響,只有當事人知曉,在外人看來,趙明棠就是技不如人,消極抵抗,很是丟人。

徐千嶼雖看不清師姐表情,但有熟人看著,忽然感覺難為情至極。

兩人過了百招。圍觀諸人,原本習慣了一打一擋的規律,已經吃喝笑談起來,趙明棠忽然動了!

只見她一點樁,身如春日飛紅,騰空飛起。

劍勢兇煞無比,劈向提籃聖女。

提籃聖女措手不及,倒退兩步。趙明棠卻不給她喘息時間,左右開弓,招招疾進。

之後數招,其快與狠,令人目瞪口呆。

只有徐千嶼知道,她手腕顫抖,冷汗直流,用的力道,比她對戰最重的劍術傀儡還要大數倍,每一擊都用了削斷金鐵、裁開空氣的力道,在外人眼中,方能如常輕盈。

如此肆意動作之下,很快周遭空氣稀薄,她呼吸急促,捏扁的肺中傳來陣陣鐵銹味。

系統心懸在嗓子眼裏:救命,感覺她要窒息了!

陸呦又倒退數步,有些懵了,怎會如此,對方為何突然不受系統影響?難道對戰模式的限制作用掉了?

這一分神,徐千嶼一劍劈至眼前,換她慌亂擡手一擋。

徐千嶼鬢發盡濕,眸中失神,其實靈力早就耗盡,但終於等到此刻,靈池內金花綻開,升階的剎那,靈池擴大,恰又有大量靈氣灌入身體,給她渡了一口氣,方能呼吸。

這一劍靈力失控,重若千鈞,“當”的一聲,竟將提籃聖女的劍生生劈成兩截。

眾人驚呼起來。

陸呦拿著半截劍,呆若木雞地僵在原地,小童已響亮地將銅鑼敲響:“勝負已分。趙二小姐勝。”

她輸了!陸呦在這世界是天生劍骨,她拿劍比試時輸了!

下面靜默片刻,爆發出一陣狂歡。

無他,押趙明棠勝的,終究還是大多數,兜兜轉轉逆風翻盤。

徐千嶼拎著劍,立在樁上未動,遠看是一道小小的孤寂紅影,像春燕般。

忽而下面又是一陣驚呼,因最前面那個白衣姑娘飛身踏水,躍至樁前。她踩在水上,竟如履平地。

徐千嶼缺氧,頭暈眼花,好容易凝了神,垂眼便近距離見著一張美人面孔。

留仙裙穿在趙清荷身上,果然儀態萬方。師姐嘴上說不會梳妝,結果還上了胭脂,這化的不是挺熟練麽,很是美麗。

自己打得灰頭土臉,師姐這樣整潔完美地出現在面前,徐千嶼妒忌之下,忽然有點不想睬她。

沈溯微見她不僅不叫姐姐,還把目光瞥向一邊,不太高興的模樣,有些納罕。

穿是徐千嶼非要他穿,看是她要一意看。看也不看,怎麽又不高興呢。

他想了片刻,朝她伸出手。

梅花樁高出水面,徐千嶼見打扮得這樣精致的師姐專註地仰看她,不顧眾人在場朝她伸手,若握住,便能從樁上躍下,心中一動:“姐姐,你專程來接我的嗎?”

“嗯。”

徐千嶼耳根發燙,向遠處望,無數好奇羨慕的眼神投在她身上。虛榮心大為滿足,她心中有些古怪的甜蜜慢慢膨脹,便沒忍住一笑,但將手藏在身後蹭了蹭。

手上有血,會弄臟留仙裙。

沈溯微見她將手放在背後,忽又一躍,落至樁上。眾人驚呼,因那留仙裙如雲飄搖,此時層層疊疊落下,才徹底彰顯仙氣。

沈溯微低頭,一把抓住徐千嶼劍身。

“哎。”徐千嶼忙捏緊劍柄。

但沈溯微並非要跟她搶劍,而是轉身就走。他拉著劍尖兒,徐千嶼捏著劍柄,便被他拉著在樁上行走。

那雪白身影在前。徐千嶼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向前躍一樁,握住了劍身。再躍一樁,握住了劍的前端。兩人距離越縮越窄。

終於再一躍,她到了身側,握住他半只冰涼的手。

沈溯微一頓,沒有回頭,握著徐千嶼,左手取過掉下來的凡劍,反手一推。

劍隔空飛去,竟“哢嚓”一聲,恰恰好墜入劍筒,還劍入鞘。

作者有話說:

“白雪凝瓊貌,明珠點絳唇。”化用自江淹《詠美人春游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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