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季幽這時提起了這件事，柳蔓蔓覺得，她自己，也許一個人可以忘記很久。

那個時候，季幽退學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柳蔓蔓做完手術後也一直沒回學校。她整天窩在家裏，因為她是在學校裏暈倒被送進校醫務室的，之後，懷孕打胎的消息很快在她那片市區傳得沸沸揚揚。

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那個時候，柳蔓蔓沒臉出去見人，也不肯回去上學看見同學的指指點點。她像一直蝸牛縮進自己鑄造的殼內，最後，只是讓爸爸搬回課本在家自學。

其實高中的課本到她這個時候也早就學完了，最後幾個月也只是瘋狂地做卷子覆習而已。她成績一直很好，只要能夠穩住，考上重點大學絕對沒有問題。

可她心底一直有個疙瘩，再說，按照她那時候的情況，能夠靜下心來學習才是奇了怪了。

她對季幽的決絕近乎殘忍，還有周圍鄰居傳來的只言片語，從來木訥寡言的父親看著她越發的欲言又止……一切的一切，都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要知道不久之前，她還是背著書包老師家長眼中的好學生，可一眨眼，她的世界，因為年輕時期的一步行差踏錯，全都天翻地覆起來。

她本以為只要離開季幽，她的生活就能跟原來一樣。她做了那個時刻最理智的事情，和季幽一刀兩斷，甚至去醫院拿掉了那個孩子。可事實證明，就算她用盡一切方法，那些過往的經理也不能彌補如初。

高考前的最後三個月，所有的同學都在教室奮發讀書，她卻會因為心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提筆起來演算題目的時候，耳邊總會想起周圍人嘲笑的聲音。

三個月後，她的整場高考一塌糊塗。其實那個時候，她大抵就已經預見了結果，只是沒有勇氣跟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父親提及這件事。

柳蔓蔓渾渾噩噩等到結果出來的時候，她果不其然只淪落到一個三本，一向對她寄予厚望的柳父整個人明顯蒼老了一圈。原本知道她懷孕的時候柳父就很受打擊，只是一直照顧著柳蔓蔓高考的事，情緒一直壓在那裏，這結果，相當於一個引火點。

高中的最後一個暑假，柳蔓蔓在父親的閃爍其詞、模棱兩可的態度下度過，那個時候，她每天的精神都高度緊張，生怕爸爸一發火就把“懷孕打胎”這幾個字拿出來教訓她。

她那時候知道，自己的心裏已經到達了一個奔潰的臨界點，只要稍稍投下一點火星，她絕對不能再像表面一樣若無其事。

然而，她那古板固執的父親，一直把面子看得比生命還重的父親，整整兩個多月漫長的暑假，一個字都沒跟她提過，兩個人像是見不得光的鼴鼠，蝸居在不見天日的小房子裏面。

可她卻在出門買東西的時候聽父親面紅耳赤跟一個人爭論，說她女兒沒有勾引過同學，她女兒是天底下最乖的孩子……

柳蔓蔓當時淚流滿面。

她的人生是自己走過來的，別人對她沒有虧欠，季幽沒有，爸爸也沒有，一直是她膽小自私地蝸居在自己建築的世界裏，將生活過的亂七八糟。

而她，自以為可以理智堅強地熬過去，最後才發現最沒用、最膽怯的那個人是自己，因為害怕周圍人的流言蜚語，所以她寧願將身邊所有人都推出去，將自己深深藏起來。

就算是個三本，收到錄取通知書後，柳父依舊是走到銀行取出自己多年積蓄的存款，送她上了火車。

她猛然舒了口氣。

煎熬了幾個月，她終於可以與那個知曉她恥辱的地方隔絕了，鼓起勇氣，開始向更陽光、更明媚的地方進發，卻把自己的爸爸永遠地留在了那裏。

大學的生活果然沒人知道她以前的事，她又重新變成了一個朝氣勃勃的好學生。只是，有時候，她心底會忍不住想起以前那個橫跨了幾個城市，跑遍整個火車站找到她的英俊少年。

讀大二上學期的時候，柳蔓蔓正在寢室裏對著電腦練英語發音，突然一個電話就打過來，鄰居趙阿姨就告訴她爸爸去了。

她呆呆放下手機，呼吸好像在那一刻都停滯了。

柳蔓蔓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麽心情，心底空蕩蕩的，迷茫得緊，就像是一直守著的那座大山，過了這麽多年，突然就塌了。

這麽多年她爸爸的身體一向康健，她知道，他一直有早起晨練的習慣，可是她那件事爆出來以後，也許是為了照顧她，也許是不堪忍受別人的目光，爸爸一次晨練也沒有了。

醫院診斷出來的結果是腦血栓，可柳蔓蔓知道，真正殺死爸爸的，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是對自己傾盡一輩子心血女兒的絕望透頂。

因為她膽小，她自私，她推開了季幽推開了爸爸，讓別人為自己承擔流言蜚語，她住進自己建築的殼中，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可到最後，季幽離開了，爸爸也走了，她的膽小自私讓她失去了一切。

其實在後來很多時光，柳蔓蔓覺得就要熬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會想起那個時候，在她真正孤立無援的時刻，身邊沒有一個朋友，沒有親人，所有認識她的人都向她投來銳利的目光。

她總是在心底告訴自己：柳蔓蔓，那個時候你都熬過來了，現在的你，又為什麽不可以？

如果，如果有一天可以重新遇到那個少年，你又為什麽，不能在他面前勇敢地承認錯誤？

短暫沈寂之後，季幽聲音啞了啞，喚道：“蔓蔓……”

她擡起頭看向對面那個男人，嘴角扯開，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其實，現在的我很幸福。”

真的很幸福，真的，比起那個時候，她覺得現在很好。

現在，就連季幽也回來了，她本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是一個人了，可她拐了幾個彎，渾身撞得遍體鱗傷，發現他還在這裏。

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以後開心悲傷，都可以同他分享。

想到這，她一顆心就像被糖漿水滿滿包裹起來，同時，裏面沸騰翻滾的泡沫讓她也不禁擔心，她看著桌面上骨節分明的那只大手，鼓起勇氣，自己細細弱弱的小手覆在上面，看起來嬌小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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