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恍然大悟，原來她心底的那只小貓，早就變成一只老貓了。

老貓死了，在主人和朋友沒有發現它死之前，它先一個人離家出走，然後在一個誰也找不著的地方落腳，一個人安靜地等待死亡。

寂寞而從容。

那時陳溶溶覺得，奶奶和那只貓很像，在離開之前，都是一付祥和快樂的樣子，不願意讓旁邊的人感覺到悲傷。

奶奶的願望似乎沒能叫老天聽見，那一年，陳溶溶見到自己名義上的爸爸，卻也離悲傷更近一步了。

這個奶奶口中的“不肖子”，在離家很多年後突然回來了，身材高大，樣貌英俊卻擺著一付流裏流氣的樣子。

他身上的皮膚黝黑，像是經常在烈日下灼曬的模樣，兩只眼睛狠狠瞪著她，看起來有些兇神惡煞。

奶奶的葬禮上，她躲在墻角裏不敢出來喊他一聲“爸爸”，趕回來奔喪的陳方正看著她卻沒有一點好臉色，覺得她活像就是一付討債鬼的樣子。

聽鎮上的鄰居說，她爸爸是準備在外面成家立業的。鎮子太小，在家裏沒有什麽前途，陳方正對這個女兒也素來沒什麽感情，所以這麽多年一直外面游手好閑，也沒怎麽管過陳溶溶。

但是現在奶奶死了，作為奶奶唯一的兒子，他還是不得不回來奔喪。

而此時陳溶溶徹底成了沒人要的孩子，爸爸受不住鄰裏鄉親的壓力，只能回家一邊接些散工一邊供她讀書。

和這個“爸爸”呆在一起，無疑是陳溶溶這輩子最大的噩夢。

她爸爸是一個酒鬼。

在他們這個小鎮上，掙錢養活一個大人一個小孩並不是很難，但同時還要供她爸爸喝酒賭博，那就怎麽也不夠了。

更何況，她爸爸還一點也不想養她這個拖油瓶。

陳方正喜歡賭錢，總是輸的比贏的多，輸了就喝酒，喝酒了就回來指著陳溶溶罵，“都是你這個喪門星，跟你那個媽媽一樣晦氣！”

陳溶溶當時紅了眼眶，卻強忍著沒有在這個男人面前掉下淚來。

因為她當時就知道，就算是她這會哭了她爸爸也不會心疼她，還嫌她哭得他心煩，接下來指不定就要怎麽抽她了。

她那時已經不小了，很多事都已經懂了，所以很乖，不做這些撞槍口的事情。

陳溶溶這時已經不怎麽稱呼面前的這個男人為“爸爸”了，像是有意躲避這個稱呼一樣。

因為陳溶溶打從心底覺得，陳方正做她爸，不配。

學校的老師教過她，兒女對父母要孝順體貼，要供養老人，但同時，父母也應該肩負起教養子女的任務。

而她面前的這個男人，為子為父都不盡人意，除了以身作則教她打架罵人，從來沒有教過她別的。甚至有時一出去就是兩三天，身上一分錢也不留給她，要不是鎮上的鄰居看她可憐，經常給她送東西吃，也許她真的就要上街乞討了。

她恨爸爸，恨她面前這個粗鄙暴躁的男人，這樣的情緒，終於在她挨了一頓狠打之後爆發。

那天陳溶溶放學回家，隱隱約約聽見房間裏有人說話的聲音，這也沒什麽好奇怪的，因為她爸爸時不時出去幾天然後一聲不吭就回來，也從來不跟她解釋什麽，好像就當她一個隱形人，陳溶溶早已經習以為常了。

陳溶溶那時候站在門口，突然發現自己有了一個可怕想法：她真的寧願有一天，她爸爸就這樣出去，然後，再也，再也不要回來了。

她手上攥著書包的帶子，挪出腳步正準備進家門，這時鄰居範阿姨把陳然拉到一邊，擰著眉頭，一臉擔憂跟她說：“溶溶……你今天回去記得小心點，沒事不要和你爸爸頂嘴。”

然後她憐愛地摸了摸陳溶溶的頭，嘴裏說了句“可憐喲”，就搖頭晃腦地走了。

陳溶溶有些不明所以，聽著範阿姨的話，她背著個書包心裏揣揣地回去了，一進門才發現裏面有一個穿著紫色長裙的阿姨，臉上的妝畫得很濃，正傾身妖嬈地倚著房門，輕輕瞥了她一眼。

“阿正，這就是你家閨女？”她瞇眼打量陳溶溶，那尖銳的聲音從她妖艷紅唇中吐出來，輕薄又不屑。

陳方正立馬從臥室裏探出個頭來，擡眼看見陳然，就皺了下眉頭，鼻子裏哼哼說：“不就是這個喪門星？”

那位阿姨一聽就笑了，眼睛上長長的假睫毛一顫一顫的，紅唇裏吐出一圈煙霧出來，手裏晃了晃指尖的煙灰，轉身對陳方正說：“那你對這個喪門星還真不錯，還肯花錢供她讀書？難道你是對你那個不知廉恥的老婆還念念不忘？”

陳方正一聽，立馬“心肝寶貝”湊過來哄她，不消多久又轉臉惡狠狠看著陳然，“那個賤人，要是還叫我見著她還不扒了她的皮！她倒是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聽陳方正這樣子，那阿姨立馬在他爸身上笑得花枝亂顫。

陳溶溶一聽就倔了，眼睛收緊，咬著嘴唇巴巴瞪著他們說：“我媽媽不是賤人。”

很多時候，雖然媽媽沒有陪在她身邊，可是奶奶拿媽媽的照片給她看，那是一個極其溫婉美麗的女子。

她很早之前就知道，會讀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給她取名字的女子，一定是個很好很好的女人。

陳溶溶一臉固執的小模樣落在那個阿姨的眼裏，立馬嗤了一句，“喲，果然親生的就是不一樣，就算把你扔在這裏不聞不問這麽多年，你還是向著你媽呢。”

說完那位阿姨笑得更厲害了，把手裏的香煙隨後在墻柱子上按熄，隨即轉過臉跟她爸爸冷冷道：“陳方正我今天話就跟你挑明了，就你家一窮二白的情況，還拖泥帶水的，我跟你肯定是委屈我了，本來就吃了上頓兒沒下頓兒的，你要是還花錢供這個丫頭讀書，我說什麽都不跟你花這個冤枉錢！”

陳方正立馬賠笑，好聲好氣哄著那個阿姨，“這還用你說，我也正準備叫她退學呢，等下個月我表弟出去打工就把她也帶著，鎮上好多姑娘跟她這樣大都能出去掙錢了呢。”

那阿姨一聽，立馬眉開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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