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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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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

就像躺到急救車上後一閉眼暈過去了那樣,在第二天的清晨,方傾睜開眼,忽然就恢覆了意識。

窗簾緊緊拉著,只從中間的縫隙中透出隱隱天光。天色尚早,至多超不過八點。

他楞楞地看著天花板,足足過了半分鐘,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家裏。

他才剛恢覆,因而腦子仍舊略顯遲鈍,並沒發現這有什麽問題。直到他眨眨眼,翻身把臉埋進溫暖的“枕頭”裏準備再睡個回籠覺。

那溫暖的大枕頭居然極盡善解人意只能事,憑空伸出兩條胳膊把他緊緊抱在了懷裏。

方傾困得沒反應,滿意地哼哼了兩聲,美美地伸手環住了那個枕……

!不對!

他後背一僵,猛然唰地睜開了眼睛。季洵近在咫尺的帥臉,特別是他那高挺的鼻骨和濃密的兩彎睫毛就這樣闖進他的視野裏。

一陣戰栗從後腰直沖上天靈蓋。方傾激靈一下,牙齒連續幾次張開又閉上,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季洵怎麽會在這裏!

不對!他早就租了房子的,當然應該在這裏。

那自己又怎麽會躺在這張床上跟他睡在一起?

就連睡衣都、都是同款的?!

又或者,現在應該慶幸兩人身上都還穿著睡衣而不是□□?

無數念頭在瞬間劃過腦海,方傾感覺自己的腦細胞都得燒死幾百個了。此時來不及多想別的,他一把掀開被子,翻身就要下床。

他胳膊肘撐在床上,繃緊了腰要坐起來。剛一挺身,就不輕不重地又摔在了季洵懷裏。

這人的一條胳膊還橫在他腰上,壓得方傾根本起不來。

季洵的手臂肌肉結實,在過去曾無數次霸道又強勢地將他擁在懷裏。也曾經掐著方傾的手腕,將他逼到賓館墻邊,無比忘情而深入地接吻。

回憶在腦海翻湧。方傾臉一紅,手忙腳亂地抓住他胳膊就要挪開。

他單手掐住了季洵的手腕。

第一下沒挪動。方傾急促地喘了口氣,拼命冷靜下來。他憋了口氣,雙手伸到季洵的胳膊底下,用力一擡,終於擡動了。

方傾在第一時間跳下床,逃也似的飛奔出了臥室。

他跑的很急,腿磕在凳子上了也來不及管,只匆匆抓了件外套罩在外面,登上雙鞋就一瘸一拐地出了門。

身後的門“咣當”一聲,方傾急促地喘了口氣,這才反應過來腿疼。

他彎下腰快速地揉了揉腿,起身就往樓下沖去。直到出了小區,在街邊招手攔了輛車回學校。

一路上沒敢回頭。至於是怕季洵跟上來,還是怕季洵不跟上來,方傾自己也不知道。

他也無意深入思考。畢竟這個問題的答案對自己來說,根本就毫無用處。

他從來,就不該有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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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床上。

季洵面無表情地睜開了雙眼,沈靜的眼眸中毫無睡意。

他在心底裏嘆了口氣。

方傾到底是想起來了,而且在第一時間就選擇了離開他。

在方傾慌亂地去擡自己胳膊的時候,季洵有些陰暗地想過,要不要翻個身直接壓住方傾,不讓他走。

但聽到方傾急促的呼吸,他幾乎是一下子想起了對方那嚴重的焦慮癥。

終究是沒忍心發狠。手臂微微用力,任由他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季洵也不知道自己這麽做究竟是對還是不對。但他知道,如果強行讓方傾留下,兩人一定會鬧得很僵。

所以至少,目前還不能如此。更何況,事態還沒有嚴重到那個地步,這樣做完全沒必要。

但是,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季洵還是心裏一緊。

方傾的態度太堅決了。堅決到他幾乎要懷疑,前幾天的溫情與親昵都是一場瑰麗而美好的夢。

堅決到,他幾乎確信方傾忘記了自己那天套在他手上那枚粗制濫造的導線戒指。忘記了自己說的那句讓他無論如何都要記住的話。

“我愛你,再難也愛你。”

季洵無聲地從床上起來,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自己編代碼暗算那個小流氓都知道找周察幫忙,而方傾要一個人對抗他父親一整個公司,怎麽就不能讓自己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邊呢?

他伸手打開了窗戶,順著街道的方向往外看去。

正是春末海棠花紛飛的時節。早上的風不算小,貼著地皮卷起滿地海棠花瓣打著旋兒地翻飛。

方傾的背影單薄,風吹起他寬大的睡衣,衣角翻飛。陽光照在他的衣服上,那件淺色的外套被曬得耀眼。

季洵扶著窗戶邊,手指逐漸洩了力。他緊抿著唇,看著那個背影漸漸地變小。

看著背影的主人停了一下,然後大幅度地招手,攔下一輛車便急匆匆地爬了上去。

毫無留戀地就上車走了。連一眼,哪怕一眼都沒留給他。

季洵木著臉收回目光。

他換好衣服隨便吃了兩片面包,開始在客廳裏收拾東西。

最近有門課要考試了,周察難得地起了個大早。

8:30 就起了,這在他這麽個上午沒課的人身上,簡直是天方夜譚一樣的存在。

正戴著耳機坐在電腦前看書,就見本該和他好兄弟美美同居的他的好舍友方傾推門沖進了宿舍。

周察大吃一驚:“……臥槽!”

方傾的神色匆忙而戒備,進來後靠在桌子上一通喘,然後看了他一眼,沖他平伸開那彈鋼琴的手:

“周察,手機借我用一下,”方傾急道,疲憊地撥開眼前的頭發。

“我打車回來的,還沒給錢。”

周察嘴張得老大:“……呃、啊?你這個月零花錢用光了?”

方傾嘴角一抽,再開口時有點磕巴:“……手機不小心丟了,我在路邊攔的車。”

“臥槽!那司機師傅呢?”

“我臨下車才發現手機沒了,他看我是個學生就沒說什麽。讓我進來找人借打車錢。”

周察就沒多問。他抓過手機站起身:“手機支付需要人臉識別。走,我跟你一塊兒去!”

方傾一笑:“謝謝!”

下樓的時候,周察迅速地低頭打開和季洵的聊天界面,手指在鍵盤上飛速地敲擊:

“你猜對了,方傾剛到學校。”

對話框上方,季洵的名字立刻跳轉成“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片刻後,已經到達樓下的周察收到了一條消息。

“看好他,我馬上到。”

周察手腕一抖。憑著對自己高中同學的了解,他從這短短的幾個字裏品出了一絲咬牙切齒的狠勁。

簡單地回了個“好”,周察在主界面把聊天記錄左滑刪除,大跨步跟上方傾的步伐。

找司機師傅付完了錢,兩人轉身回宿舍。為了好兄弟的囑托,周察一路上都走在方傾旁邊靠後的位置,確保人在他視線以內。

一路上都好好的,等到宿舍樓前邊了,方傾忽然神情平淡地沖他一擡手:“拜拜我先走了。”

“啊?噢!”周察看了眼手機,倉促一笑:“哎喲都快中午了,那個……你是不是買飯去啊?”

“我……”

“你去哪兒買飯啊?正好我也餓了,要不咱倆一起?”

方傾詫異地眨眨眼,伸手指一指百步以外,這個季節校園裏最為綠意蔥蘢的地方:“我不買飯。只是心裏有點亂,想去碧湖邊走走。你要是餓了就去買飯吧。”

“……你別說,”周察神色有些尷尬,不很自在地揉了揉鼻子:“我忽然也沒那麽餓了。”

方傾:“……”

兩人一路走,周察一路低頭看手機,手指飛速地敲擊著。方傾早看出來了,然而終於沒有點破。

看著滿眼的桃花,方傾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毫無征兆地開口問了句:“今天幾號了?”

發送完最新的那條“親哥!碧湖邊!速來!”,周察猛地一擡頭:“啊?今、今天幾號了是麽?”

“嗯。”

“我看一眼。嗯,××號了。怎麽啦?”

方傾沒說話,眸中神色劇烈地一晃。他的嘴唇有點哆嗦,費力地定了定神,倉促地轉身背對周察。

他被打,已經是一個星期前的事情了嗎?

而他對於這段時間的記憶完全就是空白。在救護車旁暈倒,醒來就已經是一個星期後了。

還特麽是在老情人的床上!

方傾眼前發黑,牙齒打顫。顧不得周察以及身邊行人的目光,他蹲下身來,雙手抱住了腦袋。

“周察,”他盡量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平穩不發抖:“你……讓我自己待會兒吧。”

可周察並沒有見過方傾焦慮發作。見方傾忽然難受地蹲下身來,他嚇了一跳,連忙跟著蹲下來檢查方傾的情況:

“怎麽回事?我靠,你還好嗎方傾,需不需要我扶著你?”

“不用,”方傾咬咬牙,“我沒事,就是心裏很亂。你讓我一個人待會就好了。”

手機“嗡”地一聲。屏幕亮起來,顯示是季洵的消息:“我到了”

“看見你們了。”

周察見了這條消息簡直像吃了特效定心丸。他大松一口氣,不由得笑了出來。

神情怡然地拍了拍方傾的肩膀:“行,我也該走了。那邊有凳子,坐過去嗎?”

方傾點點頭。沒用周察攙著,踉蹌幾步走過去。

腳下一絆,整個人幾乎是直接撲倒在長凳上,就勢仰面朝天躺了下來,無力地垂著兩條腿。

他一條胳膊橫在眼前擋住太陽,因為眩暈而張開口急促地喘息著,胸口起起伏伏。

“我天,你小心點。”周察跟在後面喊,十分後悔沒來得及攙著他走過去。

方傾強打精神,擡起胳膊無力地揮了揮手。周察於是點點頭:“那我走了。”

“拜拜。”

閉上眼,聽覺便顯得格外敏銳。耳畔都是風聲,間或從頭頂傳來的鳥鳴聲,和無處不在的草蟲的叫聲。

現在是上午的上課時間,公園裏的人很少,偶爾有學校園丁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而摻雜在其中的,有一個人的腳步聲特別輕。那腳步聲逐漸靠近,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停下,不動了。

即便眩暈,方傾的聽覺仍舊非常敏銳。他幾乎可以聽見腳步聲主人有些不穩的呼吸聲。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不由得呼吸加速,根本不敢把手從眼前挪開。

好像只要不去看,只要看不到,事情就沒在發生。

一陣心照不宣的沈默。

上次在體育館外也是這樣。不過那次是季洵擋住了他的眼睛,而這次是他自己不忍看。

站著的人嘆了口氣。

他的衣服窸窸窣窣地響,接著是拉鏈被拉開的聲音。

季洵似乎是背著書包來的,此刻正彎下腰在書包裏尋找著什麽東西。

方傾努力平覆著呼吸,胳膊擋在眼前就是不肯挪開。

小藥瓶嘩啦啦的聲音傳來。接著,季洵的手便握住了他的肩膀。

他微微用力扶著方傾半坐起來,後背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抓著他橫在眼前的胳膊,慢慢放下來。

從尾椎骨往上升起一陣無可抑制的戰栗,方傾結結實實地哆嗦了一下。額頭上沁出了細細的冷汗。

季洵一只手握著小藥瓶,另一條胳膊橫在方傾身前將他整個人攬入懷中,輕輕地拍著他的胸口。

他執藥的手試了試方傾的額頭。

然後毫不猶豫地把小藥瓶丟下。五指迅速合攏,果斷地一把捂住了方傾的口鼻。

“唔……!”方傾猛地睜開眼睛,奮力掙紮起來,在他懷裏拼命扭動著身體。

掙紮間,兩片柔軟的唇磨蹭過季洵掌心,一直癢到心裏。

“乖,”身後的人將他抱得更緊,幾乎要將他困在懷裏。“呼吸慢一點,聽話。”

“別擔心,方傾。你還生著病,我是來給你送藥的。”

只是來送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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