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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與認知的連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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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與認知的連接點

季洵果然買了一兜雞蛋兩碗混沌。他再回來時方傾已經換好衣服,出來坐在沙發上。垃圾桶裏一個扔掉的貓罐頭。貓碗擺在墻角,小白貓低頭吃的正香。

學校的衣服還沒來得及帶回來,方傾就從衣櫃裏找了幾件舊衣服。白色圓領長袖外面套一件淺灰藍色連帽工裝外套,腿上是亞麻色的褲子。下午有工科實驗課,他特地穿的比較隨意。

季洵進來時,方傾迅速擡頭看他一眼,便打定主意不去搭理這位帥氣的租戶。他歪著腦袋,一心一意看著小白貓吃罐頭。

見他下巴頦繃得緊緊的一言不發,季洵猜也猜出來這人什麽心思了。他強壓下嘴角的笑,撂下句“早上吃雞蛋攤餅”就進了廚房。不多會兒,廚房裏傳來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音。

饒是知道自己房東的身份,方傾也沒那麽大的臉在客廳等現成的。更何況,他清楚季洵家裏的情況。

父親是跨國公司駐外的管理層人員,母親是法語翻譯。雙方的工作都少有閑暇,所以季洵也是保姆帶大的。和他一樣。

那麽做飯的技術……

方傾立刻起身朝廚房走去:“你會用燃氣竈嗎?”

季洵一回頭,方傾正扒著門框探頭往這邊張望。像是覺得很好奇,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臺面上的藍邊大碗。季洵剛把雞蛋倒進碗中的面糊裏,正用筷子不停地攪和。

目光停留在他沾著面粉的手指和上身淺咖色的毛衣上,方傾皺皺眉:“怎麽不穿圍裙?”他說著,順手撈過一邊的紅花圍裙,不由分說就往他腦袋上套。

季洵臉色一變,丟下筷子“噌”地閃過三丈遠:“我…還是算了。”

方傾疑惑地歪歪腦袋。看了眼季洵五味雜陳的表情,又看看手裏的圍裙。立刻明白過來,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等一下啊,我看看有沒有別的顏色的。”

季洵心有餘悸地看他在櫃子裏翻了半天,找出條灰色的:“這個可以嗎?”

“可以可以,”季洵趕緊接過來套上:“你平時做吃的也是穿這個吧?這件看顏色像是你的。”

“……我不會做飯,這件沒人穿過。”

“噢。那你去外面等著吧,一會兒就好。”

“實在沒事幹就幫我逗逗貓吧,它很喜歡你。”方傾沒動。季洵猜出他心思,補了一句。小貓很及時地邁步到方傾腳邊,喵嗚一聲就賴在他腳背上不動了。

方傾低頭把貓皮大膏藥從腳上揭下來,熟練地抱在懷裏:“還記得它叫什麽名字嗎?”

木鏟在鍋邊輕輕磕了一下:“還沒起。要不你幫我想一個?”攤餅翻過來,季洵回頭,發現方傾已經走了。

“真冷漠啊。”季洵喃喃自語,

“方傾,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肯承認呢?再不承認的話……”

季洵偏開頭,無奈地笑笑。

還能怎麽辦?自己一點證據沒有,找人全憑直覺瞎猜。像小時候玩掃雷似的,剛剛趟出個安全的角落,稍有不慎就可能全盤皆輸。到時候不光相認不了,估計見他一面都困難。

還不如現在這樣,最起碼天天看著,心裏也有個念想。

他想起客廳那只小白貓。還好有這麽個小生命在,方傾沒忍心把他從樓裏趕出去。

把攤餅盛到盤子裏的時候,季洵心想要不再給小家夥買點好吃的吧!

上午來來回回兩三趟,兩個人的行李就搬得差不多了。正要去食堂吃飯,就讓貓在宿舍樓下的姚嫣給堵了個正著。

“季洵學長~”小學妹穿著百褶牛仔短裙,淺色長襪小皮靴。白色吊帶和粉色薄外套將身材襯得玲瓏有致。

甜美的笑堆在臉上,她億萬分驚喜地看著季洵:“哎呀學長,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說起來,我們真的好有緣分啊!”

普普通通一句話,楞是讓她說出點咬牙切齒的感覺。

季洵嘴角抽搐,伸手把方傾的胳膊一抓。

方傾看了眼這個來沖業績的小姑娘,沒忍住笑了。大概是長太漂亮了從小沒追過人,這姑娘的技巧在外人看來總有點……那個。

姚嫣沒搭理方傾,只管看著季洵笑:“學長~我上次沒機會跟你合奏。作為補償,今天可不可以跟我吃個飯啊?”

季洵剛要拒絕,胳膊就被方傾拍了下:“讓她跟著吧。”方傾語氣波瀾不驚:“吃個飯而已,沒有什麽的。”

自己媽瘋起來什麽樣子,他實在不忍讓這小姑娘見識。

季洵頓時感覺像在嘴裏咬開個酸李子:“好,聽你的。”

一片詭異的氣氛中,三人落了座。

姚嫣坐在兩人對面。她矜持地吃了口飯,言辭犀利直接:

“方學長這兩天怎麽不在琴室練琴了?音樂社的吳社長幫我申請了個獨奏的項目,我幾次去練琴,竟然都沒有看到你們。”

“噢,”方傾微微一笑:“我最近回家,就在家裏練琴了。”

“那季學長呢?”

“我嗎?跟你方學長一樣。我、也、回、家。”

方傾眼皮一跳。長期相處的經驗讓他能感覺到季洵現在心情相當不怎麽樣。他猜不出季洵不高興的原因,卻始終難忘此人舉手投足間的分寸感,便私下裏打算先糊弄過這頓飯之後再聊。

於是只當沒這回事似的繼續吃菜。

季洵更氣了,狠狠剜了眼盤裏的菜。

“原來如此。”系花這邊更是咬牙切齒。

兩天來,自己簡直是抽空就去琴室練琴(蹲點),結果連季洵的影子都沒抓著。還以為是恰巧錯過,現在從發現原來是回家去了!

見季洵態度冷冰冰的,姚嫣趕緊切換難題突破口。

“有個教室有兩臺琴,我們三個可以一起去練嘛!兩位學長練合奏,我在旁邊練獨奏。有不懂的地方,還可以請教方學長。方學長琴彈的這麽好,幫幫我可以嗎~”

見對面兩個男生同時擡頭,系花不動聲色地笑了,甜甜地朝方傾眨眨眼睛。男人都是充滿荷爾蒙和征服欲的動物。她就不信了,自己這麽大個系花坐在對面,還挑不起對面倆人的雄競來!

“方傾,”季洵忽然朗聲。方傾眼皮一跳,直覺不好。他在桌下狠狠踩了季洵一腳,然而於事無補,季洵話已出口:

“晚上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鄰桌一女生正喝茶,聞言“噗”地口吐蓮花。姚嫣正沖著方傾放電,嚇得狠狠咬了舌頭,瞬間激動得淚光朦朧:“痕麻?”

“噢,忘告訴你了。”季洵恍然大悟,又疑惑地看眼方傾:“你踩我幹嘛,不可以說嗎?”

方傾撂下筷子,一張臉黑的像要殺人。

“學妹你可別多想。”季洵道,不怕死地把方傾往懷裏一帶,定定地看著對面張著嘴淚眼婆娑的姚嫣,嘴角勾起一抹勝利者的微笑:

“同、居、而、已,沒有什麽的~”

口嗨的結果是相當慘痛的。洵神下午不得不獨自騎自行車,苦哈哈地往實驗樓趕。

做實驗的大家都在一個班。幾次實驗下來,誰成績好誰不好人人都門清。方傾找個空位坐下,正等著那幾個和自己成績半斤八兩的實驗搭子,季洵就帶著專業之神的光環擋在了他面前,滿身的知識之光晃得周圍人張不開眼。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小心翼翼的一句話,頓時讓周圍人倒吸一口冷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方傾臉上。

神仙裝乞丐下凡普度眾生了。

看吶,這被神眷顧的男人!

方傾:“……專業第一,你真想好了?友情提醒我腦子慢,跟你做實驗恐怕只夠記錄數據。”

“這就夠了。”見方傾終於肯說話,季洵得意一笑,眼神亮亮的。他眉眼的輪廓深邃,線條利落讓人不敢輕易靠近。偏偏笑的時候眼尾彎彎,濃密的睫毛仿佛一下下掃著人的心臟。

方傾看著看著,忘記了移開視線。

“實驗課一共兩個小時。老師邊講我邊操作,不到一小時就能結束。”

方傾回過神來:“好。”

“作為早飯和這次實驗的補償,結束後可不可以陪我去趟醫院?”

“醫院?”方傾下意識地重覆,神情立刻嚴肅起來:“可以。記得帶上你上次住院的診療單。”

對了,醫院。

這兩天來接二連三的事情,他都忘了再跑趟醫院查查了。

他還真就不信了。季洵這麽個工科學神級的人物會傻到在環島路上超速撞車。

“你真能一小時做完實驗?”

季洵伸手抓過一根導線,男性在伴侶面前的展示之心在此刻達到極致:“必須可以。”

40分鐘後被季洵帶著第一個走出實驗室的方傾:“……”

沒別的,就是爽。。

腦科。

女醫生側著頭看片子,邊聽季洵說邊把鏡片往上推了推:“你是說,有次忽然頭疼,然後想起了之前忘掉的一段往事?”

季洵點頭:“是這樣的。而且這段回憶裏的那個人,是我醒來後唯一覺得面熟的人。”

“戀人?”

季洵難得磕巴:“……算是。”

可現在他不認了,這上哪兒說理去。

“那就多跟對方接觸接觸,”女醫生道,十指在桌前交叉:

“大腦是人體最為覆雜精密的器官,也是人的最高級神經中樞。生物學和醫學到目前都沒能研究清楚大腦哪怕5%的機制,所以你的治療的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萬幸,目前來看你只在車禍時撞到了記憶存儲的模塊,讓你在昏迷的過程中失去了部分短期記憶。但現在看來你既然能想起來一部分,說明這些記憶或許並沒有丟失,只是由於撞擊等因素使這些記憶的檢索過程發生了中斷。”

“你愛人,就是記憶與認知的連接點。”

方傾坐在診室外的藍色矮凳上。他一張張地翻看著上次的診療單,臉色異常蒼白。

“食物中毒引發昏厥,”他怔怔地念著上面的字。垂在身側的手默默攥拳,指甲狠狠掐進肉裏。聲音不覺顫抖:

“鳳棲園。”

季洵車禍那天早上沒吃飯。

最後吃的,是他聽說自己喜歡,特地從鳳棲園買的晚餐。

“你中午就沒好好吃飯,”記憶裏的季洵說著,獻寶似的在他面前拆開盒子:“認得吧?鳳棲園的竹蓀蟲草花雞湯!你說過你最愛喝的,不許不喝啊!”

方傾的眼神忽然失了焦。冷戰一個接一個的打,他脫力般垂下了胳膊,全身力量都集中到牙齒上。

他只感覺到他鋒利的齒。

心跳好快。

想咬東西,好想咬東西……

急迫的渴望催促著他將手送到唇邊,不顧一切地狠狠咬下!

那碗湯,他到最後也沒喝多少。幾乎全是季洵喝了。

當天晚上他就有點鬧肚子。

然後第二天他就撞了車,失去了幾年來全部的記憶。

如果,他忍不住想,如果季洵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那麽他還會纏著自己來醫院嗎,還會給自己做早飯嗎?

還會容許自己像現在這樣,藏匿起一顆支離破碎卻仍舊為他而跳動的心臟,沈默著待在,待在……!

“你怎麽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季洵低下頭來,很關切地看著他。

方傾“謔”地站起身來。雙手垂在身側,臉色像紙一樣蒼白:“沒什麽。”

“噢,”季洵低頭:“你手裏拿的什麽?”

方傾一把將診療單塞進兜裏:“沒有。什麽都沒有。”

然而季洵卻一把抓過他的手,轉著看了眼。聲音瞬間拔高:“你怎麽回事?為什麽把手咬成這樣!”

咬……手?方傾楞楞地一低頭。

蒼白的手腕上,紫紅色的齒痕觸目驚心。牙印旁一圈鼓起的白印,內裏已經有了明顯的淤血,深處一串細細密密的血點。

季洵微涼的指肚拂過他手腕上的牙印,突然發力,在齒痕上往下一摁。方傾疼的悶哼出聲,煩躁地擡眼,正撞上季洵的目光。

一瞬間,他簡直以為季洵恢覆記憶了。

男生眸中淩厲的神色仿佛瞬間便將自己看穿。然而他卻在痛苦,眉心緊蹙著,臉頰肌肉僵硬。方傾慌得立刻低下了頭,不敢看對方那雙好看的眼睛。

季洵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冷得透骨生寒:“你現在就跟我去外科包紮。”言罷,不由分說拽起他那只完好的手,邁開大步就往樓梯口走。

方才情緒波動太大,方傾的冷戰一個接一個。被季洵大力拽著,沒走兩步就頭暈眼花跌坐在地上。後者自悔剛剛沒輕沒重的動作,連忙抽身回來,打橫將他抱起就往樓下沖。

意識模糊之際,方傾頭一偏,輕輕靠在季洵的鎖骨上。柔軟的頭發胡亂掃過他的脖子,癢癢的。

記憶與認知的連接點。

季洵腳下被什麽猛地一絆!堪堪穩住之際,熟悉的鉆心頭痛再次襲來。

多久以前的一個深夜,他也曾抱著懷裏的這個人,不顧一切地沿著寬大的樓梯上往下沖。

將這個人的臉深深地埋進風衣裏,他抱著他,像抱著失而覆得的珍寶。

瘋了一樣跑向大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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