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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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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裂

輪回道內的怨氣暴漲,冥界的魑魅魍魎興奮非常,它們感受到人間濃郁的怨念,迫不及待地想要破開這層搖搖欲墜的屏障“開疆拓土”。

宋影山同眾仙神每日都在想新的術法去試,還是攔不住漩渦擴散之勢,駭人吸力已然讓沙墻內的屏障搖搖欲墜,眾仙神不得不每隔一個時辰就加固一次,而仲曲才堪堪找到小梵。

宋影山並不意外這個速度,讓他意外的是,恃長清將南岄帶來了沙墻外。越靠近輪回道,環境越是惡劣,怨氣也越發濃重,南岄被恃長清的屏障護著,安穩陷在夢中。

“我知道你想攔我,但這事我非做不可。”恃長清在宋影山出言之前擡手制止了他,“他現在就是拿影魂草當飯吃,魂魄也還是會不穩,我既救了他,也沒道理讓他就這麽昏昏沈沈過一生。此事過後,我與他就是兩不相欠互相放過,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她長嘆一聲:“還是在神域和弘躍鬥嘴的日子好,無聊也好過伺候人,有這一次就夠了,再不給自己找事做了。”

“非要找情郎的是你,沒心沒肺的也是你,最後幹苦力的都是我。”早收到恃長清傳信的居江雪走近,給她的話聽個完整,沒好氣地瞥向南岄,“出塵的樣貌神域遍地,要不是你,我怎麽也不會護著這麽個普通的皮囊。”

宋影山嘆道:“當下人間為重,一絲一毫的變動都可能影響輪回道,我不會讓神君進。”

恃長清煞有其事地點頭:“時機嘛,我懂得,放心,它不裂我就不去,只是真有機會時,還望仙尊能給南岄開條路。”

“屏障不攔人魂仙神。”見她想法堅決,宋影山在遠處布下一道半圓屏障,“南公子凡人之軀,神君搭個營帳將南公子安置一下為好。”

恃長清道過謝,和居江雪帶著南岄走遠。

加固屏障的時辰到了,輪回道中央的漩渦已經擴充到邊緣,隱隱有要崩開的趨勢,宋影山同眾仙神加固完屏障,照常再試試新研究的術法。

沙墻內吸力巨大,磅礴的法力流進漩渦就如同見真所言,蚍蜉撼樹,激不起半點水花。

怨氣惡念畢竟是冥界賴以生存的東西,輪回道不僅是在護著人間,也是在護著冥界,隔著這麽一道天生地養的屏障,仙神也無計可施。

宋影山踏出沙墻時,邢樂一已經回來了,正在聽身邊的仙君說話,神色溫和,只是眉目間有著不易察覺的疲憊感。

見他並無太多異樣,宋影山稍稍定心,轉身繼續去和其他仙神研究術法。

夜色降臨,宋影山勒令眾仙神輪流休息才離開。輪回道外黃沙漫天,看不見月明星稀,宋影山遠遠站著,精神稍一松懈,就開始想念祝崢。

魔獸盡數去到人間,祝崢不想讓它們在凡人面前暴露蹤跡,不得不在人間看著。算著時辰,祝崢每日的傳信也該到了。

“仙尊。”

宋影山側首,是邢樂一,他臉上的疲態有掩藏不住的趨勢,宋影山道:“怎麽不休息?”

邢樂一搖頭:“他們說您才是沒有休息過,我來看著,您去休息片刻吧。”

宋影山道:“無妨,我習慣了,不累。”

邢樂一沈默片刻:“仙尊似乎從來都沒有累過。”

宋影山敏銳地察覺到邢樂一語氣中的失落,看了過去。

邢樂一擡眼,正對上宋影山的目光,沒忍住避開了那始終如一的從容平靜:“他們毀了神像,在神像下開殺戒。”

宋影山應聲:“各地仙神都已收回神魂,無需擔憂。”

邢樂一搖頭:“不是,我是想說他們面對仙神已經沒有任何敬仰尊畏了。”

宋影山道:“走投無路時被信仰拋棄,怪不得他們。”

邢樂一:“可他們自己都不救自己,寧願盯著那個皇位沾一手血腥,不願轉身看看身後的人,憑什麽要求仙神為他們所困。”

宋影山道:“那是站在不同位置上的人,不能混為一談。世人並不清楚怨念會影響仙神,不能要求他們。”

“不清楚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邢樂一陡然失聲,“人間走數遭,入眼的惡卻遠遠多過善,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是人間該有此劫!這樣的人間您覺得值得嗎?”

宋影山蹙眉:“樂一,善惡不是這麽定義的,時間不對。”

邢樂一楞了一下,偏過頭道:“可那就是他們會想的不是嗎?他們對自己的骨肉都能下得去手,忘掉我們曾經的好也沒什麽意外的。”

宋影山道:“我曾遇見一老翁為救棄兒當街行竊,亦是在此種時候,你認為他這種行為是善是惡?”

邢樂一反問道:“那您以為,這樣護著人間,對在這裏的諸位仙神是善是惡?”

宋影山一怔,邢樂一繼續道:“仙尊向來從容,我就沒見過您有失控的時候,如今亦然,可這究竟是游刃有餘,還是根本就不在意?”

聽他這麽問,宋影山的神色反倒緩和下來:“樂一……”

“祝崢的魔君身份暴露時,您可以先護下他再逐出仙界,之後他重傷昏迷,您依舊能冷靜地平衡他和諸多雜事,如今人間出了這種亂子,我也未曾見到您為任何一方憂愁過。”

邢樂一道:“您一直在忙,可我時常分不清您究竟是在意還是不在意,這萬千世界在您眼中都算什……”

淩厲掌風驟至,宋影山伸手要攔,卻被人強勢攬進懷中,邢樂一悶哼一聲,向後飛出數丈。

祝崢面無表情:“仙君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師尊究竟如何想的不需要你來操心。”

“祝崢!”祝崢突然出現的驚喜被這一掌噎在胸口,宋影山嗓音微寒。

祝崢繃著臉不說話。

宋影山轉身要去給邢樂一療傷,邢樂一卻抹了下嘴角起身行禮離開,儼然是拒絕他上前的。

宋影山原地頓了片刻,看也不看祝崢就要走,被祝崢拉住手:“師尊。”

宋影山沒有動:“松手。”

“師尊要為扶佑仙君與弟子生氣嗎?”祝崢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委屈。

宋影山道:“是你傷他在先。”

祝崢不可置信道:“是他言語中傷師尊在先!”

宋影山:“我並未生氣,也並不介意,誰準許你動手了?”

祝崢語氣生硬:“師尊當然不會介意,但弟子就是聽不得。”

宋影山靜默良久:“松手。”

好一陣無言,抓著他的那只手終於松開,他還未踏出去,祝崢突然嗆出一口血來。

宋影山一驚,轉身扶人:“怎麽回事?”

手背狠狠擦過唇邊,祝崢收回手:“氣急攻心,小事,師尊不必放在心上,還是去看看扶佑仙君吧,我那一掌並未收力。”

“……”宋影山伸手去探祝崢的手腕。

祝崢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手,不鹹不淡道:“我沒事,師尊去忙吧。”

宋影山:“……”

宋影山不由分說地再次扣上祝崢手腕,探出沒什麽問題才放下心:“去向樂一道歉。”

祝崢盯了他少頃,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宋影山胸腔窒悶,他已經連軸轉了幾天,每天消耗著大量法力精神,不可能不累。但輪回道的漩渦還無法壓制,仲曲那邊也還需要時間,他不能休息。

之前到人間的那些仙神比他轉的更狠,不僅要顧著這邊的屏障,還要回去顧著當地百姓。如今這種情況,那些百姓更離不開他們,一旦他們不在了,那就是抽掉當地百姓的脊梁骨,他們懈怠不得。

若不是因為他,這些仙神不必如此。

祝崢漸行漸遠的背影融進黃沙夜色中,那些本能壓制的疲憊忽然翻湧而上,壓得宋影山頭腦空茫。

他該和祝崢談談的,他知道祝崢對他人無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沒錯,但祝崢因為他出手傷人,宋影山沒辦法再輕飄飄揭過去,這是原則問題,他不能退步。

可走著走著,他竟到了沙墻後。宋影山恍然回神,透過厚重的屏障看輪回道,風沙和黑霧裹纏飛舞、彌漫在他和巨幕之間,仙神也不過是億萬砂礫中的一粒。

在天地面前,一切都顯得鮮活而渺小。

……祝崢。

宋影山直站到下一次加固屏障後才出去,他得去找祝崢說清楚。而眾仙神散去後的屏障外,宋影山一擡眼,就看到那個誰也不敢靠近的少年。

宋影山一見到祝崢,強打起的精神就有些松散。祝崢大概等了許久,木然的臉在見到他時先楞了一下,而後忽然軟下去,上來拉他的手:“弟子錯了,不該惹師尊生氣。”

宋影山揉著太陽穴問道:“可向樂一道過歉了?”

“……”祝崢抿唇不語。

宋影山看過去,祝崢才僵硬道:“弟子讓他打回來就是了,不解氣十倍奉還也成,我都受著。”

宋影山:“……”

“樂一那番話是因他有心結尚未解開,我既知曉,就也不會將那些話放在心上。”宋影山輕聲道,“祝崢,我不想看見你沖動傷人,別的事可以由著你,此事不行。話已至此,你可是真心知錯?”

祝崢垂眸不語。

“……”宋影山道,“為師還要同仙君們商議術法,你回去想一想吧。”

祝崢一把攥住他,咬牙道:“弟子今日來此並非無事,我是要和師尊說,魔獸幾乎都到了極限,人間的怨念太重,極難清除。還有……”

輪回道的情況就在眼前,宋影山對此已有預料,情緒並未有太多起伏,只看著祝崢。

“我想你了。”祝崢有些垂頭喪氣。

宋影山心底倏地陷下去一塊,他反握住祝崢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可祝崢,你就當心疼一下師父,好不好?”

祝崢當場僵立在原地,宋影山就那樣看著他,眉眼幹凈溫柔,夾雜著些許疲憊。

祝崢狠狠將宋影山攬進懷中,怎麽不心疼?怎麽會不心疼啊,他心疼死了,他丟盔棄甲,永遠臣服。

“我去,弟子去給扶佑仙君道歉。”

***

祝崢拉宋影山休息無果,因著身份又不能參與宋影山和其他仙神商討術法,幹脆去找邢樂一切磋,準備次日清晨再離開。

邢樂一剛被魔君一番用心敷衍的道歉驚住,傷還沒養好一輪彎月又至眼前,就這麽被魔君拉去“切磋”,徹夜不得歇息。

寅時,地面忽然震顫起來,厲鬼刺耳可怖的哭嚎聲穿透屏障沙墻透出,一眾仙神渾身一震,立刻趕往沙墻後。

邢樂一堪堪避開斜劈過來的隨影,丟下一句“輪回道”轉身就走。祝崢神色一凜,閃身跟上。

一道道光束湧入,撐起被怨念沖擊的直晃的屏障,輪回道上方,濃厚的怨念黑氣從一丈長的細縫中源源不斷地流出。

微風吹過,恃長清在驚呼聲中義無反顧地靠近那道橫貫天地的圓鏡,太遠了,宋影山根本來不及說什麽,只能看見緋紅衣衫在空中留下一道利落的紅影,眨眼間融進黑霧後。

而原本晃動的屏障,在恃長清進入輪回道後竟奇跡般地安分下來,那些不斷湧出的黑霧再度湧入輪回道,只剩下那條一丈長的縫隙,還能看見其中翻滾的生魂厲鬼。

眾人的抽氣聲中,邢樂一作勢就要跟上,被宋影山猛地拉住:“樂一!”

邢樂一半個身子已經跨出屏障外,被宋影山收力帶至身後:“別沖動。”

輪回道內翻滾的怨念在恃長清進入後愈發踴躍,邢樂一激動道:“輪回道內怨念繁多,枝瓊神君怎麽保全自身?”

宋影山平靜道:“她有必須要做的事,不得不去,你沒有。”

邢樂一登時哽住,看向宋影山的眼神陌生起來:“仙尊?”

屏障已經穩住,宋影山緩聲道:“樂一,你將來是要坐到我這個位置上的,尤要戒驕戒躁,你要做的是顧全大局,萬事留有餘地。你既想有所成長,就不能認為有我在,你就不用回頭看。”

他轉向邢樂一:“你若真的清楚自己該做什麽,就應該明白不是我在你身後,應是你在我身後。”

邢樂一狠狠打了個激靈,呆住了。

眾仙神不敢離開,直直盯著輪回道上方的裂隙。宋影山擡頭,看到人群後死死盯著他的祝崢,心猛地一跳。

輪回道已然崩裂,裏側的屏障撐不住太久,尚在人間的仙神得回來,宋影山看著祝崢,對邢樂一道:“樂一,將人間的仙君叫回來。”

他話音方落,遠處的輪回道又嘶鳴著再度裂開一道口子,磅礴的怨念猛地撲向他身後的屏障。

“退出去。”宋影山語氣微沈,邢樂一只覺得自己被輕輕推了一把,整個人直接撲向沙墻外,所有人不論反應快慢,轉瞬間都站在了沙墻外的屏障後。

宋影山眨了一下眼,祝崢逆流而來,向他伸出手,而後帶他一起站在了眾人身後。沙墻後的屏障就在那個瞬間,轟然碎裂。

厚重的沙墻再也無法抵擋漩渦吸力的蠶食,砂礫劈啪撞在一起,發出淅瀝刺耳的摩擦聲。

祝崢的掌心沾著汗,手指卻冰涼,他緊緊抓著宋影山,胸腔劇烈起伏。

宋影山腕骨生疼,身後烈火一般的緋紅驟然透過沙墻和屏障溢出,染紅半邊天,尚且朦朧的淩晨早早現出耀眼朝霞。

“那是什麽……”

沙墻的摩擦聲弱了不少,又有人叫道:“是那位神君散了神力!”

宋影山猛地回首,輪回道內透出的光彩熱烈,沙墻蠕動的速度明顯慢了很多。

這回,反覆嘗試過無數術法的宋影山和一眾仙神都能看清楚了,並非不能轉圜,至少進入輪回道用一身神力壓制怨念就行得通。

有人忽然笑起來:“輪回道?也不過爾爾,既然有辦法還有什麽不能解決的。”

所有人都太累了,是心累,是無數次嘗試石沈大海的累,而今終於有一個辦法擺在他們面前,不論後果如何,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是興奮的。

唯有宋影山渾身冰冷,他剛要開口制止,忽然被人緊緊抱住,祝崢在發抖:“師尊。”

宋影山根本顧不及其他情緒,猛地扣住祝崢的手拉下:“噬陣!在沙墻後布下噬陣!”

說著,他擡手又是一道屏障豎起,直直攔下正往回走的仙神:“我叫諸位來此,非是要諸位以命相搏,我只需要諸位齊心協力撐起最後這道屏障,再無他求。”

鏡片碎裂聲不斷傳來,恃長清散盡神力也只緩解了一瞬,屏障後的沙墻很快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吞噬。

祝崢還要抓他,被他反手抓住,指腹撫摸過那根草繩,宋影山不閃不避地看回去。

祝崢眼底泛紅,咬了咬牙:“我在師尊身前,師尊要好好的。”

……

噬陣在沙墻後落下,祝崢的語氣沒有絲毫溫度:“本君的噬陣,毀不了它的人,進去前記得先給自己立個碑。”

語畢,他隔空劈開虛空,伸手探進扭曲空氣中提出來一個黑漆漆的毛團。

毛團被丟進沙墻後,軀體頃刻伸展開來,轉瞬成為蒼山巨獸,震耳欲聾的怒吼聲震得屏障都抖了一抖,深淵巨口一張,無數黑霧下肚,不斷侵蝕沙墻的吸力都小了不少。

源源不斷的魔氣從祝崢手中湧入黑子體內,祝崢眼瞳幽深。

噬陣攔路,想去以身補缺口的眾人終於回退,再去,就是做無謂的犧牲了。

上貫蒼天下截後土的屏障再次被加厚,滔天黃沙中,法力魔氣交雜,宋影山無聲退至所有人身後。

人間的仙神剛回來一日,稀薄沙墻後的怨念已然翻了一番。

邢樂一人間走一趟匆匆回來,到宋影山身邊道:“司空夫子和小皇子還未到京城,他們不敢從城池過,最快也需五日的腳程。”

有心理準備和直面事實還是有差距的,宋影山眉心一緊,這裏沒有人不疲憊,沙墻的作用已經微乎其微,祝崢的身影淹沒在澎湃的怨念中,但他依舊能聽見黑子歇不到片刻就被祝崢又拉起來的動靜。

五日,太久了。

下一瞬,一絲極其細微的聲響驀地穿透一切響在宋影山耳邊,宋影山瞳孔一縮。

那是屏障開始崩裂的聲音——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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