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份

關燈
身份

月上中天,寒風吹得人衣擺翻飛,又隱沒在夜色山野中。

長絕半跪在懷谷子後方的山中,正色道:“君上,那噬陣我去查了,是鼎炎王的。”

噬陣不同於其他陣法,難起難養。難就難在這陣法布下去還可以收回,可以無限次使用。

魔界中人養噬陣不是什麽隱秘,但凡有點能力的魔,都會有幾個噬陣。加之噬陣通常會收回,且魔界中人行事狂妄,都會在起噬陣時附上自己的魔氣,類似於作詩詞書畫的署名。一是為做個標記,二是有魔想偷及時就能發現。

祝崢笑起來:“又是他。”

跟了魔君三年,魔君什麽笑長絕沒聽過,但這次分明聽上去最正常,卻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讓他脊背發寒。

長絕道:“要屬下現在去拿下嗎?”

祝崢道:“我記得,符起是不是和他走的很近?”

長絕點頭:“君上要振環王看著鬥獸場和兇獸,鼎炎王總想摻和,他們是走的比較近。”

祝崢淡淡開口:“環坳那波魔兵,也是那蠢貨手下的吧?”

長絕一怔:“是。雖然穿著虎頭鎧甲,但內裏都是鼎炎王的魔兵,君上碰見了?”

符起心思深沈,鼎炎王那腦子被他拿捏在手裏簡直是輕而易舉,連試探他的態度都想找鼎炎王背鍋,這東西還真是一點風險不想擔。

祝崢看一眼山下:“這裏的事,他們知道嗎?”

長絕應道:“不知。君上親自收的噬陣,誰能察覺?這裏屬下已經施過障眼法,魔兵來查也查不出什麽。”

“嗯。”祝崢嗓音沈沈,“都押了。”

長絕垂頭:“是。”

***

浮雲縹緲間,一只仙鶴淩空向下,一聲嘶鳴停在了和齊殿外。

邢樂一正在看公文,聞聲推門而出:“回來了?”

仙鶴短促地叫了兩聲,邢樂一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轉身向萬靜殿的方向走去。

喬幸已經換回了仙界的裝束,在萬靜殿外站著,隔著一段距離看見邢樂一走來時,她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恢覆如常。

邢樂一道:“祝崢呢?”

喬幸沒答,問他:“你對閑祈靈君的印象如何?”

邢樂一不明所以:“問這做什麽?”

喬幸從袖中攏出凡息遞給他:“隨口一問,覺得仙尊挺喜歡他的。”

邢樂一接過,道:“閑祈靈君能力出眾,但終歸年紀還小,性子不夠穩重。不過有仙尊看著,不會出什麽差錯的。”

聽到“不夠穩重”時喬幸笑了一聲,對上邢樂一疑惑的目光,勉強正色:“仙君說的有道理。”

邢樂一道:“他沒和你一起回來?”

喬幸還是不答:“仙君為何不想想,仙尊為什麽突然去神域?”

邢樂一眉頭皺起:“你知道?”

喬幸搖頭:“最有可能知道的,應該是閑祈靈君才是。”

邢樂一聽她說這麽幾句,都沒說到要點上,嘆口氣換了個問法:“他去找枝瓊神君問出神域入口了?”

喬幸道:“神域沒有入口,各神君自己開通道,枝瓊神君只說仙尊既然留了信,就不會有什麽問題,讓他等著就行。”

邢樂一終於有點耐不住性子了,然而他還沒再問,喬幸就搶著道:“我想先問仙君一些事情,仙君可否如實相告?”

喬幸的口氣和在人間時截然不同,邢樂一的性子倏地又被按捺下去,道:“你問。”

喬幸問:“閑祈靈君是你親自挑選的?”

邢樂一道:“是。”

喬幸:“他的來歷和底細你都清楚?”

邢樂一察覺不對,但還是道:“清楚。”

喬幸:“不會就是某個仙山一個不起眼的小靈君吧?”

邢樂一:“當時參選的都是相似的來歷,沒什麽特別和例外。”

喬幸定定看著他,神色收斂了起來,她將內心那點不忍壓下,頭一回神奇地覺得自己說的話會殘忍:“邢樂一,祝崢……是魔。”

邢樂一足足怔楞了半刻鐘,才脫口道:“不可能!當時都測過仙法根源的!再不濟……還有一粟門呢!他進進出出那麽多次,一粟門不可能是仙是魔都分不清!”

喬幸看著他不可置信的驚恐,擡起的手又放下,嘆道:“是啊,一粟門都能騙過去,來歷還不是輕易就能捏造一個。”

邢樂一不願相信,退後兩步瞪著喬幸道:“你為何突然這麽說?是不是在人間時誤會了什麽?祝崢雖然對你算不上友好,但他對仙尊的尊敬和喜愛是我能看出來的。”

喬幸忍著想翻白眼和揍人的沖動,面無表情越發殘忍:“我親眼看著魔物叫他‘君上’,親眼看著他進了魔界。”

***

曠遠黑沈的天空沈悶地壓在上方,下面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傳來幾句短而快的交談。

“換值,你們可以走了。”

“兄弟們,休息了!”

陰暗潮濕的魔宮地牢外,兩隊人馬交替間,一個黑衣男子快步走近,他皮膚白皙,面容俊俏,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個魔王殿中的男寵逃出來了。

然而魔兵對著這樣一張臉卻不敢有絲毫懈怠,恭敬鞠躬:“長絕大人。”

“嗯,”長絕面色凝重,“君上來了嗎?”

魔兵道:“沒有。”

“知道了,去忙吧。”長絕擺手,徑直走進縫隙爬滿軟體動物的黏膩石門內。

黑洞洞的空間狹小逼仄,下過幾十節臺階,幽深看不到盡頭的走道勉強夠三人並排同行。空氣中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血腥腐臭味,頭頂成條狀的火光明明滅滅,無風自動,像是一條條蛇信子在半空中詭異地扭曲著身子。

長絕一路走到盡頭,拐了個彎才停下腳步,他面前是一堵不知沾過多少血跡的石墻,上面黑紅斑斕,泛著詭譎的油光。

牢房中唯一的魔兵鞠躬:“長絕大人。”

長絕點頭:“開門。”

魔兵轉身一掌不管不顧按在墻中央,整只手掌都要融進那黏膩惡心的油光中,只見他手腕一震,那石墻也跟著一震。少頃,一塊墻面慢慢化為一扇門。

長絕推門走進,牢房內兩排網格狀的鐵格子貫穿牢房,分列左右,其中一排上正牢牢釘著一個人。

長絕從門邊不知什麽材質的黑石缸中舀了一瓢黑漆漆的液體,照著那人面上潑個正著。

“誰!誰他娘的誰敢潑老子!看老子不宰……”

那人的話驟然止住,頭發糊了滿臉,臉上黑乎乎看不出個樣子,一雙眼睛卻瞪的極大,白色眼瞼和泛紅的瞳仁格外顯眼。

“醒了。”長絕隨手一拋,那石瓢穩穩落進缸中,“鼎炎王,跟著振環王膽子也越來越大了,都能越過君上直接辦事了,有長進。”

鼎炎王懵了:“長絕大人?!這,什麽意思啊?我怎麽沒聽明白呢。”

長絕面無表情,手掌一翻,掌心赫然躺著一個小陣:“不明白?那這個總認識吧?”

盡管有那黑乎乎的液體滴滴答答遮擋著部分視線,鼎炎王的臉色也當場變了:“這……大人哪裏來的?”

長絕放下手,坐進中央的石椅中:“人間一個邊界村落。我知道你是被振環王哄騙的,你如果說出他的下落,君上興許還能饒你一次。”

鼎炎王渾身都繃緊了:“他不在自己宮殿裏?”

長絕看白癡一樣看他:“你覺得呢?我已經派人去生死輪回道了,除了那邊,他還會去哪裏?”

鼎炎王傻了:“我哪裏知道?!他說了等我!”

“不知道就先走一步,幫他探探路。”

沈沈的嗓音自外穿進來,鼎炎王霎時僵住。

長絕半跪下去:“君上。”

祝崢走進,問:“怎麽給跑了?”

長絕冷汗涔涔:“屬下辦事不力,去時振環王已經走了。”

“消息倒是快。”祝崢冷冷掃過鼎炎王,轉身離開,“從頭到尾給我仔細問清楚了,究竟還有幾處這樣的神像。符起的身邊人,都照看好了,至於符起,我親自去拿。”

長絕垂頭應“是”。

***

生死輪回道。

這裏終年黃沙亂舞,風沙厚重成一堵難以穿透的城墻橫貫天地,穿過那堵讓人透不過氣的沙墻,原本廣闊無垠延伸至地平線的土地被一面巨大的圓鏡生生截斷。

鏡面之下人是螻蟻,抵著割肉削骨的風刃走近了,才發現那所謂圓鏡實際上有無數環紋,五光十色在中心匯聚成一個直徑足有百丈的黑漩渦,深不見底。

如此渺無人蹤的地方,卻有人在一堆亂石中紮著兩個搖搖晃晃的營帳,上面早就覆蓋了厚厚的沙土,奇異地沒有被壓塌。

其中一個營帳被掀開,走出一個高大結實的中年人。他橫眉冷豎,額間有一道傷疤直貫天靈蓋,身著獅頭黃甲,看上去像極了一頭在戰中留下勳章的獅王——正是東南王貫洲。

貫洲一邊朝另一個營帳走一邊吼:“華曾老弟,睡夠了該起來幹活了。”

他一把掀開隔壁營帳,彎腰鉆了進去,沒一會兒裏面就傳來了另一個半死不活的聲音:“這破地兒又沒誰來,那點破東西晚點隨便去看看就行了。我要睡,睡不夠我打不起精神。”

裏面照常拉扯了一炷香,東南王才勉強拖著眼睛都睜不開的幽道王出賬。

幽道王的身板在魔界不算瘦小,但是在東南王面前簡直能稱一句嬌小。他就這麽一邊被東南王半拖著向輪回道走,一邊去系散下來的頭發,嘴上還在嘀嘀咕咕抱怨。

“我說貫洲,魔君又不來,你非要這麽勤勤懇懇幹嘛?鳥不拉屎的地方,魔獸活不下來魔兵扛不住的,也沒誰監督你我,你留我偷會兒懶怎麽了!”

散亂的頭發被胡亂紮起,露出一張淩厲英挺的面容,只是那眼眸懶著,就顯得有些混不吝。

華曾終於把自己從貫洲手下解脫出來,隨即聽貫洲恨鐵不成鋼道:“早點去看完你再滾回來睡,一天天的怎麽就那麽能睡。”

華曾伸個懶腰:“閑的啊,魔君給我們兩丟到這鬼地方,每天也就看看那鬼玩意兒擴大了沒。我說你非要這麽勤勤懇懇幹啥,不是有半個月都沒變了嗎?”

貫洲道:“符起說魔君那邊出問題了,想要我們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直接撕了那東西。”

華曾突然就精神了,罵道:“你不如讓他來撕了我!別說沒辦法,那黑不隆冬的對面可都是怨氣惡靈!就我們兩能頂得住它們?有這輪回道鎖著你我還勉強在這能過活。”他說著,伸手隔著一段距離在那圓鏡上比劃了一下,“我說實話,魔君真想開輪回道,你我能守到這黑窟窿擴到這裏就不錯了。再待下去,我都要成惡靈先去獻祭一波了。”

貫洲“呸”了一聲:“好歹也是個魔王,你能不能有點骨氣。”

華曾摸了一把肩上黑甲的狼頭浮雕搖頭:“送死的骨氣我是真沒有。你有你去,我給你刻個碑。”

一雙手忽地從後方搭上他們的肩:“我給你們兩都刻一個如何?”

華曾和貫洲驚詫回頭:“符起?你怎麽來了?”

符起收了笑,陰惻惻道:“魔君對鼎炎王下手了。”

華曾皺眉:“那蠢貨做什麽了?”

符起道:“不是他做了什麽,是魔君去人間走一趟,似乎對人間心軟了。”

貫洲擺手,明顯不信:“魔君能對人間心軟?他都沒有心,這詞真侮辱他。”

華曾從身後悄悄伸出一只手,猛地拍在貫洲背後:“魔君來了。”

貫洲虎軀一震,轉身就要跪:“君上!”

符起一把拉住他,對華曾道:“不胡鬧了,我來是有正事。”

華曾哈哈大笑,連忙躲過貫洲雷霆一拳:“不胡鬧了!聽符起說正事。”

他們走向生死輪回道,在十丈外停下,再往裏走就會被那漩渦波及,一個不慎就能被吸進去。

符起道:“有沒有辦法撕開那東西?”

華曾震驚:“你來真的?那我先走了?”

符起笑著按住他:“假的。”

華曾方才鎮定下來,符起又道:“但是恐怕也假不了太久。魔君在捉拿我了。”

貫洲和華曾更震驚了:“魔君捉拿你?”

符起點頭:“魔君,說起來還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子。當年我們追隨老魔君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滾泥巴呢。但誰能知道一個小子手段那麽狠,老魔君部下幾乎被他殺遍了。這幾年,要不是想利用他成事,我們也沒必要屈尊在他下面。前幾天我想試探他對人間的態度,被長絕那狗腿子發現了,魔君行事張狂,多少魔死在他手下連個理由都沒有。我拿鼎炎王擋不住事,現在魔君必然在找我了。”

“我先到這裏和你們說一聲。近段時間別找我,找找辦法看能不能撕開這輪回道,實在不行就去人間攪亂。等人間亂了,仙界不會袖手旁觀。我們如果能趁虛而入拿下仙界,也有和魔君抗衡的底氣,為老魔君報仇也有機會了。”

三人身後忽地有“沙沙”聲突兀響起:“有這腦子,不如你先想想怎麽給自己報仇?”

符起剛轉身,就覺得一陣風迎面撲來——

貫洲和華曾還沒反應過來,兩人中間就驟然空出一塊來,等他們再看向生死輪回道時,祝崢已經掐著符起的脖子站在了那下面。

恐怖的吸力從輪回道中央的漩渦中傳過來,符起整個人被那吸力拖得向後懸空飛起,渾身魔氣傾瀉而出也控不住半分,又被祝崢死死抓著脖頸固定在一處。

那令仙魔都聞風喪膽的生死輪回道的吸力似乎對祝崢毫無影響,他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唯有衣衫馬尾飛揚。

被兩股力道拉扯的符起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只覺得下一刻自己就會從脖頸處斷成兩截!他死死抓著祝崢的胳膊,被掐得呼吸不暢也不敢松手。

祝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等你來報仇,就是下輩子,也千萬別忘了。”

說罷,他松開了鉗制。

符起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吸進了漩渦,貫洲和華曾驚恐地看著祝崢緩緩轉身,身體幾乎是不受控制地不約而同退後了一步。

華曾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貫洲轟然一掌拍得直接跪下:“君上英明。”

這一掌結結實實,華曾暗暗抽一口氣,眨了眨眼,也跟著念了一句:“君上英明。”

祝崢走過,丟下一句:“繼續盯著,有異樣上報。”

貫洲、華曾:“是。”

直到祝崢走遠,他們才敢起身。

貫洲似乎一直憋著一口氣,現在才吐出來:“魔君的實力,真的探不到底啊。”

華曾愁眉苦臉:“魔君居然就這麽放過我們了?符起死了,我們怎麽辦?”

貫洲一把扯過他推進營帳:“我看你是真睡昏了頭,他哪有那麽容易死。”

華曾呆住:“什麽意思?”

貫洲道:“他之前和我說過,到了絕境,他自有辦法脫身。就是死了,他也能再活過來給我們看。畢竟是和魔君鬥,總要有點底牌,我們先按他說的辦就行了。”

華曾恍然大悟:“金蟬脫殼?”

貫洲搖頭:“具體不清楚,等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