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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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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頭

日暮西沈時,宋影山剛走下半山村後的山坡,他還未下去,就在那堆小土包旁看見了凝視他的祝崢。

光線昏暗,雪地鋪成一望無際的曠野,祝崢背光站在那裏,身姿筆挺,像是斂起長翅的蒼鷹融進了大漠孤煙中。他臉上本來沒有表情,在看見宋影山時才綻開一個笑,然後那笑意便一直維持在他的臉上。

“師尊。”

宋影山停在山坡上,等祝崢後文,誰知祝崢只叫過一聲就不再張口,微仰著頭看他。

少頃,宋影山身形一動,問:“何事?”

“師尊別動,”祝崢搶在他動身之前笑吟吟往山坡上走,直至走到宋影山身旁才道,“我來接師尊。”

宋影山滯澀一瞬,頗有些無奈:“這又是鬧哪一出?”

祝崢讓開半步,道:“師尊快看。”

宋影山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看見自己身上有零零碎碎的暖黃從腰際鋪陳下去,點映在山水繡圖上,在風中小幅度搖曳。

“蕭蕭遠樹疏林外,一半秋山帶夕陽。①”祝崢伸出一只手,借護腕反射出光,波光粼粼堆疊在那些重影之上,“師尊看,像不像江濤翻湧。”

宋影山看著他孩子氣的舉動,道:“這是來討為師誇兩句你近日的課業沒有落下?”

祝崢笑起來,收起護腕道:“哪裏,分明是師尊站在這裏太好看了,弟子不舍得這畫卷,想上前一觀。”

這些話聽得實在太多,宋影山早已免疫,他輕頷首,從旁折了一根枯枝:“就著餘暉,將全詩寫下來。”

祝崢:“……”

祝崢不樂意,接過樹枝背到身後:“師尊都不問弟子今日去環坳看到了什麽?”

宋影山看出來他不想寫,順著道:“什麽?”

祝崢登時笑起來,腳下轉一步騰開擋住的路,示意宋影山邊走邊說:“弟子今日看到了一個人,師尊要不要猜一猜是誰?”

宋影山偏頭看他:“為師認識?”

祝崢:“自然,不然弟子怎麽會讓師尊猜。”

宋影山道:“是男是女?”

“女子。”

宋影山道:“肉肆的老板娘?”

祝崢笑道:“師尊猜對了,是她。那師尊要不要再猜一下,她姓什麽?”

宋影山瞥一眼過去,那一眼冷冷淡淡,不喜不怒。往常這樣宋影山就是被他纏到極致了不想理他了,祝崢登時就哐哐說起來,也不等宋影山猜了:“姓王,她就是那王福遠嫁的女兒,先前因為一些事情沒能回娘家,結果又遇到大雪封山,直到前幾日聽說那路被人開了才急匆匆回去了,剛巧今日她到,便被弟子看到了。”

“這老板娘賣肉的時候看著大大咧咧的,一進家門看到爹娘兄嫂瘦了,當場眼淚就下來了,一家子你拉我我拉你哭的啊。扶佑仙君都不敢靠近,隔了好一會兒才上去安慰人。”

“這病前因後果一說通,那老板娘又對著那一家子一通數落,說不該出這麽大事還要瞞著她。總之前前後後折騰了大半天情緒才穩下來。”

宋影山應著,並不意外。

祝崢瞧著他,卻像是有點失望,奇道:“師尊知道?”

宋影山搖頭,問他:“樂一同喬幸如何了?”

祝崢扁嘴,道:“那些村民認定了他們二人是暗通款曲,對他們都是表面迎合暗地謾罵。還有幾個膽子大的瞧著喬幸瘦弱,趁沒人時想對她動手動腳,都被她捆了丟在後山上呢,估計晚點扶佑仙君就能看到了。”

宋影山平靜道:“可是性命無憂?”

祝崢點頭:“她沒有真的揍人,就是讓他們凍上一凍,想來也不會真的讓他們凍死,但是苦頭肯定得吃不少。”

“嗯,樂一也該清楚一些事情,他們二人不是沒有分寸之人,隨他們去。”

“宋公子!祝公子!”

他們二人已經走至半山村後,旗子站在村尾向他們招手:“何先生給我們配了藥包,說喝著可以暖身防寒,我們剛熬好,你們快回來也喝一碗。”

宋影山遠遠便看見何鴻德在他住的地方的檐下喝湯藥,讓祝崢跟著旗子去拿便朝何鴻德走去。

“先生可是有要事?”

何鴻德聞聲擡頭,宋影山已經站在了他身邊。何鴻德喝完碗中的湯藥將空碗遞給小梵,朝宋影山拘禮。

宋影山扶起他:“先生這是作何?”

何鴻德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道:“此乃我家書,家中忽有急事,要我速速返程。”他說著,面上逐漸窘迫起來,“原先說好過些時日再走,但此番事出有因……”

何鴻德說不下去了,宋影山道:“家中有事自然是要回去的,先生不必自責,藥方已無需再換,先生不守著,村民們也會好起來的。”

“實在抱歉,老朽……”

不等何鴻德再說,宋影山拘禮道:“先生不必同我致歉,宋某擔當不起。還要替半山村的村民謝過何先生與小梵,先生逆流之大義,我會銘記於心。”

***

何鴻德剛離開,祝崢也端了兩碗湯藥來:“他們要走了?”

宋影山點頭,接過祝崢遞過來的湯藥喝著。

祝崢道:“還沒問師尊,懷谷子那邊怎麽樣了?”

宋影山道:“尚且無事。”

祝崢問:“師尊做了什麽?”

宋影山:“沒做什麽。”

這些事沒什麽不能說的,每次他們沒有在一起,祝崢便會追著他問當天都發生了什麽。宋影山早已習以為常。

懷谷子那邊昨日終於發現了藥農的蹤跡,已經摸到藥田的藥農有四五波不同的人,每日去的時間也都不同。

天氣好起來後,雪化了許多,懷谷子通往藥田的路也好走了起來。有村民去查看藥田情況,想看看來年需要什麽養料,趁著雪停可以提前備下了。

去藥田的村民遇見了最後一波去的藥農,那些藥農遠遠看見村民,跑得飛快。村民們沒有追上,今天叫人去守著藥田,便碰上了其他的藥農。

祝崢道:“打起來了?”

宋影山道:“未曾,藥農想收藥田,出的價格很誘人。奈何村民不同意。”

祝崢笑起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們精著呢。更何況那是立身之本,哪有那麽容易就能賣給他們。”

宋影山點頭:“不急。”

***

次日,宋影山和祝崢同其他人在村口送何鴻德離開,半山村的人皆是淚盈於睫,萬般不舍,幹糧數不盡地往馬車裏投,雜亂的感謝和祝福將宋影山二人淹沒。

宋影山被祝崢帶出,遠遠站在所有人後面。

“師尊,他們都走了,我們什麽時候走?”

宋影山道:“再等一等。”

祝崢抱怨道:“他們只要按時吃過藥都會好起來的,師尊還有什麽放不下的?”

宋影山:“著急了?”

“有點。”祝崢看著馬車遠去,“師尊說要教弟子劍術,但是在人間總是施展不開的。”

宋影山沈思片刻,道:“待這裏的事告一段落,大約還需要半月。”

祝崢長嘆一口氣:“要那麽久啊,不能更快一些嗎?”

宋影山對著他伸到自己眼前的額頭輕扣兩下推遠:“耐心同樣重要,做事不可半途而廢,日後會一事無成。”

“我覺得你師尊說的沒毛病。”

祝崢猛然回頭,看見恃長清不緊不慢走近。

恃長清註意到他的目光,對宋影山道:“你這徒弟的膽子真是越發大了,這眼神,換個普通人他不得上來撕人。”

宋影山偏首去看,迎上祝崢有些委屈的目光。祝崢見他看過去,微垂下頭道:“弟子沒有,只是神君神出鬼沒,弟子被嚇一跳。”

恃長清盯著祝崢,也不惱,只道:“這可真是胡言亂語。”

至於是指說她“神出鬼沒”還是“被嚇一跳”,師徒二人就不清楚了。

宋影山問她:“神君何故來此?”

恃長清朝前示意:“他叫我一直註意著這邊,知道今日大夫要走,定要來送送。”

宋影山看過去,便見那馬車在一公子身側緩緩停下,正是南岄。

宋影山:“南公子有心,想必是要替胡村長謝謝何先生。”

恃長清:“折騰我。”

宋影山:“南公子的身體近日如何?”

恃長清:“藥一直在服,好多了。”

宋影山還要接話,胳膊被人碰一下,祝崢吸引了他的註意力,似乎頗為滿意,愉悅道:“師尊今日不去環坳和懷谷子了?”

恃長清“嘖”了一聲:“我說你也管管你這徒弟,怎麽每次見都比上次更沒規矩。”

祝崢疑惑道:“哪裏沒規矩了?”

恃長清的眼神掃過去:“你心裏比我清楚,小靈君,說不好日後就是擡頭不見低頭見,你如此不敬老尊賢,是想讓你師尊晚節不保?”

祝崢眉尾微動,自動忽略她那句“敬老尊賢”,道:“神君這意思是要去仙界?”

“果然。”恃長清一臉“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又看向宋影山:“我若想去仙界拜訪,仙尊應當不會攔我吧。”

宋影山攔下祝崢對著他的胳膊蠢蠢欲動的爪子,淡聲道:“神君願訪,何來理由不迎。”

祝崢吃癟轉頭,瞥見恃長清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看似張揚,眼底卻不鹹不淡,只一瞬就很快收回。

祝崢沒有理會,不依不饒去抓宋影山:“師尊不是還要去忙,再不去怕是要晚了。”

恃長清幽幽道:“早便聽你們說那環坳還有奇病,巧了,我今日閑來無事,同你們一起去看看去。”

宋影山撤袖錯開祝崢的手,應道:“甚好。”

***

三人行在去環坳的山道上,恃長清問祝崢:“你日日跟著你師尊,可有學到什麽?”

祝崢道:“那自然是收獲頗豐。”

“哦?”恃長清似乎很是好奇,“說來聽聽。”

祝崢目不斜視:“神君何時有的‘偷師’的習慣?”

宋影山眉心微蹙,輕斥道:“祝崢。”

祝崢扁扁嘴:“弟子知錯。”

恃長清笑起來:“挽塵仙尊,我瞧著你這徒弟沒規沒矩的樣子,想來你也是從未罰過他吧。”

祝崢警惕起來,終於看了過去:“枝瓊神君這是何意?”

“讓神君見笑了。”宋影山伸手抵在祝崢的額邊將他的腦袋轉正,“神君說的沒錯,為師是太過慣著你了些,以至於在外如此不知尊長。向神君認錯。”

祝崢不情不願,剛要開口眼前一片紅翻過。恃長清擺擺手,不在意道:“我是不介意這些,但不保其他人也不在意。權當作是看在這點交情的份上,我才提醒你要多管教管教,莫要等來日他真闖出了大禍才追悔莫及。”

宋影山略作思忖,誠心道:“多謝神君提醒。”

祝崢斂下眉眼,合掌成拳後又靜靜松開。

三人還未踏入環坳,便覺一陣雞飛狗跳、烏煙瘴氣。

宋影山幾人匿了身形尋到邢樂一,只見他正靠在墻邊、面上愁雲慘淡,他前面,喬幸動作利索地在捆一個衣衫淩亂發絲亂舞的女人。

宋影山只覺得那身影十分熟悉,直到喬幸退開一步,那軟垂的腦袋下半張臉露出——

赫然是肉肆的老板娘。

宋影山微微一頓,去看祝崢,卻見祝崢也在看他,見他看過去,聳聳肩道:“昨日還好好的。”

恃長清雖說著是對這邊的事情感興趣才來,但這時候又仿佛並不在意這些,屋中的境況看完了便一臉索然無味的表情,四處看向屋外去。

宋影山看著愁容滿面中還夾雜著一絲迷茫的邢樂一,道:“我去村後。”

祝崢點頭應著,指向肉肆老板娘:“那需要把她也帶上嗎?”

宋影山:“不必。”

宋影山在村後傳信給邢樂一叫他出來一見。祝崢站在他身邊,看著一旁的無事亂看的恃長清不發一言。直到邢樂一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時,才收回視線、微不可查地朝宋影山又進一步。

邢樂一顯然已經收拾好心情,看過去一如往常,躬身同他們見禮:“見過仙尊、神君。閑祈靈君別來無恙。”

宋影山頷首,未及問話,一邊的恃長清同邢樂一點過頭,忽然道:“我瞧著這裏同南岄那邊的景致相差甚遠,瞧著還有點意思。祝崢,不如你帶我去逛逛吧。”

祝崢下意識想反駁,餘光瞥見宋影山平靜淡然的眸子,又把那將要出口的“不去”兩個字無聲咽下,幹巴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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