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坳
關燈
小
中
大
環坳
祝崢已經將謠言散出去了幾日，懷谷子村那邊還沒有動靜。邢樂一自去環坳，每日傳信給宋影山，一一告知環坳那邊的進展。
祝崢裹著凡息跟在宋影山身後踏進環坳，十分不解：“扶佑仙君在仙界處理那麽多事務都能做到井井有條，師尊要來查看就算了，隱匿身形幹什麽？”
宋影山道：“人間不比仙界，樂一往日處理的事情本就依著規矩制度來，沒有利益往來的事務再繁雜也是好處理的。何況他自小在仙界長大，所求層面不在溫飽，人間底層他沒見過。為師在時，樂一必然以為師為主，如此是沒有機會發展自己的想法的。”
祝崢悶聲道：“師尊所想為之深遠。”
環坳在深山之上的山坳裏，四面環山，唯有一條道通向外界，村中有接近二十幾戶人家，前後兩排圍成兩個半圓。
邢樂一最初來的時候，環坳的人並不歡迎他們。宋影山來之後才知道他們是在一王姓人家悄悄的指引下、夜深後才在村後找到一間沒人用的廢棄屋子落腳。
他們到時，邢樂一正同那家人在說話。
這戶人家有一對話講的並不利索的年邁老夫妻，邢樂一的性子很好，即便聽著艱難也面帶微笑地一句句聽完。
老婦人忙著給他倒水、拿一些並不可口的吃食，也給面無表情站在屋外的喬幸端了一杯水：“姑娘，喝點水暖暖身子。”
喬幸沈著臉，明顯不喜歡這裏，但耐不住老婦人實在熱情，硬是將那杯水塞進了她手中。
老婦人那身子佝僂的老伴笑瞇瞇地和邢樂一描述家裏的情況：他們有一對兒女，女兒早已嫁了人家，現在家裏就只有他們和兒子兒媳以及兩個孫子。
邢樂一問道：“他們呢？”
老人道：“他們夫妻兩去山上撿柴火挖地瓜去了，那兩孩子怕生，在裏屋不敢出來哩。”
邢樂一笑道：“孩子怕生也是正常。”
兩人又寒暄幾句，邢樂一找機會問了村中病疾的情況，才得知他們的兒子兒媳是村中最先染病的。
邢樂一困惑不已：“抱病還要冒著風雪出去？”
祝崢更奇：“柴火都沒有？”
這些靠著大山生活的人，經驗豐富，怎麽會不在過冬前囤積足夠的幹柴？
老人臉上的笑容依然跟皺紋堆在一起：“家裏只有他們能去，我和老婆子沒那個力氣爬山了，那兩娃娃也還指望不著，沒辦法啊。”
祝崢“唔”了一聲，他的語氣並無疑惑，甚至夾雜著玩味的意思，宋影山只聽著，沒有作聲。
喬幸進門將杯子放在方桌上，她並未張口，邢樂一聽見她語氣不帶絲毫起伏的傳音：“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老人還在邢樂一對面瞇著眼笑，邢樂一的眼瞳瞬間沈寂下去，看向喬幸。
喬幸看也不看，轉身離開。
邢樂一的目光跟隨著她，老人看見：“小兩口鬧別扭了？”
邢樂一怔了一下，忙解釋道：“不是……”
“沒有夫妻一直和和美美的，那姑娘我瞧著是個好孩子，你身為家裏男人畢竟是個頂梁的，小事兒不要和她計較，媳婦兒是要哄著的。”老人根本不給邢樂一解釋的機會，“我是過來人，這下面兒女也都成家了，人是自己選的就好好過，怎麽過都是一輩子，和氣點好，快去哄哄人姑娘。”
老人說著將邢樂一往外面推，一臉“我理解我都知道”的表情向他擺擺手。
邢樂一在仙界沒見識過這場面，任何話剛出口一個字就被老人家笑瞇瞇都“圓”了回去，全程楞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解釋他和喬幸的關系，就這麽被推到門邊。
門在他眼前合上，還能聽到老人拉著老伴往裏屋走：“年輕人臉皮薄，咱們去裏邊，不聽。”
祝崢笑出聲，拉著宋影山站到邢樂一對面去：“扶佑仙君怎麽還能被人間一個老頭給唬住了呢。”
喬幸望著被半推半送出來的邢樂一，似乎早有預料：“怎麽樣？”
邢樂一面無表情：“誤會你我是夫妻了。”
喬幸聞言眉頭皺起：“果然，凡人眼裏只有情情愛愛。”
邢樂一看她：“人生而有情，你在萬靜殿有些時日了，還不懂這一點？”
喬幸瞥了他一眼，轉身向村中走去：“別忘了來這裏是要做什麽的。”
邢樂一眉頭緊鎖，半晌，跟在喬幸身後也走向村中其他人家。
宋影山沒有動，祝崢道：“師尊，扶佑仙君同那仙侍的關系好像不怎麽好。”
何止是不怎麽好，簡直能稱得上是水火不容。能讓邢樂一不想搭理並冷臉的仙神，宋影山沒見過。
看來男女主是不打不相識。
宋影山道：“不知，看來這中間是發生過什麽。”
祝崢一拍掌心：“哦對了，那天我帶他們來這裏時，那仙侍說了句‘生老病死皆是定數，我們原不該插手’，然後扶佑仙君就不大高興了，想來有這個的原因。”
宋影山點頭，走出環坳：“回去。”
祝崢跟上：“不管他們嗎？扶佑仙君不會和她打起來吧？”
宋影山道：“那亦是他的必經之路。”
***
邢樂一前幾日在環坳吃了不少閉門羹，在王家人的幫助下了解各戶人家性格，一步步試探著融入進去，這些時日初見成效，連帶著信中明顯都興奮了一些，直言已經獲得村民信任，可以去請大夫了。
宋影山剛回完信囑托邢樂一去尋德高望重的老大夫，祝崢在他旁邊好奇道：“這都小半月了，扶佑仙君同那仙侍的關系還是沒有緩和啊，這信中一點不提她，不會關系還更差了吧？”
宋影山嗓音微沈：“妄議是非，你並非沒看見。”
祝崢也不怕，笑嘻嘻道：“弟子都去看師尊了，哪有心思看他們做什麽？”
“貧嘴。”宋影山錯開一步，繞過祝崢徑直出門。
捕獸夾一事後又斷斷續續下了幾日雪，一群孩子也再沒有出過村。這日終於放晴，旗子帶著烤得香軟的紅薯迎面碰上出門的宋影山。
旗子將兩個紅薯都遞給宋影山：“剛烤好的，還熱乎著，公子快嘗嘗。”
宋影山方才擡手，旁邊忽然插過來一只手給兩個紅薯都接過去，祝崢兩只手倒著紅薯降溫，饒有興致道：“大清早就這麽殷勤，想出去玩了？”
宋影山頗有些無奈：“妄言。”
旗子這段日子長了不少肉，顯得白嫩一些，再也遮不住紅透的臉皮，他揪著衣擺囁嚅道：“太陽出來了，阿娘他們身子好了不少，我們想讓他們出來走走曬曬太陽。我問過何先生了，他說可以。”
祝崢揚笑看向宋影山：“師尊看，弟子說的對吧。”
宋影山道：“何先生點頭，那便可以。”
旗子興高采烈地跑回去通知其他人，祝崢呼哧吹著，剝出半個紅薯給宋影山：“師尊嘗嘗。”
何鴻德剛巧在這時候出門，正對上這二人在檐下一人吃一人剝的畫面，他們的身量在這個山村顯得格外高，這裏的茅舍構造對於他們來說實在太過矮小，兩個人正常站在檐下，看過去都不免替他們覺得委屈。
何鴻德仰頭看了看自己的上方的茅草，哀嘆一聲，叫宋影山：“宋公子。”
宋影山擡頭應了一聲，見何鴻德又去喚小梵，擡腳向那邊走去。
“何先生，可是又需要換藥方了？”
何鴻德擺手：“藥方不必再換了，今日再給他們紮過一針，往後再用藥調理半月就好。這個冬天過去，他們就能恢覆如初，我與小梵到時也要啟程回去了。”
宋影山頷首：“這些時日辛苦二位了。”
“多謝宋公子師徒和何先生二人，沒有你們，我們怕是早已入土。”
祝崢走到宋影山身邊，三人聞聲看去，見胡番推門走來，他同何鴻德暫住的屋子相隔不遠，想必已經聽到了那一番話。
宋影山：“胡村長言重了。”
何鴻德：“老朽身為醫者，應當的，是多虧宋公子師徒。”
祝崢道：“擱這兒謝來謝去不如盡早用早膳去，師尊還沒喝半口茶呢。”
他話剛落下，就被宋影山一眼看得閉上了嘴。
何鴻德顯然已經習慣祝崢的做派，小梵同幾人見過禮，陪同何鴻德走向竈房。
胡番笑道：“我這一把老骨頭今日能自己出門，該謝還是要謝的，只是我們這地兒破小，真是委屈了你們師徒二人。”
祝崢沒管住嘴，搶在宋影山之前道：“那你們早點好起來，我們也能早日離開。”
宋影山伸手不輕不重在祝崢背後按下，讓他被迫彎下腰鞠了個躬：“小徒頑劣，是我教導無方。胡村長別放在心上，快用早膳吧。”
胡番笑得尷尬離開後，祝崢委屈道：“師尊都不叫弟子愛徒了。”
宋影山瞥他一眼，感嘆這孩子心思實在是細膩且多，還很會賣乖討巧，輕斥道：“往後同人講話註意分寸。”
祝崢道：“那弟子說的可有錯？”
宋影山：“……”
宋影山捏著剩下半個紅薯，轉身要走，被祝崢一把攔下奪過手中的紅薯繼續剝皮，含糊道：“弟子錯了，師尊別生氣，我給您剝完。”
宋影山無言，他看的清楚。祝崢向來認錯及時，但多數時候並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真錯了，是因為他並不擅長斥責的師父懶得理他，而他難以接受被冷落半分。
祝崢咬著自己剩下的半個紅薯，仔仔細細給手中的半個剝去剩下的薄皮，又從懷裏掏出幹凈的帕子給宋影山包好了才遞給他。
宋影山沒有第一時間去接，祝崢稍作思考，換雙手捧給他，一雙眼盈著笑意、黑的發亮，朝他微擡下巴示意，嘴裏叼著快掉下去的紅薯含混不清道：“師尊快吃，要涼了。”
宋影山輕嘆一聲，還是伸手接過：“是不想在這裏待了嗎？”
祝崢警惕起來，拿下嘴中紅薯道：“師尊是又想把我趕回仙界了？”
宋影山怔了一下，失笑：“為師在你心裏似乎很不講道理。”
祝崢的神色恍惚起來，喃喃道：“不講道理也沒什麽關系，弟子都喜歡。”
溫熱的觸感貼上額頭，祝崢被推開才發現自己又不自覺俯身靠近了宋影山。
宋影山收回手，神色已然恢覆如初，祝崢頗為懊惱：“極少看到師尊笑，弟子怕沒看清，就……”
他有心想解釋，但宋影山逐漸平靜的目光讓他覺得越解釋越亂，於是在那目光中慢慢閉上了嘴，眼皮也緩緩垂下去。
初陽從上方打下，祝崢在宋影山面前耷拉了腦袋，宋影山原本還覺得他給這孩子慣得太過放肆，但祝崢這一副有理難辨的委屈樣又讓他無可奈何。
宋影山想裝作無事發生，祝崢忽然又擡了頭，一把扯過他的胳膊抱在胸前：“不對啊，弟子喜歡師尊有什麽錯？我就喜歡看師尊笑，師尊多笑笑，弟子愛看。”
“……”宋影山緩緩擡眼看過去，手腕翻轉直接將祝崢拍得連退兩三步才穩住身形，旋即拂袖離開。
身後傳來祝崢瘋狂找補的聲音：“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師尊！弟子嘴笨，弟子的意思是想讓您經常高興起來，不是讓您笑給弟子看的意思…………師尊？師尊！”
***
宋影山站在環坳中時，祝崢還在他身邊絮絮叨叨：“師尊，您相信我啊，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您想怎麽罰弟子都成，弟子都能承受，您別生氣了就好……”
“王叔不必送了，今日放晴，我們去鎮上看看能不能找來個大夫重新給你們開副藥喝著。”邢樂一同村尾那家老人拜別，去叫等在不遠處的喬幸，語氣說不上冷漠，但也是不鹹不淡。
宋影山終於應了祝崢：“知曉了。”
“……知曉了。”祝崢咂摸著，霍然擡眸，“‘知曉了’是什麽意思？師尊原諒弟子了？還是弟子說的太多師尊更生氣了……”
眼見這人牛角尖越鉆越窄，宋影山嘆道：“知曉你是無心之失，不必如此介懷。”
邢樂一二人已經走出環坳，宋影山並無跟上去的意圖，祝崢攔在宋影山身前不確定道：“師尊真不生氣？”
祝崢小心翼翼的眼神緊緊盯著宋影山，讓他避無可避：“為師並未生氣。”
祝崢聞言反倒是皺起眉頭：“師尊不生氣？那為什麽不理弟子？”
祝崢那張嘴宋影山早就見識過，說話不過腦子，靠得太近也不是一次兩次，宋影山輕聲道：“為師不生氣，但你也要註意言行，切莫再如此了。”
祝崢隔著半步的距離俯身從側面打量著他，宋影山靜默良久，側開身子看過去，看見祝崢並不愉悅的臉：“怎麽了？”
祝崢站直了，道：“師尊的度量未免太大了些，是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如此嗎？”
宋影山道：“這也叫你不高興了？”
祝崢扁嘴：“沒有。”
宋影山“嗯”了一聲，轉身繞過祝崢走開，祝崢呆了一下追上：“師尊，弟子說沒有您就信了？”
宋影山頭也不回：“為師向來信你。”
祝崢噎住，停下腳步道：“那師尊先回去，弟子去去就回。”
宋影山回身：“做什麽去？”
祝崢一雙眼中盈著光：“想辦法哄師尊開心啊。”
宋影山淡道：“其一，為師並未生氣；其二，你在身邊為師便開心，無需其他。”
祝崢楞了會兒神，很快笑開，去拉宋影山：“師尊既然這麽說了，那弟子就不走了，就要粘著您。”
宋影山擡手準確攔住祝崢的爪子：“回去。”
祝崢不依不饒死皮賴臉、要粘在宋影山身側不到半步的距離中，宋影山向前半步避開，聽見屋中傳來老夫妻兩人的對話。
“邢公子還是不會哄人，這都幾日了還沒把人家姑娘哄好。”
“你一個老頭子怎麽比我還愛操心這些？不如操心操心下頓飯怎麽吃。”
“怎麽吃？就那樣吃，還能怎麽吃？”
老婦人嘆了口氣：“再這麽過下去，小阮他們的身子都要熬壞了。你就說吧，什麽時候搬？”
小阮是王老爺子王福的兒媳，宋影山連著幾日來此都只在這對老夫妻口中聽過，並未見過本人。
王老爺子惱怒道：“搬什麽搬？！你這是要我背井離鄉死在沒人認識的鄉野？”
“死就死了唄，一條什麽都做不了的老命還金貴得不得了，再不搬小阮他們怎麽辦？他們才多大！要為你這死面子賠命？這兩娃娃你能給他們養到老？我們遲早入土，到時候她們怎麽辦？”
“要搬你們自己搬，我就是死也要死在環坳！”
……
宋影山將祝崢抵在半步外，眉頭微蹙。
祝崢看著他，不是滋味道：“不是說要回去？師尊別聽了。”
宋影山看向他，眼神帶著詢問。
祝崢錯開視線：“弟子一知半解，師尊別這麽看我。”
他碰了碰宋影山抵在他額間的手，十分無賴道：“不過弟子知道的再少，也比您去打聽來的詳細，先回去，回去弟子再與師尊細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祝崢已經將謠言散出去了幾日，懷谷子村那邊還沒有動靜。邢樂一自去環坳，每日傳信給宋影山，一一告知環坳那邊的進展。
祝崢裹著凡息跟在宋影山身後踏進環坳，十分不解：“扶佑仙君在仙界處理那麽多事務都能做到井井有條，師尊要來查看就算了，隱匿身形幹什麽？”
宋影山道：“人間不比仙界，樂一往日處理的事情本就依著規矩制度來，沒有利益往來的事務再繁雜也是好處理的。何況他自小在仙界長大，所求層面不在溫飽，人間底層他沒見過。為師在時，樂一必然以為師為主，如此是沒有機會發展自己的想法的。”
祝崢悶聲道：“師尊所想為之深遠。”
環坳在深山之上的山坳裏，四面環山，唯有一條道通向外界，村中有接近二十幾戶人家，前後兩排圍成兩個半圓。
邢樂一最初來的時候，環坳的人並不歡迎他們。宋影山來之後才知道他們是在一王姓人家悄悄的指引下、夜深後才在村後找到一間沒人用的廢棄屋子落腳。
他們到時，邢樂一正同那家人在說話。
這戶人家有一對話講的並不利索的年邁老夫妻，邢樂一的性子很好，即便聽著艱難也面帶微笑地一句句聽完。
老婦人忙著給他倒水、拿一些並不可口的吃食，也給面無表情站在屋外的喬幸端了一杯水：“姑娘，喝點水暖暖身子。”
喬幸沈著臉，明顯不喜歡這裏，但耐不住老婦人實在熱情，硬是將那杯水塞進了她手中。
老婦人那身子佝僂的老伴笑瞇瞇地和邢樂一描述家裏的情況：他們有一對兒女，女兒早已嫁了人家，現在家裏就只有他們和兒子兒媳以及兩個孫子。
邢樂一問道：“他們呢？”
老人道：“他們夫妻兩去山上撿柴火挖地瓜去了，那兩孩子怕生，在裏屋不敢出來哩。”
邢樂一笑道：“孩子怕生也是正常。”
兩人又寒暄幾句，邢樂一找機會問了村中病疾的情況，才得知他們的兒子兒媳是村中最先染病的。
邢樂一困惑不已：“抱病還要冒著風雪出去？”
祝崢更奇：“柴火都沒有？”
這些靠著大山生活的人，經驗豐富，怎麽會不在過冬前囤積足夠的幹柴？
老人臉上的笑容依然跟皺紋堆在一起：“家裏只有他們能去，我和老婆子沒那個力氣爬山了，那兩娃娃也還指望不著，沒辦法啊。”
祝崢“唔”了一聲，他的語氣並無疑惑，甚至夾雜著玩味的意思，宋影山只聽著，沒有作聲。
喬幸進門將杯子放在方桌上，她並未張口，邢樂一聽見她語氣不帶絲毫起伏的傳音：“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老人還在邢樂一對面瞇著眼笑，邢樂一的眼瞳瞬間沈寂下去，看向喬幸。
喬幸看也不看，轉身離開。
邢樂一的目光跟隨著她，老人看見：“小兩口鬧別扭了？”
邢樂一怔了一下，忙解釋道：“不是……”
“沒有夫妻一直和和美美的，那姑娘我瞧著是個好孩子，你身為家裏男人畢竟是個頂梁的，小事兒不要和她計較，媳婦兒是要哄著的。”老人根本不給邢樂一解釋的機會，“我是過來人，這下面兒女也都成家了，人是自己選的就好好過，怎麽過都是一輩子，和氣點好，快去哄哄人姑娘。”
老人說著將邢樂一往外面推，一臉“我理解我都知道”的表情向他擺擺手。
邢樂一在仙界沒見識過這場面，任何話剛出口一個字就被老人家笑瞇瞇都“圓”了回去，全程楞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解釋他和喬幸的關系，就這麽被推到門邊。
門在他眼前合上，還能聽到老人拉著老伴往裏屋走：“年輕人臉皮薄，咱們去裏邊，不聽。”
祝崢笑出聲，拉著宋影山站到邢樂一對面去：“扶佑仙君怎麽還能被人間一個老頭給唬住了呢。”
喬幸望著被半推半送出來的邢樂一，似乎早有預料：“怎麽樣？”
邢樂一面無表情：“誤會你我是夫妻了。”
喬幸聞言眉頭皺起：“果然，凡人眼裏只有情情愛愛。”
邢樂一看她：“人生而有情，你在萬靜殿有些時日了，還不懂這一點？”
喬幸瞥了他一眼，轉身向村中走去：“別忘了來這裏是要做什麽的。”
邢樂一眉頭緊鎖，半晌，跟在喬幸身後也走向村中其他人家。
宋影山沒有動，祝崢道：“師尊，扶佑仙君同那仙侍的關系好像不怎麽好。”
何止是不怎麽好，簡直能稱得上是水火不容。能讓邢樂一不想搭理並冷臉的仙神，宋影山沒見過。
看來男女主是不打不相識。
宋影山道：“不知，看來這中間是發生過什麽。”
祝崢一拍掌心：“哦對了，那天我帶他們來這裏時，那仙侍說了句‘生老病死皆是定數，我們原不該插手’，然後扶佑仙君就不大高興了，想來有這個的原因。”
宋影山點頭，走出環坳：“回去。”
祝崢跟上：“不管他們嗎？扶佑仙君不會和她打起來吧？”
宋影山道：“那亦是他的必經之路。”
***
邢樂一前幾日在環坳吃了不少閉門羹，在王家人的幫助下了解各戶人家性格，一步步試探著融入進去，這些時日初見成效，連帶著信中明顯都興奮了一些，直言已經獲得村民信任，可以去請大夫了。
宋影山剛回完信囑托邢樂一去尋德高望重的老大夫，祝崢在他旁邊好奇道：“這都小半月了，扶佑仙君同那仙侍的關系還是沒有緩和啊，這信中一點不提她，不會關系還更差了吧？”
宋影山嗓音微沈：“妄議是非，你並非沒看見。”
祝崢也不怕，笑嘻嘻道：“弟子都去看師尊了，哪有心思看他們做什麽？”
“貧嘴。”宋影山錯開一步，繞過祝崢徑直出門。
捕獸夾一事後又斷斷續續下了幾日雪，一群孩子也再沒有出過村。這日終於放晴，旗子帶著烤得香軟的紅薯迎面碰上出門的宋影山。
旗子將兩個紅薯都遞給宋影山：“剛烤好的，還熱乎著，公子快嘗嘗。”
宋影山方才擡手，旁邊忽然插過來一只手給兩個紅薯都接過去，祝崢兩只手倒著紅薯降溫，饒有興致道：“大清早就這麽殷勤，想出去玩了？”
宋影山頗有些無奈：“妄言。”
旗子這段日子長了不少肉，顯得白嫩一些，再也遮不住紅透的臉皮，他揪著衣擺囁嚅道：“太陽出來了，阿娘他們身子好了不少，我們想讓他們出來走走曬曬太陽。我問過何先生了，他說可以。”
祝崢揚笑看向宋影山：“師尊看，弟子說的對吧。”
宋影山道：“何先生點頭，那便可以。”
旗子興高采烈地跑回去通知其他人，祝崢呼哧吹著，剝出半個紅薯給宋影山：“師尊嘗嘗。”
何鴻德剛巧在這時候出門，正對上這二人在檐下一人吃一人剝的畫面，他們的身量在這個山村顯得格外高，這裏的茅舍構造對於他們來說實在太過矮小，兩個人正常站在檐下，看過去都不免替他們覺得委屈。
何鴻德仰頭看了看自己的上方的茅草，哀嘆一聲，叫宋影山：“宋公子。”
宋影山擡頭應了一聲，見何鴻德又去喚小梵，擡腳向那邊走去。
“何先生，可是又需要換藥方了？”
何鴻德擺手：“藥方不必再換了，今日再給他們紮過一針，往後再用藥調理半月就好。這個冬天過去，他們就能恢覆如初，我與小梵到時也要啟程回去了。”
宋影山頷首：“這些時日辛苦二位了。”
“多謝宋公子師徒和何先生二人，沒有你們，我們怕是早已入土。”
祝崢走到宋影山身邊，三人聞聲看去，見胡番推門走來，他同何鴻德暫住的屋子相隔不遠，想必已經聽到了那一番話。
宋影山：“胡村長言重了。”
何鴻德：“老朽身為醫者，應當的，是多虧宋公子師徒。”
祝崢道：“擱這兒謝來謝去不如盡早用早膳去，師尊還沒喝半口茶呢。”
他話剛落下，就被宋影山一眼看得閉上了嘴。
何鴻德顯然已經習慣祝崢的做派，小梵同幾人見過禮，陪同何鴻德走向竈房。
胡番笑道：“我這一把老骨頭今日能自己出門，該謝還是要謝的，只是我們這地兒破小，真是委屈了你們師徒二人。”
祝崢沒管住嘴，搶在宋影山之前道：“那你們早點好起來，我們也能早日離開。”
宋影山伸手不輕不重在祝崢背後按下，讓他被迫彎下腰鞠了個躬：“小徒頑劣，是我教導無方。胡村長別放在心上，快用早膳吧。”
胡番笑得尷尬離開後，祝崢委屈道：“師尊都不叫弟子愛徒了。”
宋影山瞥他一眼，感嘆這孩子心思實在是細膩且多，還很會賣乖討巧，輕斥道：“往後同人講話註意分寸。”
祝崢道：“那弟子說的可有錯？”
宋影山：“……”
宋影山捏著剩下半個紅薯，轉身要走，被祝崢一把攔下奪過手中的紅薯繼續剝皮，含糊道：“弟子錯了，師尊別生氣，我給您剝完。”
宋影山無言，他看的清楚。祝崢向來認錯及時，但多數時候並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真錯了，是因為他並不擅長斥責的師父懶得理他，而他難以接受被冷落半分。
祝崢咬著自己剩下的半個紅薯，仔仔細細給手中的半個剝去剩下的薄皮，又從懷裏掏出幹凈的帕子給宋影山包好了才遞給他。
宋影山沒有第一時間去接，祝崢稍作思考，換雙手捧給他，一雙眼盈著笑意、黑的發亮，朝他微擡下巴示意，嘴裏叼著快掉下去的紅薯含混不清道：“師尊快吃，要涼了。”
宋影山輕嘆一聲，還是伸手接過：“是不想在這裏待了嗎？”
祝崢警惕起來，拿下嘴中紅薯道：“師尊是又想把我趕回仙界了？”
宋影山怔了一下，失笑：“為師在你心裏似乎很不講道理。”
祝崢的神色恍惚起來，喃喃道：“不講道理也沒什麽關系，弟子都喜歡。”
溫熱的觸感貼上額頭，祝崢被推開才發現自己又不自覺俯身靠近了宋影山。
宋影山收回手，神色已然恢覆如初，祝崢頗為懊惱：“極少看到師尊笑，弟子怕沒看清，就……”
他有心想解釋，但宋影山逐漸平靜的目光讓他覺得越解釋越亂，於是在那目光中慢慢閉上了嘴，眼皮也緩緩垂下去。
初陽從上方打下，祝崢在宋影山面前耷拉了腦袋，宋影山原本還覺得他給這孩子慣得太過放肆，但祝崢這一副有理難辨的委屈樣又讓他無可奈何。
宋影山想裝作無事發生，祝崢忽然又擡了頭，一把扯過他的胳膊抱在胸前：“不對啊，弟子喜歡師尊有什麽錯？我就喜歡看師尊笑，師尊多笑笑，弟子愛看。”
“……”宋影山緩緩擡眼看過去，手腕翻轉直接將祝崢拍得連退兩三步才穩住身形，旋即拂袖離開。
身後傳來祝崢瘋狂找補的聲音：“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師尊！弟子嘴笨，弟子的意思是想讓您經常高興起來，不是讓您笑給弟子看的意思…………師尊？師尊！”
***
宋影山站在環坳中時，祝崢還在他身邊絮絮叨叨：“師尊，您相信我啊，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您想怎麽罰弟子都成，弟子都能承受，您別生氣了就好……”
“王叔不必送了，今日放晴，我們去鎮上看看能不能找來個大夫重新給你們開副藥喝著。”邢樂一同村尾那家老人拜別，去叫等在不遠處的喬幸，語氣說不上冷漠，但也是不鹹不淡。
宋影山終於應了祝崢：“知曉了。”
“……知曉了。”祝崢咂摸著，霍然擡眸，“‘知曉了’是什麽意思？師尊原諒弟子了？還是弟子說的太多師尊更生氣了……”
眼見這人牛角尖越鉆越窄，宋影山嘆道：“知曉你是無心之失，不必如此介懷。”
邢樂一二人已經走出環坳，宋影山並無跟上去的意圖，祝崢攔在宋影山身前不確定道：“師尊真不生氣？”
祝崢小心翼翼的眼神緊緊盯著宋影山，讓他避無可避：“為師並未生氣。”
祝崢聞言反倒是皺起眉頭：“師尊不生氣？那為什麽不理弟子？”
祝崢那張嘴宋影山早就見識過，說話不過腦子，靠得太近也不是一次兩次，宋影山輕聲道：“為師不生氣，但你也要註意言行，切莫再如此了。”
祝崢隔著半步的距離俯身從側面打量著他，宋影山靜默良久，側開身子看過去，看見祝崢並不愉悅的臉：“怎麽了？”
祝崢站直了，道：“師尊的度量未免太大了些，是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如此嗎？”
宋影山道：“這也叫你不高興了？”
祝崢扁嘴：“沒有。”
宋影山“嗯”了一聲，轉身繞過祝崢走開，祝崢呆了一下追上：“師尊，弟子說沒有您就信了？”
宋影山頭也不回：“為師向來信你。”
祝崢噎住，停下腳步道：“那師尊先回去，弟子去去就回。”
宋影山回身：“做什麽去？”
祝崢一雙眼中盈著光：“想辦法哄師尊開心啊。”
宋影山淡道：“其一，為師並未生氣；其二，你在身邊為師便開心，無需其他。”
祝崢楞了會兒神，很快笑開，去拉宋影山：“師尊既然這麽說了，那弟子就不走了，就要粘著您。”
宋影山擡手準確攔住祝崢的爪子：“回去。”
祝崢不依不饒死皮賴臉、要粘在宋影山身側不到半步的距離中，宋影山向前半步避開，聽見屋中傳來老夫妻兩人的對話。
“邢公子還是不會哄人，這都幾日了還沒把人家姑娘哄好。”
“你一個老頭子怎麽比我還愛操心這些？不如操心操心下頓飯怎麽吃。”
“怎麽吃？就那樣吃，還能怎麽吃？”
老婦人嘆了口氣：“再這麽過下去，小阮他們的身子都要熬壞了。你就說吧，什麽時候搬？”
小阮是王老爺子王福的兒媳，宋影山連著幾日來此都只在這對老夫妻口中聽過，並未見過本人。
王老爺子惱怒道：“搬什麽搬？！你這是要我背井離鄉死在沒人認識的鄉野？”
“死就死了唄，一條什麽都做不了的老命還金貴得不得了，再不搬小阮他們怎麽辦？他們才多大！要為你這死面子賠命？這兩娃娃你能給他們養到老？我們遲早入土，到時候她們怎麽辦？”
“要搬你們自己搬，我就是死也要死在環坳！”
……
宋影山將祝崢抵在半步外，眉頭微蹙。
祝崢看著他，不是滋味道：“不是說要回去？師尊別聽了。”
宋影山看向他，眼神帶著詢問。
祝崢錯開視線：“弟子一知半解，師尊別這麽看我。”
他碰了碰宋影山抵在他額間的手，十分無賴道：“不過弟子知道的再少，也比您去打聽來的詳細，先回去，回去弟子再與師尊細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