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進步

關燈
進步

宋影山衣袍沾血,語氣依然平靜。

祝崢擡眼,胸口起伏的厲害,可宋影山的眼神像是有一種魔力,他在那平靜的註視下逐漸冷靜,伸手去接順子:“弟子來,師尊也回去先處理了傷口,捕獸夾弟子會來收的。”

宋影山拂袖將右手背在身後,避開祝崢的目光:“嗯。”

順子的傷口很大,小腿前後兩道深可見骨的鋸齒痕,好在沒有傷及筋骨。

何鴻德給順子處理傷口,宋影山同小梵一起檢查其他孩子,除了握著竹刀的孩子手心有兩道傷痕,其他人只是受了驚嚇還沒回神。

祝崢提著所有捕獸夾丟到竈房外,轉身不由分說拉起剛叫小梵給那孩子塗藥的宋影山到檐下,面無表情地給他按在長凳上。

高大的身影將宋影山遮了個嚴嚴實實,祝崢另一手虛拂過他的小臂,血漬下的傷痛頓時消去。

全程祝崢一言不發,因著祝崢的反應相對之前實在是大,宋影山也滯澀許久,才緩聲道:“行事切忌意氣用事。”

祝崢還握著他的手腕,聞言問他:“師尊失望了?”

他的嗓音低沈,聽不出情緒,宋影山楞了一下,道:“為師知道你是擔心為師,但他只是個普通孩子,並無惡意。”

祝崢很執著:“師尊是不是覺得弟子秉性惡劣?”

宋影山嘆道:“你從哪裏看出為師這麽想了?”

祝崢盯著他半晌,而後在他身側半蹲下去,如釋重負般將額頭貼上他的手背輕蹭了下,低聲道:“弟子知道了,往後會記著不能沖動行事的。”

宋影山有些不習慣,但祝崢的聲調委屈又乖巧,讓他一時無法抽手。

祝崢闔眼掩去眼中陰霾,肩背松緩下來,將半身的重量都向宋影山靠過去。繃了許久的情緒緩下來,祝崢才意識到,自己在看見宋影山衣袍上滲出來的血跡時究竟有多生氣……

——他是真的不能接受宋影山會死了。

找不出理由了。是他無法接受這個事情了。

宋影山眉心微動,問道:“那些陷阱是怎麽回事?”

祝崢頭腦發昏,悶聲道:“弟子檢查過了,捕獸夾上有線,那些石塊樹枝被枯草綁在樹上,由捕獸夾牽著,捕獸夾只要夾住東西了,石塊樹枝也會應聲而發,射向被捕的獵物。”

手背隨著祝崢說話傳來細微的震動,宋影山抿了抿唇,伸出另一只手撫上祝崢的額頭,將那顆腦袋推起後抽回手,道:“起來,這樣靠著為師像什麽樣子。”

祝崢抵著宋影山的手平覆了情緒,才不情不願起身,餘光掃過那幾個剛緩過勁、此刻好奇但不敢過來的孩子,小聲哼道:“師尊不是說過,在師尊這裏弟子可以是個孩子嗎,他們能靠,我為何不行?”

宋影山無聲嘆了口氣。

別人家孩子越養越成器,他這個徒弟越帶越嬌氣。

宋影山起身:“先查清楚這些捕獸夾是誰放的。”

祝崢道:“無非就是那懷谷子村的人來放的唄,這擺明了是有芥蒂、存心的。捕獸夾上還殘留著藥草香,也有那幾個孩子的氣息。不過師尊若要去問,他們即便承認了,也會說是布置來抓些兔子山雞的,這事很難和他們較量出個什麽。”

宋影山想要說什麽,祝崢又哀怨道:“師尊今日可是答應了弟子要一起去無相山賞月的。”

前幾日去鎮上,祝崢無意間聽人說有個仙山叫無相山。山峰奇高,上有星河流轉,下是雲海翻湧,山巔有棵萬年松柏,粗壯枝丫延伸至深不見底的崖上,最適合賞月。

祝崢還特意去問,但那人又說無相山是傳說中的仙山,他們也只是聽說,並未見過。

仙山,那沒有比仙界更清楚的了,祝崢轉頭就去問了宋影山。

仙界仙山眾多,或許原仙尊是真的能記住,但宋影山並不清楚,反問他:“問這個做什麽?”

祝崢道:“師尊忙了這些時日,也該散散心了。”

宋影山看著手中何鴻德新配的藥方,記著藥材數量,淡聲應著:“去村後山坡吹風也可。”

祝崢倚在門邊,道:“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①”

這是宋影山前兩日教給他的詩詞,祝崢背完,等著宋影山的反應。少頃,宋影山眉心微蹙:“下闋?”

祝崢噎了一下:“弟子不是要師尊檢查課業的。”

宋影山“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隨後道:“背完。”

“……”祝崢洩了一半的氣,雖懶但乖地開口背完。

宋影山聽完輕頷首,小梵過來看祝崢攔在門邊,在外面叫他:“宋公子,先生說那藥方需要改一味藥,讓我來告訴您一聲。”

宋影山應聲就要出門,被祝崢側身攔住:“師尊,弟子背完了。”

宋影山擡眼看他:“無錯處,不錯。”

祝崢不可置信道:“師尊不問我為何背詩?”

宋影山道:“前兩日教過你的,為師自然記得。”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只當是祝崢主動背給他聽,表示自己學會了。

祝崢看著他,短促地笑了聲:“師尊沒有聽到弟子說那無相山嗎?”

宋影山眼中浮現一絲疑惑,沒有說話。

那雙清透的眸子靜靜看著他,祝崢笑起來,極其有耐心道:“師尊,弟子在邀師尊同弟子賞月。”

宋影山的眼簾動了一下,祝崢眉頭一跳,急忙補了句:“師尊總說學以致用,弟子自覺未曾見過‘清夜無塵,月色如銀’,今日聽說便覺得無相山山巔夜景應當就是這般,因此想要師尊陪弟子去見上一見,師尊也能瞧瞧弟子理解的是否到位。”

那一刻宋影山確實是覺得祝崢的話有問題,但他也沒料到祝崢反應這麽快。宋影山頓了頓,道:“為師並……”

祝崢急道:“師尊先忙,弟子再去問問清楚,以免那人說錯或者弟子聽錯了地方,叫師尊白跑一趟。”

像是生怕他拒絕,祝崢說完扭頭就走,徒留宋影山原地楞神片刻後與小梵相對無言:“……”

祝崢還真打聽回來了無相山的存在和方位,又纏著宋影山一日才讓他松口答應,這會兒自然不會輕易就讓宋影山給岔過去。

宋影山道:“你既然那麽說了,便更不能置之不理,處理這些無需太久,落日後陪你去。”

祝崢勉強“嗯”了一聲:“他們居心叵測,師尊準備如何?”

宋影山默了默,道:“我去找胡村長聊聊,你去看看順子,若是何先生的傷藥不夠,再去鎮上買些回來。”

祝崢笑起來,應道:“好,師尊快些。”

宋影山微微點頭,起身走向胡番家。

胡番也已經好了很多,此刻正在床上同一個孩子講話,看到宋影山出現在門邊,胡番拍拍那孩子:“去玩吧,二爺爺和宋公子聊聊天。”

宋影山待孩子蹦跶著走後才俯身進去:“胡村長今日精神好了不少。”

胡番笑道:“今日見到南岄,又得知他們與宋公子也相識,人高興了自然精神就好起來了。這都得力於宋公子師徒。”

宋影山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舉手之勞,胡村長不必言謝。南公子同您可是忘年之交?”

胡番哈哈笑了幾聲擺擺手:“我一個老頭子沒文化沒見識的,哪裏能和他成為什麽忘年之交。他是我那老婆子的妹妹的孩子,她們姐妹倆嫁得遠,幾十年沒見了,我那老婆子前兩年就走了,南岄這孩子我也就是知道,從來沒見過,直到去年年底,南岄跟著他老師游歷來到這兒,無意間得知了這層關系。”

宋影山道:“緣分是斷不掉的。”

胡番笑了聲,又嘆道:“是啊。他是最先染上這病的那一批,不忍拖累老師和師兄弟,就自己留下了,後來眼見著不行了,又被那突然冒出來的姑娘說一不二就帶走了,我們也攔不住。最先染病的那幾個後來陸續都……”

胡番頓了下,道:“直到今天他來,我才知道他還活著。今天是我那老婆子的忌日,難為這孩子還記著,自己的身體沒養好,還要頂著這寒天來看看我。”

宋影山道:“會好的,南公子記掛著您,您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免他憂心。”

胡番笑起來:“是,這孩子好啊,他都還記著我這一把老骨頭,我得給他打個樣。”說著,他又一臉擔憂看向宋影山,“我看他瘦的都要脫相了,宋公子,南岄他沒事吧?”

宋影山溫聲道:“有那姑娘在,他不會有事。”

胡番“哦”了一聲,看了看宋影山,欲言又止。

宋影山道:“您盡管放心,她不會害南公子。”

胡番點點頭,若有所思:“是,不然南岄也活不到今天。”

宋影山道:“胡村長,我來,是想問問您懷谷子村和半山村究竟是有什麽仇怨,以至於他們如此糾纏不休。”

胡番“啊”一聲:“那些捕獸夾是他們放的?”

宋影山:“村長覺得另有其人?”

胡番搖搖頭,嘆了口氣:“沒有其他人了,宋公子都覺得是他們做的,本就不會有其他人了。”

宋影山道:“是祝崢的猜測,我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

胡番道:“我們同他們本來是沒有太多交集的,懷谷子那邊土地肥沃,適合種植藥材,他們那裏的人也不缺錢。我們這裏就是不知道是誰給算過,說是能出狀元的地兒,可我們就是種莊稼糊口的人,哪裏有多餘的錢供娃娃孩子們去學堂?自然也不會出什麽狀元。後來這事兒不知道怎麽就傳到懷谷子那邊,最開始他們還只是笑我們想得美,後來他們的孩子一直考不上,就開始惦記我們這邊,拿錢讓我們搬走,我們祖祖輩輩都是在這裏,哪有說讓走就走的道理?”

胡番說的和那日旗子說的差不多,後來便因著這一句子虛烏有的話,兩個村子積怨愈多,人都是有脾氣的,被欺負久了,半山村的人自然也會反擊,發展到現在,連兩個村子的孩子見面都是不愉快的。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化解的。

“宋公子,你們就別摻和進來了,這事兒解決不了,就只能這麽鬥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