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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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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現

恃長清起身去摸出半截蠟燭就這炭火點燃了,立在銹跡斑斑的燭臺上,又拿起燭臺邊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的剪刀撥弄著燒焦的燭芯。

“他是我渡的劫,”恃長清語氣平穩,“不過不是這一世。”

宋影山在昏暗中示意祝崢坐下,在恃長清說這話時擡眼看過去,見她剪掉了那半截燭芯,放下剪刀又坐回來。

“他是我歷劫時丈夫的轉世。我這個人向來隨性,歷劫亦然,情劫本該歷練的是我,可和他的那一世,我倒覺得是他在渡劫。神渡劫回歸後會自然淡忘那些凡世情感,歲月漫長,我本該忘了他,可偏偏沒有。”

恃長清看向宋影山:“他這個人執拗的緊,他曾向萬神祈求,願終每生福報換我一眼。”

說到這裏,她又笑起來,有些嘲諷:“我就是神,我如何不知他所求皆是虛妄。萬物因果有始有終,人世間執念萬千,神不該妄圖插手攪擾其中平衡。”

“可又因這因果輪回,他的福報終了,我沒能忘了他。”

恃長清看向屋內,燭光照不進她眼底,看不清情緒:“我找到他時,他竟因咳疾險些失魂,我救了他,也強留了他。”

說到這裏,基本就能理順前因後果了。恃長清大約是覺得南岄是因沒了福報才會失魂,雖說神不該插手,但也因她而起,不見另說,可見了,就沒辦法袖手旁觀。

影魂草功效主為補魂,在魂魄有離體征兆時,補魂也就是固魂了。但一個註定要離體的魂魄,影魂草只能說是權宜之計,是以恃長清需要大量的影魂草替南岄續命。她無法直接去魔界取,恰巧在某一天,遇見了和魔族中人肖岑棲在一起又對她一眼生情的蘇為。

肖岑棲取影魂草不過是順手的事,於是恃長清蓄意接近蘇為,利用蘇為對她的情誼從肖岑棲那裏獲取影魂草。

肖岑棲終究是魔族,魔界人間的時間流速不同讓他需要一個能幫他在人間做事的人,要論可靠,自然是利益關系最為穩固。他需要蘇為,蘇為也需要影魂草。肖岑棲死後,恃長清只能親自去魔界取,只怕是南岄等不起,她才會冒險前去。

宋影山嘆道:“可神君孤身前去魔界實在太過冒險。”

恃長清笑道:“沒辦法,若是最初沒有遇到蘇為和肖岑棲,或許我真的就算了。但事情一旦開始了,就回不了頭了,半途而廢不是我的作風。”

“魔君修為難測,神君脫身一次,斷然不能再以身犯險。”

恃長清扭頭看他:“誰說我是和魔君打了一場了?”

祝崢驀地看向宋影山,宋影山微微一滯:“神君沒有遇到魔君?”

恃長清搖頭:“一個會耍陰招的魔頭罷了,我當時一心只想多帶些影魂草走,才會著了他的道。”

宋影山很快斂住情緒:“神君接下來準備怎麽做?”

“走一步看一步。”

炭火邊的水沸騰起來,恃長清給他們倒水泡茶:“我帶仙尊來,不是為了讓仙尊幫我解決這事。南岄住的偏遠,但再往南邊的半山村有不少人因咳疾喪命,仙界與神域不同,我不插手此事,難保仙尊也能視而不見。鬥獸場一事沒有知會仙界,既然遇到仙尊,我想著便將此事告知,那咳疾我瞧著來的蹊蹺,仙尊可自行斟酌。”

宋影山:“疫病?”

“不知,我不管此事。南岄自幼身子弱,吹風就咳,我暫時沒看出來別的原因。”恃長清泡完熱茶又往壺裏加了些水,將水壺放在炭火邊,“你管與不管我都不會勸,那些人同南岄相識,我只是不忍他難過才決定帶你過來。我能做的僅限於此,至於後事如何,我就不多過問了。”

祝崢吹走茶上的浮沫,道:“枝瓊神君分明清楚我師尊不會不管。”

他的語氣不好,宋影山側首看過去,祝崢放下茶有些委屈:“師尊別這樣看弟子,我只是氣不過神域眾神不管,都要推到你身上,憑什麽?”

宋影山的語氣沈了幾分:“慎言。”

恃長清擺手:“他說的都是事實,我們確實不管這些事。不過小靈君,你若了解仙界的由來,也就不會如此說了。我雖不能讚同你師父,但我敬他幾分,若論神,誰又說得準神究竟在哪裏。這些事,你師父有自己的考量。”

祝崢還要說什麽,被宋影山看得噎了回去。

“多謝神君告知。”宋影山的視線移向南岄所在的裏屋,“南公子……”

宋影山不知如何說下去,恃長清道:“我自會看顧,他與我有因果,神域那邊尚能說得過去。只是其他人,我確實管不了。”

宋影山頷首,緩緩將茶飲盡後起身:“告辭。”

恃長清顯然也沒打算留他們,同他一齊起身將他們送至門外,在他們即將走出院子時又叫住了宋影山:“挽塵仙尊,我知此話多餘,但還是想提醒你一句,世間萬物皆有定數,一切果皆有因,有時候不管未必就不是對的。”

宋影山靜默良久,回身拘禮:“多謝神君提點。”

他顯然沒有放在心上,恃長清也不介意:“再會。”

“再會。”

恃長清矮身進了屋子,宋影山轉身,祝崢問道:“師尊,我們要去嗎?”

“嗯。”

宋影山記得,原文後期邢樂一調查人間浩劫時,最初就是從一個村落的咳疾開始的。不出意外,這就是那場浩劫的源頭,他必須得去。

宋影山一擡眼,黑影晃過。

祝崢攔在他身前,面色嚴峻:“師尊在魔界是不是遇到了魔君?”

宋影山向旁邊撤開一步:“未曾。”

祝崢追上他:“師尊發誓。”

宋影山神色淡淡看過去:“枝瓊神君說得沒錯,是為師太過慣著你了。”

祝崢瞳孔瞪大,宋影山攔住他即將出口的話:“鬥獸場那邊尚未查出魔獸出現的原因,你去那邊看著別出亂子,為師需要去半山村看看。”

祝崢的怨言轉為不敢置信:“師尊就這麽信任弟子?”

宋影山的目光帶了疑問:“你不相信自己?”

祝崢只遲疑一瞬,笑意就溢出了瞳孔:“我信。師尊讓弟子做的,弟子做不到也要想辦法做到!”

少年信誓旦旦的模樣惹人眼,宋影山內心失笑,伸手點在他額頭上將那顆總是忍不住湊近的腦袋推遠些,淡聲道:“盡力就好。”

孤月高懸於空,宋影山目送祝崢走遠,兩道蜿蜒綿長的影子在枝椏交錯中糾纏又錯開。

***

地平線再次被晨曦沾染時,盤旋在腳下村落上方稠密的烏鴉被亂石狠狠驅散。寒氣拉扯著廣袖衣擺,宋影山在山坡上看見了七零八落散著的大小土包,在未被破曉照拂的背陰面。

他在這裏站了半宿,也聽了半宿嘶啞的咳嗽聲,從一間間漆黑的屋子中傳出來。夜色和屋舍也無法遮掩的病氣就這麽斷斷續續、此起彼伏地自下而上包裹圍繞著他。

直到有兩三個孩童提著筐簍抓著小鐵鍬來到山坡下,宋影山才動了動,向下走去。

“你們在做什麽?”

這三兩孩子實在瘦弱,淩晨的寒風毫不留情地掀起他們身上單薄寬大的布裳,一雙雙手凍得青紫,還要握著冰冷的鐵鍬在地上挖挖鏟鏟。

宋影山已經忍不住放輕了嗓音,還是驚得他們“唰”地站起,幾乎是下意識地,幾個孩子將筐簍反手背在身後縮在一起,防備又無力地看過來,又在視線聚焦的瞬間多了驚艷和好奇。

少了不合身的衣服和筐簍的遮擋,宋影山看到他們破了洞的草鞋,那裏皮包骨的腳趾在外面可憐地蜷縮著,無處可躲。

宋影山的心臟縮了一下,脫下外衫朝他們走去。

幾個孩子驚恐地退了一步就退不下去了,寬大的外衫兜頭罩下,將瘦小的三人裹了個嚴實。

外衫上清淡好聞的味道鉆入鼻腔,驟然降臨的溫暖讓他們一時間怔在原地。他們舍不得掙開,又怕滿是泥土的筐簍和鐵鍬弄臟了潔凈的外衫,又舍不得放下,幾個面瘦肌黃的孩子臉上罕見地出現了急切的紅潤。

宋影山蹲下身,將衣襟拉攏緊了緊。

“別怕,不搶你們的東西。你們在挖什麽?”

沒有人說話,宋影山側頭看向地面,一個個小土坑邊都是枯黃的野草,他撿起一根,試探性問道:“你們在挖這些?”

幾個孩子畏縮地看著他,半晌,稍大的一個搖了搖頭,低聲囁嚅道:“播娘篙。”

宋影山沒聽明白,那個孩子便鼓足了膽,小心地卷了布裳包住手撥開被宋影山裹得密不透風的外衫,伸出手掌給他看:“播娘篙。”

瘦小的掌心中躺著更瘦小的播娘篙,宋影山即便不認識,也明白了他們是在挖野菜吃。

宋影山看向身後的大小土包,心沈了沈:“這裏的不能吃。”

另外兩個孩子便惶然地睜大了眼,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大一點的孩子倔強地攥緊了手中的那一顆縮回外衫下,搖了搖頭,他低頭咬緊了皸裂的唇:“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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