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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王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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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形勢陡轉, 蕭飛骕不由疑心起宮裏的陸皇後來。

——莫非那陸氏竟然背叛了他?!

蕭飛骕額上冷汗直下,卻僵著身體,未去擦拭,心裏反反覆覆想著陸皇後之事——那陸皇後也是個按捺不住的,蕭武川纏綿病榻, 她便與戲子秦令卿有染。蕭飛骕抓著此事當做一道把柄, 要陸皇後為他所用。

那陸氏若背叛了他,豈不是得讓這樁醜事曝於天下人面前?!

還是說……

那陸氏打著主意, 要讓他蕭飛骕敗落, 從此再也說不出話來?!

一想到這個可能, 蕭飛骕便覺得心底一震。他幹笑了一聲, 負手而立,對蕭駿馳道:“三弟說的哪兒話?這玉璽可是武川親手印上的, 豈能作假?朕知三弟心有謗議, 只是三弟畢竟已不是攝政王, 沒道理對著武川的事兒指手畫腳。”

蕭駿馳的眼裏有笑意, 他道:“是不是假的,拿其他的璽印來一辨便知。雖大體上看是一個模樣的,可仔細瞧還是有些差池的。”

他像是將一切都備好了,拍了拍手,便有侍從捧上從前他批閱過的奏章書文來。他將書文展開,手指掠過朱紅色的陽雕璽印,停至了一角,道, “二哥,你細看此處,是不是缺了一道?”

蕭飛骕的目光,久久停住在蕭駿馳的面頰上。許久後,他才極不情緣地將目光下移。細看之下,果真如此。那缺角極是細小,若非日日夜夜摸著玉璽,是決計看不出來的。

“這……”蕭飛骕汗如雨下,心臟咚咚狂跳。

誰也未曾想到,眼前形式會陡然逆轉。

丟了皇位是小事,可若是偽造聖旨之事叫天下人知道了,那便是罪不可恕,蕭駿馳也有了名頭來討伐他這罪人。

已到了這一步,絕不可再輸!

蕭飛骕的眸光,落向了酒宴上的一位老者。那老者白須鶴發,面色剛毅,正是毫州王妃何宛清之父,佐政大臣之一的何大人。

瞥到蕭飛骕的目光,何大人露出了震愕之色。

“王、王爺……”何大人撚著胡須,顫著老嗓子喚了一聲,可蕭飛骕的目光卻死死地盯著他。何大人跟著蕭飛骕已久,自是明白蕭飛骕的意思——王爺這是要舍棄他了。

何大人面色灰敗,隨即便一撩衣帶,跪落在地,瘦弱衰老的身軀佝僂匍匐在地,嗓音沈痛道:“競陵王息怒……此事,與毫州王無關,俱是罪臣擅作主張,偽造玉璽……”

蕭飛骕露出驚愕面色,道:“何大人?!您怎可如此魯莽行事?!就算武川體弱、不理朝綱,你是為了這魏國社稷,也不當做出此事!這叫我如何面對大哥在天之靈?!”

何大人跪伏在地,老淚橫流,道:“王爺,罪臣自知罪該萬歲。只是毫州王實屬無關,還望競陵王莫要旁責王爺……”

這一出唱念俱佳,竟比先前五雲班的戲還要好看些。

蕭飛骕若有所思地點了頭,道:“何大人,你竟敢假傳聖旨。你可知這是潑天大罪?若是要掄起罪來,抄了九族也不為過。”

何大人涕淚縱橫,長跪不起,卻咬死了牙,又說:“罪臣願領此罰!只是毫州王與此事無關!”

蕭飛骕收斂了驚愕面色,露出沈痛容色來。他望向蕭飛骕,道:“三弟,我也未料到何大人竟敢假傳聖旨。不過,武川確實不像話了些,何大人心系天下,有此憂慮,也是自然的……”

他這話說了一半,一道尖銳的女聲卻陡然傳來。

“蕭飛骕!”

蕭飛骕微愕,只覺得耳中一震。他側過頭去,卻看到王妃何宛清的身影出現在了人群之中。她身子還未好透,面色染著蒼白,看上去便憔悴不堪。只是此時,她那憔薄的臉上還覆著一層扭曲的怨怒之意。

“你這是要棄了我何家?”何宛清直直盯視著蕭飛骕,目光不屈不撓。

“王妃何意?”蕭飛骕蹙眉,話語中有了不耐煩,“天子有過,尚與庶民同罪。更何況何榮只是臣子,犯的還是這等大罪。縱使何榮是你爹,本王也絕無網開一面的道理。來人,將王妃帶回去!”

他一聲令下,便有幾個婆子來拖拽何宛清的手臂。何宛清掙紮起來,滿是刻薄的臉正對著蕭飛骕,口中道:“蕭飛骕,你偏寵平氏那賤人,空蹉跎我十年年華,又害我落了孩子便罷了;如今,你竟連何家都要棄了?!你可知你這一路,我何氏一脈為你做了多少?!”

她的質問,令蕭飛骕不由側過了頭。

他當然知道,他能攀到如今地位,何氏一族功不可沒。可是如今乃非常時刻,若不舍卒保帥,則一損俱損,多年苦心皆毀於一旦。孰高孰低,為何這何宛清就是不明白呢?!

“是何榮假傳聖旨在先!”蕭飛骕狠下心來,道,“王妃,你回房去吧。”

這句話,便如壓垮了何宛清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尖叫起來,竟然將絕望的目光投向了蕭駿馳,道:“競陵王,你不是要那柄秘鑰嗎?我拿到了,你拿去便是!”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

蕭飛骕極是震驚,斷續道:“鑰……什麽秘鑰?”

“我哪知道是什麽鑰匙?”何宛清神情裏滿是諷意,“我只知道競陵王想要那柄秘鑰,我便去取來給他。蕭飛骕,你要我何家先死,你再登上帝位,好休了我,再立平氏,門都沒有!”

她這話說得咬牙切齒,像是惡鬼修羅一般,縱是男人看了也不由心驚。蕭飛骕尤是如此,他後退一步,只覺得自己似乎從未認識過這個結發之妻。

——當年初初娶她時,蕭飛骕也是愛重過她的。只是這份憐愛,卻並未讓何宛清滿足。她妒忌每一個接近蕭飛骕的女人,掌控欲一日盛過一日。漸漸的,蕭飛骕便與她漸行漸遠。終有一日,他遇見了那篪聲悠悠、可平人心的柔弱女子,至此淪陷,再不可拔。

“嫂子拿到了鑰匙麽?”姜靈洲笑著上了前,渾然不懼那些健壯的婆子,道,“既如此,交給弟妹我便是。嫂子信不過毫州王,莫非還信不過我麽?”

其實何宛清誰都不信,她只信自己。

可是如今,木已成舟,她和蕭飛骕撕破了臉面,已再無回環餘地。她咬了咬唇,便掙脫了婆子的手,從袖中摸出一枚發簪來,遞了過去。

見那枚發簪落在了姜靈洲的手中,何宛清便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蕭飛骕這一輩子都休想登上帝位。

他休想。

他休想!!

“弟妹,你這是做什麽?”蕭飛骕緩緩平覆了呼吸,僵著笑容,道,“不過是一枚發簪,又能做些什麽?”

姜靈洲將那絞絲蕉葉銀簪子翻了個身,輕松一擰,便將其拆做兩半。一柄小巧黃銅鑰匙,便從中落了下來。

“毫州王難道不知麽?”姜靈洲招了招手,白露便捧出了應君玉所做的機匣。她慢悠悠地撫了一下那匣子,神情淡淡,道,“這匣中藏著什麽,毫州王應該最是清楚不過了吧?”

——毫州王,應是最為清楚不過了吧?

蕭飛骕的眼光落在那古舊機匣上,面色變得極為古怪。一瞬間,前塵往事迎面轟隆撲來,似要將他湮沒了——

大哥蕭圖驥總說他心思用偏,獨獨重用幺弟蕭駿馳;次次遠征,蕭駿馳皆隨在軍中,而他只得做個富貴閑王;費木呼遠入魏國,地位尊崇,攜了祆教女使前來,問他可願一展宏圖;齊國舊朝部將蠢蠢欲動,將這應君玉送來做了助力……

剎那間,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之前,蕭駿馳攝政之日。

少年蕭駿馳下跪接旨,目光昭昭,如盛焰火。滿朝文武俱是向他下跪行禮,口稱“攝政王”。獨獨蕭飛骕站在蒼天之下,手幾乎要刺出血來。

那時,他便已嘗到了一次敗落滋味。

如今,他不願再嘗第二次!

蕭飛骕的目光死死鎖著那匣子。終於,他目泛血絲,暴怒道:“那又如何?!三弟,我知你手下有玄甲軍萬千。可是只要你出不了這毫州王府,便有千軍萬馬也無絲毫用處!來人!擒拿競陵王!”

一聲喝下,毫州王府內竟湧出一波黑衣人來。看身形與樣貌,各個俱是胡人,顯然不是這京畿的兵衛,而是祆教的教眾。

原本在王府中的權貴們,立刻抱頭鼠竄、四處奔逃。華美宴席,頃刻間支離破碎;酒盞傾覆、滿地狼藉,簪釵萎落如沈泥,並無人有心撿拾。火把光起,映出奔逃人影;此起彼伏的驚叫慌張之聲,不絕於耳。

轉瞬間,蕭駿馳與姜靈洲便被祆教部眾團團圍住。

“二哥,”蕭駿馳不忙不亂。他的面頰映著火把之光,顯出幾分莫測來,“你這是已不顧及聲名,要對競陵下手了麽?”

“是又如何?”蕭飛骕冷笑一聲,“既已到了如今情勢,便沒甚麼好藏得。你我兄弟二人,本就勢同水火。有此一搏,實屬正常。”

“原來如此。”姜靈洲掂了掂手中寶匣,道,“毫州王竟自棄陣地,真叫人想不到。我原本只是叫人打了一柄鑰匙來嚇一嚇毫州王,未料到……毫州王竟真的上鉤了。”

蕭飛骕蹙眉,道:“你說什麽?”

“我在說,”姜靈洲微微一笑,“我手中這柄鑰匙,是假的。毫州王府嚴防死守,衛兵重重,憑借區區一個毫州王妃,又如何拿到那鑰匙呢?於是我便令人造了一柄假的,讓嫂子來嚇一嚇二哥。沒想到二哥絲毫經不起嚇,竟然……自己便亂了陣腳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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