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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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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今晚的皇宮極其熱鬧。

皇後卻一點都不想要這熱鬧。

侯老夫人遞了名刺進宮, 要通過她這個後宮之主,她自然是沒有不允的道理。見了面,侯老夫人沒有多少客套, 請她帶著去面見陛下。

而現在能帶著她去居安殿的,只有她這位皇後。

皇後只得帶著侯老夫人擺架居安殿,索性她這個名義上的母後, 帶著七殿下的外祖母, 深夜來這裏也勉勉強強算得上合時宜。

崇昭帝從寢宮出來, 在偏殿見的她們。

他客客氣氣地請侯老夫人就坐。

不僅因為侯老夫人是雲妃的親生母親, 還因為她與還遠在北疆的持劍侯相互扶持的情誼。

侯老夫人卻沒有分毫逾越, 是先見了禮, 才坐在下首的位置,坐得端正。

皇後站在皇帝身邊,給他倒了杯水。

崇昭帝捏捏眉心,“岳母,您來有事嗎。”

岳母這兩個跟平常人家沒什麽區別的字一出, 似乎昭示著這位侯老夫人、雲妃的生母, 跟後宮其他妃子的母族都不一樣。

這其實不太合規矩,尤其是當著皇後的面。而皇後只是瞥了下眼睛,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侯老夫人站起來, 深深彎腰。

崇昭帝:“您這是幹什麽?”

侯老夫人:“陛下,臣婦知道, 七殿下被觀星司批的命, 也知道了您打算把那孩子送到行宮。”

“如果是皇宮之內, 臣婦半個字都不會多說。但是行宮偏遠, 又是數九寒冬,下人們一個照顧不好, 這孩子便立不住了。他是我唯一的女兒拼命生下來的孩子,當初月清離世,白發人送黑發人,我險些也跟著她去,就是因為有外孫這個念頭在,才被吊住了命,想著替她看一眼這孩子長大的模樣。”

她行了大禮。

“陛下,七殿下是皇子,臣婦知道。但是請您看在月清和侯爺的份上,別送那孩子去行宮——”

“岳母你快起來。”崇昭帝腦仁突突疼,親自把她扶起來。

侯老夫人在聽到七皇子已經找到了之後,情緒平穩了不少,一言一行拿捏的剛剛好,不會讓皇帝感到逼迫使之不悅,又能讓對方感覺到她的認真。

崇昭帝:“朕……”

餘公公匆匆從正殿寢宮進來,神色又急又慌。

侯老夫人沒說的話被打斷,崇昭帝也被打斷了,有些不悅:“什麽事?”

餘公公:“陛下!小殿下他不好了!”

“什麽?!”

剛才面上還算鎮定的侯老夫人失態的快走幾步,緊緊抓住餘公公的胳膊,“我外……七皇子怎麽了?”

“先隨朕去看看吧。”崇昭帝繃著臉,快步走在前面。

餘公公跟在他們身後,快速將剛剛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幾分鐘前。

太醫捧著兩碗藥到了寢殿內,左邊的是這次的方子熬出來的,右邊的是曾經的方子熬出來的。

餘公公:“這兩碗喝哪個?”

“微臣聞了下,兩碗藥的藥材都沒錯,是降熱的方子。只是前者溫和些,後者藥性強一些。”

“兩個都可以?”

“是的。”

葉小遠:“殿下?”

曲渡邊當然選擇喝右邊的,他湊到葉小遠的手邊,只意思著喝了一絲,然後喝一口吐一口。

似乎是喝了,但其實都被他吐的差不多。

好不容易一碗藥餵完,不僅葉小遠滿頭大汗,餘公公也莫名其妙跟著松了口氣。

曲渡邊卻開了模擬器。

[宿主已選擇,藥物過量開始模擬。]

[宿主已選擇,時間一天。]

[模擬開始,祝您體驗愉快!]

藥物過量什麽感覺呢,很惡心。

渾身都開始發抖,眼前發黑。

曲渡邊只體驗了幾秒,就立即把真實值關到了零。

他完全閉上眼,捏了捏葉小遠的掌心,這次過後,一定要給葉伴伴好好壓壓驚。然後放由身體發顫抽冷,自己陷入半睡之中。

“殿下?”

“殿下!!!”

寢宮之中一片失聲驚叫。

餘公公意識到大事不妙,連滾帶爬地過來稟報了崇昭帝。

-

崇昭帝剛一進來,就看見小兒子渾身抖著,垂危病貓一樣縮在被子裏。

他神色一沈,快步過來坐在床邊,握住小兒子的手。

又軟又燙。

一瞬間跟夢境中孩子在他懷中漸漸沒了聲息的場景無限重合。

太醫跪了一地。

崇昭帝深吸一口氣,掌心輕輕攥緊,怒道:“到底怎麽回事,不是剛吃了藥嗎!”

前來送藥的太醫更是冷汗直冒,丘太醫和另一位太醫輪流診脈完後,得出一個遲疑不定的結論:“中…中毒……?”

崇昭帝:“中毒?”

這名太醫連連磕頭:“陛下,小殿下的脈象奇怪,像是中毒,又不像……”

崇昭帝一腳把他踹開,“換太醫來。”

太醫輪流診脈,有的在藥碗底驗毒,卻沒有任何反應,忽的,有人咦了一聲,又問:“葉公公,給小殿下煎藥的藥包,您還有嗎?”

葉小遠:“有!”

那藥包是他在太醫院領的,當時他還納悶太醫院怎麽那麽大方,擔憂以後殿下再生病,很是欣喜地藏了起來。

直到現在還留著。

他立馬把藏的所有的藥包都拿來,一一解開給太醫院的諸位太醫查看。

“光看藥材的種類,藥方是絕對沒問題的,是正經退熱的方子,但是……”那最開始提出看藥包的楊太醫皺眉,“這藥包是一次煮完?”

葉小遠:“是,當時從領藥材的時候,就說是一次一包,煮完熬的濃濃的給殿下。”

楊太醫詫異:“全煮完?”

葉小遠緊張道:“是這樣,關系到殿下的事,我從來不敢疏忽大意,問了好幾遍,確實是這樣。這藥材有什麽問題嗎?可當時殿內小春也發熱了,喝這個就喝好了啊。”

楊太醫朝著崇昭帝拱手,道:“若是年紀大的,喝這藥自然無事,但殿下——小殿下才不足三歲。藥物過量再熬濃,就不是藥了,而是毒。”

“若是喝上兩三副,小殿下早就沒了命!”

他話音落下,葉小遠臉色煞白。

“這是有人,要害小殿下……”他猛地反應過來,朝著崇昭帝說,“陛下!是有人要害小殿下!要不是小殿下當時嫌藥苦不肯喝,恐怕今日您就見不到他了!”

葉小遠也顧不得犯不犯忌諱:“自那以後,好不容易陛下您垂憐殿下了,又傳出謠言——”

“咳!”餘公公打斷他。

但話已經說了,於事無補。

崇昭帝面若冰霜,不過不是針對葉小遠。

他一字一頓道:“清查太醫院!務必給朕找出來,到底是誰開的這服藥!!”

崇昭帝低下頭,看著幼子那張瘦弱的小臉,掌心終於輕輕摸了上去,這孩子再怎麽,也不該被人害了去。

太醫們立時忙開了,重新開藥,浸水的冰涼棉布貼在小孩額頭。

催吐的催吐,紮針的紮針。

折騰了好一會兒,七殿下才給了點反應,就是一直小聲哭。

崇昭帝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這又是怎麽回事?”

楊太醫道:“催吐了,待會兒應該就能好,但小殿下從剛才起就似乎在發癔癥,只有在葉公公和餘公公懷裏待著的時候,才好一些,葉公公的安撫效果最好,不過小殿下還是會這樣小聲哭。”

葉小遠是自小陪著小七長大的貼身太監,聞到他的氣息會感覺安心,自然正常,但是餘德才……?

崇昭帝看向餘公公。

這老貨還天生能安撫孩子不成?

餘公公訕訕,“奴才想了想,大概是之前在大膳房的時候,當著小殿下的面幫他懲治了惡人,所以他這才對奴才有點……特殊。”當時小殿下還給了他一個擁抱呢。

崇昭帝:“你沒說是朕讓你去的?”

餘公公:“您當時不讓奴才透露是您吩咐的不是?”

那小殿下把打跑壞蛋的他看做英雄,有點崇拜,跟他可沒任何關系,這都是陛下您的吩咐啊!

崇昭帝無端氣悶。

楊太醫收了針,拱手道:“啟稟陛下,殿下稍有好轉,但是情緒仍舊穩定不下來,現在不管是誰,只求能讓小殿下安穩下來。”

“如果一直這樣夜泣不安,氣息郁結,體內熱毒無法疏通,再次驚厥引起高熱,恐怕才是真的難辦。”

餘公公:“這可怎麽辦,葉公公都安撫不下來。”

崇昭帝環視一圈,太醫們都讓開路,目光竟落在一直焦急等在外圈的侯老夫人身上。

“您…要不要抱抱他?”

跟著一塊進來的侯老夫人,一直被太醫們擋在外圈。

侯老夫人自進來後,她鼻尖就縈繞一股藥味兒,剛剛貓崽子似的低弱哭聲傳到耳邊時,她立即就攥緊了袖子。

現在擋視線的人讓開,她一下子就看見了自己外孫的模樣。

就一眼,那跟女兒小時候肖似的面容,就讓她楞在當場,淚如泉湧。可憐的娃娃,怎麽才這麽大點,就是他的母親,幼時也沒這樣瘦弱。

侯老夫人強行扼制了自己一瞬間想沖過去抱抱外孫的沖動,因為她看出來了皇帝的猶豫。

皇帝自己都沒發現,他自己其實也想上去抱抱那孩子。人生在世短短五六十年,她跟老頭子還能活多久?等他們都走了,沒了,外孫靠的還是皇帝。

若是皇帝對這孩子沒有一絲憐憫在意,她半點都不會猶豫,直接去抱。

可現在看來,這孩子在皇帝心中卻還是有點位置的。

為長遠計,她不能因為一己之私,白白浪費了皇帝的這點憐惜。

侯老夫人道:“陛下才是他的父皇,您去抱抱吧。”

崇昭帝想起剛剛,遲疑道,“朕…朕不行,他不讓朕抱。”

餘公公:“陛下再試試吧,不行再讓老夫人來。”

崇昭帝這才到床邊,替換了葉小遠,半抱著曲渡邊,另一只手生疏的拍著安撫。

小聲啜泣的七皇子竟然真的漸漸不哭了,他臉上又熱又潮濕,顯得不安,眼睫被淚水浸濕,幾根幾根的並在一起,可憐兮兮。

一只小手從被子裏伸出來,輕輕抓住崇昭帝的大手。

小孩挨上去,臉蛋輕輕蹭了蹭,呼吸也逐漸平穩。

餘公公驚奇:“小殿下和陛下真真是血脈父子,您一過去,殿下就不哭了……剛才殿下是跟您鬧脾氣呢。”

崇昭帝默然,大概是真的有冥冥中的感應,不然他也不會夢見這孩子發熱。

楊太醫松口氣:“應該是穩定下來了。”

七皇子情況是穩定下來了,但是還有事情沒解決。

崇昭帝揮揮手,餘公公立即將在場太醫們,連同伺候的宮人,都清了出去,只留了幾個必要的。

“給侯老夫人賜座。”

餘公公很懂事,搬了兩個凳子,崇昭帝看了眼,道:“皇後也坐吧。”

板凳搬的不遠不近,剛好是可以商量事情的距離。

“今日之事,是朕治宮不嚴。”

崇昭帝指的是剛剛藥物過量反成毒的事,陰私腌臜的手段讓侯老夫人看見了,總歸是得有個說法的。

皇後:“是本宮的錯,沒有及時發現。”

侯老夫人緩緩說:“那陛下可想好以後怎麽辦了嗎。既出了這檔子事,居安殿便不能待了,得挪地方。”

挪地方?挪去哪裏。

餘公公聽見挪地方這三個字就忍不住豎耳朵。

畢竟前段時間觀星司說了,小殿下住的地方不能離陛下太近,居安殿是最遠的地方,現在挪,挪到哪陛下才會同意?

簡直是給人出難題。

侯老夫人:“陛下既要將七殿下送到行宮,不如交給我侯府來養吧,臣婦帶著他走的遠遠的,總歸離皇宮越遠越好,不會再有孽力驚擾到這裏了。”

曲渡邊豎起耳朵,聽著他這位素未謀面的外祖母的話,略有驚嘆,這是以退為進。再有親戚關系,持劍侯在禮法上也算是外臣,他一個皇子,皇帝還健在呢,讓臣子養著算怎麽回事兒?傳出去豈不是丟死人。

果不其然,皇後道:“侯老夫人這是哪裏話。”

她沈吟片刻,主動道:“本宮可以把七殿下帶到鳳梧宮,由本宮親自看著,陛下您盡可派人來幫忙照顧。”

見崇昭帝沒吭聲,她又道:“如果鳳梧宮不行,還有稍微遠些的其他宮殿,再不濟,就是皇子長大後在皇宮的居所,但是那邊並沒有完全收拾出來……”

崇昭帝:“不必了。”

皇後一嘆,她是盡力了,陛下不答應也沒法。

崇昭帝看了侯老夫人幾秒,道:“就讓他跟著朕去紫宸殿住幾日。”

皇後眼睛微微睜大。

包括餘公公在內,周圍人全都面面相覷,一時片刻都沒誰敢出聲。

唯有侯老夫人並不意外。

崇昭帝吩咐:“餘德才,去準備吧。”

“是。”

三言兩語,這事兒定下。

餘公公朝著葉小遠使了個眼色,後者就跟著他出來,到了外面,兩人才敢正常聲量說話。

他給了葉小遠自己的腰牌,“你去準備準備吧,小殿下平日裏要用的東西,全都收拾出來,一會帶走,你要用什麽人,直接用就是,腰牌給你行個方便。咱家得先回紫宸殿候著,一應物品準備齊全才是。”

葉小遠接過腰牌:“曉得了,謝謝餘公公。”

餘公公拍拍他的肩膀。

“以後會好的。”

等他離開了,葉小遠才去收拾東西,他先是去了一趟居安殿後殿,這裏沒有人,等了片刻後,一道細微的腳步聲響起。

無人把手的側門,進來一道瘦削的影子。

葉小遠道:“估摸著,你也該回來了。”

溫小春頓了頓,側頭看過來。

“你知道?”

葉小遠:“消息傳來的時候就猜到了。”

溫小春:“殿下找到了,情況如何?”

葉小遠一時沈默,“殿下的事兒短時間內說不清楚,陛下要將殿下接到紫宸殿住下,一切事情等到安頓下來再說。”

他鼻尖在溫小春身旁嗅了嗅,微微蹙眉,“怎麽味道沒處理幹凈?”

溫小春只好按捺下來去見曲渡邊的心,一五一十交代:“還沒來得及,從大膳房拿了東西就走了,糞車處理完後,我衣服還沒換。”

“大膳房那邊掃尾幹凈了嗎?”

“基本幹凈,但是少了油,有心人查,或許會發現苗頭。”

“這樣,你換身衣服,跟我一起去趟大膳房,”葉小遠舉了舉餘公公給他的腰牌,“就說是準備幾樣小殿下愛吃的東西,到時候我在那裏候著,你去倉庫把少了的油從多個地方勻一些補上。”

溫小春點頭。

兩人依計劃行事,今晚的事情鬧得滿宮皆知,因為有餘公公的腰牌在,又有陛下的名頭,大膳房很快就開始準備葉小遠說的那幾樣東西。

溫小春則快速去了倉庫處,把漏洞補上了,尾掃的幹幹凈凈。

確認這邊缺了的油查不到他頭上後,兩人才提著膳盒匆匆趕回,收拾曲渡邊的一應物什。

等他們收拾好,餘公公那邊也派了人來,說紫宸殿已經準備完畢。

崇昭帝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幼子出門。

侯老夫人跟在皇後身邊,也一同出了門。

前面的崇昭帝忽的停住,微微側頭,問了句:“岳母進宮這般快,對老侯爺二弟過繼嗣子的提議,怎麽沒時間考慮?”

侯老夫人道:“親族早已生疏,不再往來,臣婦也已年老。”

崇昭帝搖搖頭:“你和老侯爺就是太固執。”

語罷不再多言,抱著曲渡邊上了轎攆。

侯老夫人站在原地,皇後瞧了一眼她,“侯老夫人,你看著臉色不太好。”

侯老夫人福了福身,“深冬寒夜,有點冷罷了。”

宮人擡轎,一路浩浩蕩蕩。

葉小遠和溫小春不約而同地回頭,看了眼隱沒在黑暗中的居安殿,又望向周圍寂寂宮道,和巍峨殿宇。

宮闈深深,寒風殘雪。

他們垂首,跟著禦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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