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寂寥深宮黃花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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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09-22 12:00:12 字數:5276

瑤光心下頓時有如波濤洶湧翻滾,大驚失色地看向睿帝,唇顫抖著,卻怎麽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說不出來是不是?你喜歡的那個人是他是不是?你的不敢,只是因為想要疏遠我,只想念著那個人對不對?”睿帝抓著她的手腕在她耳邊厲聲喝道,幾乎想要一手掐住她的脖子,“我告訴你,你永遠也別想再見到他,永遠也別想!”

瑤光終於回過神來,顫抖著開口:“你知道他在哪裏?你知道他在哪裏對不對?”

睿帝冷笑著看向她,“沒錯,我當然知道他在哪裏!”

“快告訴我,告訴我大哥在哪裏!”瑤光猛地攥住她他胸前明黃色的衣襟一角,焦急而慌亂地看著他。

“你想知道他在哪裏?”睿帝挑眉,隨即冷笑一聲,抓著她的手腕就走,“好,我就告訴你他在哪裏!”

瑤光被他拉著一路跌跌撞撞地朝尚書房走去,沿途宮人紛紛側目,但是他與她皆無暇顧及。

行至尚書房內,睿帝重重地松手,將她恨恨推在一旁,隨即翻出那半面銅鏡“啪”的一聲摔在瑤光面前,“你還識得這個東西吧?”

銅鏡!

瑤光心下頓時一涼,沖動地立即抓起那半面銅鏡細看。

果然,同她那半面合起來……

才是完整的一面。

再擡頭,她臉色都變了,聲音也顫抖得幾乎不成樣子:“他……在哪裏?”

睿帝見她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樣,頓時怒氣勃發,冷笑著開口:“既然這東西都已經落在朕的手裏,你以為……朕還會讓他活命嗎?”

瑤光身子一顫,隨即擡頭絕望地看著他。

睿帝渾若未覺,帶著一抹冷凝的笑意,淡淡地開口:“據說,他們幾乎把他的頭都給割下來。”

瑤光的瞳孔瞬間放大,呼吸頓時急促起來,整個人搖搖欲墜,仿如風中的落葉。

睿帝卻對著她輕輕笑了一笑,恍如很久很久以前、他伸手過來欲扶她起身時的那個笑容。

“你……”瑤光顫顫地伸出手指著他,口中卻只吐出了一個字,眼前一黑,她頓時身不由己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心中嘔出的血順著唇滑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形成一抹鮮明的血色。

痛苦地輾轉反側,她恍如被夢魔魘住一般難過。

心中痛到了極致,仿佛被人硬生生地把心一剖兩半似的痛苦。又或許,她也連帶著被人一剖兩半,此生再也不得完整了。

“砰”的一聲,遠方黑暗中傳來煙花的燃放聲,眼前頓時有無數色彩繽紛呈現,深綠、水碧、緋紅、淡紫、明黃、瑩橙……

此生再也沒有任何一場煙花的表演能打動她的心了。

“娘娘、娘娘……”耳邊似乎有人在低泣。

什麽娘娘?

她只是瑤光而已。

大哥略一猶豫的時候,她便是這麽說的。

她只是瑤光而已,哪裏是什麽娘娘?

但是大哥呢?他去了哪裏?

她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見到他了……

一瞬間的前塵往事頓時洶湧而來,幾乎將她當場淹沒。

大哥死了,他已經死了!

難以抑制的悲傷和憤怒幾乎讓她想當場瘋掉,為什麽……為什麽那個人不當場連她也一起殺了?

“娘娘、娘娘……”耳邊有人在啜泣,“娘娘,你已經昏了好幾天了,再不醒來,說不定連皇長子的面也見不到了,你不是一直想見他嗎?你為什麽還不醒來?”

皇長子……那是她的仲竱孩兒……

雖然是那個人的孩子,但是卻也是她的孩子,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他怎麽了?

勉強睜開眼睛,她虛弱地一把抓住面前的人,“仲竱……仲竱怎麽了,快告訴我!”

眼前的清菡哭得眼睛都快要腫成兩個核桃了,見她醒來頓時欣喜萬分,抹一把眼淚後慌張開口:“娘娘,你醒了……”

即便全身上下沒一處舒服的地方,她卻依舊僵直著眼睛看她,“仲竱怎麽了,快點告訴我!”

“沒事……”清菡猶豫著開口,隨即又點頭,“皇長子沒事……”

她說著話,眼淚卻又要掉下來似的。瑤光猛地翻身直直而起,用力抓著她,虛弱地開口:“你……你……”她眼前一黑,幾乎立時岔氣。

一旁的清菡被嚇了一跳,連忙輕撫她的背,“娘娘,你不要嚇奴婢。”

“仲竱……”瑤光吃力地開口問她。

清菡左右為難,眼淚卻愈掉愈多,最後終於開口:“皇長子在出痘……”

恍若被冰雪突然拂面,瑤光頓時僵如石塊。

仲竱……她的仲竱……

驀地掀開身上的被子,來不及穿鞋,她已經朝外沖了出去。

她必須要去見他!

她必須要去照顧他,他還那麽小!

“娘娘!”身後的清菡追了上來。

她充耳不聞,卻猛地回身抓住她,“仲竱現在在哪裏?”

清菡見她狀態若瘋癲,只好回答她的問題:“在太和殿,方便禦醫照顧……”

瑤光立即朝太和殿方向奔去,她衣衫淩亂,釵環不整,腳下沒有穿鞋,一路飛奔而去。沿途的宮人見她如此,居然震驚得沒有一個人攔住她。

朱紅雕花店門在她面前終於顯現出來,她快步上前,手上猛一用力,太和殿的大門頓時轟然頓開。裏面正在嘆息的禦醫詫異地回頭,隨即紛紛跪拜行禮,“參見皇後娘娘……”

宮殿之中到處都飄蕩著艾葉的味道,腳下的地觸肌生涼,她渾然未覺,一步步朝前走去,有禦醫想攔住她,“娘娘……”

她低聲開口,縹緲的聲音在宮殿中仿佛回響一般嗡嗡共鳴:“他是我的孩子。”

“還請娘娘保重身子……”依然有人想攔住她。

她推開那人的手,“他是我幾乎算素未謀面的孩子!”

她終於看到了她的孩子。

小小的一張臉,微微泛起不健康的粉色,臉上猶自帶著出痘形成的水泡痕跡。

他還那麽小,小手小腳都微微蜷著。偌大的一張床上,他只占了小小的一點點地方,讓她幾乎無法想象他以後會長成翩翩英俊的少年模樣……

這就是她的孩兒。

“仲竱……娘從來沒有抱過你,現在,娘來抱一抱你好不好?”她忍著眼淚,輕輕將床上的小小孩兒抱起來,然後輕輕地哄著他。

做了母親,她卻是第一次知道了做母親是什麽樣的感覺,只是……只是……

“請皇後節哀。”禦醫低低的說話聲被淹沒了,她聽不到。

她只看得到眼前的小小孩兒,即便他臉上有著出痘的痕跡,依然能看出來他是個多麽冰雪可愛的孩子。她還不曾盡到母親的職責,還不曾將這世間所有最好地東西呈送到他的面前,甚至還不曾好好的抱一抱他,親一親他……

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皇後,皇後……”似乎有人將她懷中的孩兒奪走了,似乎有人半扶半抱著想要將她送回自己的宮中,似乎……似乎太和殿內突然亂成一團,在那個明黃色的身影出現出後,簡直是一團糟。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她驀地劇烈掙紮,聲音尖利到微微刺人耳膜:“把仲竱還給我!把他還給我!”

拉住她的宮人無措地想要把她帶出殿外,她卻還在極力掙紮,直到宮人怕傷到她而松手。她立即一頭朝離她最近的柱子上撞了過去,頓時發出了“砰“的一聲悶響。

她剛才……就已經想這麽做了……

精神痛苦到了極點,是不是只有肉體也跟著痛苦才能緩解?

血模糊了視線,但是她卻緩緩地彎起了唇角,看著眼前恍惚的人影笑了。

最壞的結局……也不過如此。

不是嗎?

升平二年四月初,皇長子仲竱歿。

整座宮城再不聞任何歡聲笑語,即便有事,也只是匆匆交談,隨即錯身而過。

婉儀宮內冷寂得仿佛一座活死人墓,風吹起白色的鮫綃床帳,床上的人兒也不知道是好不容易入睡了,還是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明黃的身影一步步走進這座宮中,消瘦了許多的身形此刻更顯得孑然蕭索,仿佛孤零零地撐著一副人架子而已。

微微的冷陽透過窗紗照進殿中,將他的身影拉得更是瘦長。

“皇上。”已經兩日未曾好好休息過的清菡被驚醒,連忙輕聲開口。

睿帝看著她眼睛下的陰影,略略頓了一下之後問她:“皇後怎麽樣?”

清菡似有難言之隱,“娘娘,還好……好不容易睡著了。”

“她說什麽了嗎?”睿帝看著那就在不遠處的床榻,卻沒有半絲力氣再走過去靠近她。

“沒有,娘娘一直在出神,不吃不睡直到現在。”清菡擡頭看了她一眼,隨即又猶豫地垂下頭去。

“你也沒有好好休息過吧?”睿帝驀然生出了憐惜之意,“清菡,下去休息一會兒吧,這兒我來看著。”

清菡欲言又止,突然跪在了他的面前,“奴婢可以求皇上一件事嗎?”

“說。”睿帝輕聲開口。

“不論娘娘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皇上能不追究嗎?她已經受過太多打擊了……”清菡擡頭看了他一眼,“奴婢知道,碧瑚的事,也是皇上的意思,所以要責罰的話,皇上就罰奴婢好了……”

睿帝神色古怪,看了她片刻後卻只是揮了揮手,“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清菡應了一聲,終於慢慢退了下去。

睿帝在房內站了許久,終於才慢慢地朝床榻之處走了過去,伸手搭在那鮫綃床帳上,想拉開看一看她,卻還是頹然放棄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那一日,她在太和殿中滿頭是血地指責他是如何地毀去了她的幸福……他才恍然驚覺,原來錯誤居然是這樣的深……

他以為他會給她幸福,他以為她嫁給了她,她同樣會覺得這是一種幸福,但是他卻沒有想過,用皇權欽定的愛情……

註定淒艷如血!

她愛的是別人,她一直到現在都不曾愛過他。

他惱過恨過,但是又能怎麽樣?

若是當初他與她彼此交錯,她能夠得以嫁給她所愛著的人幸福一生,而他……也不會變得如此醜惡,甚至命人殺掉了他不願承認卻又無法否認的兄長。

是他一手毀去了這麽多人的幸福,他居然從來都沒有想過,唯一一個真切愛他的女子被他丟在慶儀宮中無奈度日……

如果當初……

這個世界上,最欠缺的就是如果和早知道。

即便他悔不當初,又能如何?

楚離衣不會覆活,她也不會再幸福,他和她的孩兒也已經過世……

床榻上的人兒突然一動,隨即他便聽到了那個久違了的聲音:“是你嗎?”

“是。”他朝前走了兩步,卻又退了回去。

“你還來做什麽?”她倦倦地問他,聲音嘶啞,仿佛突然老了許多。

“我……只是想看看你。”他低聲開口,生怕驚擾了她。

沈默。

無言的沈默將他層層包裹,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忐忑,最後只好趕在她開口前說話:“我知道你現在不想看到我,所以我等下就走,但是我有一句話,要對你說。”

他沒有再用“朕”字,小心的語氣仿佛依舊是那個對她百般憐惜寵愛的夫婿。

過了片刻之後,她終於開口:“說吧。”

睿帝眼神一動,隨即輕聲開口:“對不起。”

她依舊沒有任何表示。

又過了片刻之後,睿帝又開口:“我愛你。”

他說完之後便立即轉身,生怕在她面前失態,所以只好匆匆逃離她這裏。

“皇上。”她淡淡的聲音突然喚住了他。

“什麽?”他轉身,遲疑地看著那鮫綃床帳內掩住的身影。

“放了我,給飛瓊幸福。”她淒然微笑,隨即輕輕掀開了鮫綃床帳。

睿帝頓時楞住了。

鮫綃床帳內的她頂著一頭已經不知何時被剪去的參差不齊的頭發看著他,手一伸,床下頓時委落一地烏發。

她輕聲開口:“德凈尼院,我去那裏。”

升元二年四月底,昭後許瑤光因痛失愛子後心神俱碎,歿於婉儀宮,時年不過二十歲。

升元二年六月,慧妃許飛瓊被封為皇後。並策封其子仲瀠為皇太子,為將她與姐姐昭後許瑤光區分,時人稱其為“小昭後”。

在大昭後許瑤光的葬禮之上,睿帝親筆做《南朝昭後誄》一文,連續十四次用了“嗚呼哀哉”之詞深切悼念大昭後,此誄情真意切,含血浸淚,幾乎令人聞之生悲。

只是冷月當空,柳煙淒迷,桐花依舊,蛾眉卻已全非,睿帝即便身為帝王,也有不稱意的時候。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原本便是人生至理。

而此時的北朝,更是蠢蠢欲動,面臨著改朝換代的危機。

帝王之家,也不過如是而已。

尾聲 人間不許見白頭

更新時間:2013-09-22 12:00:12 字數:1496

天色微明,德凈尼院內晨鐘悠揚,該是做早課修持的時候了。

偶爾鳥語三兩聲傳來,已是盛夏,院中高木枝枝葉葉恍如要蔽天遮日一般,滿眼的綠意,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樹下坐著的灰衣女尼卻早已經抓著一本佛經研看多時。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有愛故生憂,有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曙光卻漸漸逼了過來,將她的身形容貌清晰映出。

正是許瑤光。

昔日的許威將軍之女,亦是已經成為當今南朝國主的雩王親封並下旨“厚葬”的大昭後。

世人都以為她傷心孩兒過世而隨之病逝,有誰知道她居然會在這皇家尼院中內隱身呢?雖然尚未削發,但是德凈尼院的人卻早已經默認了她的存在,一同保守著這個秘密。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她輕悄起身,伴著耳邊隱約傳來的誦經之聲朝院中放生池處走了過去。

池水明明若鏡,清晰地映照出了她的樣子。

她面上的憔悴之意已漸漸褪去,眉色淡雅,目光沈靜如水,只是曾經令睿帝一見傾心的容華似乎已經消失,整個人仿佛暗淡了許多。

癡然看了片刻後,她輕輕摘下頭上的灰色衲帽,一頭參差不齊的短發頓時披散下來。

臨水而立,她伸指握著短短的發尾出神。

當日剪去的,便再也沒有長長過。

曾有過的愛恨情仇,似乎隨著那發一起,被一並剪去,再也不曾留下些許。

昨日師傅問她:“癡兒可有所悟?”

她微微一笑閉上眼睛,輕輕開口:“相見不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種的前因,結來後果,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如是而已。”

仿佛有穿堂的風襲來,心上頓時一痛。

佛語有雲:風亦不動,樹亦不動,乃汝心動也。

她根本絲毫未悟,托身尼院,終是愧對佛祖……

身後似乎有風拂來,心下隨即悚然。一只溫熱的手卻驀地伸來,覆在了她的手上,一起握住了她的短短發尾,低沈的聲音喑啞地傳來:“你的頭發……”

狂喜、慌亂、緊張、無措、茫然……種種情緒頓時紛亂地交織在一起,她驀地轉身。看著那突然出現的人眉間一抹郁郁之色,眼神內含著不舍和憐惜,只是半張臉上卻覆著奇怪的金屬面具,似乎有微微的傷痕隱在下面,甚至連他的咽喉之處,亦有恐怖的傷痕,仿佛被人一刀割斷了半個頸子似的。

與君初相逢,猶如故人歸。

她難以置信地喃喃開口:“我以為……你死了……”

他搖了搖頭,依舊憐惜地握著她的發尾癡癡看著她,許久之後才開口:“你的頭發……留長吧。”

那麽長的日子不見,他的第一句話,居然只是要她把頭發留長?!

含淚點一點頭,她終於哽咽著遲疑開口:“大哥。”

眼前仿佛突然炸開萬紫千紅,一如初次相見的那個夜晚,耳邊轟然聲動,隨即繽紛繚亂,一如星落急雨。

若是從一開始便明白想要的是什麽該多好,那樣的話也就不必無端生這許多是非。

原本就該成就神仙眷侶,只羨鴛鴦不羨仙,卻總奈何似水流年,錯牽紅線兩難全。這望斷的青春,拋擲的時光,要找誰人才能歸還?

遠遠地身影一閃,卻是同樣灰色尼裝的碧瑚,默然看了片刻,隨即帶淚含笑走開。

擡頭四顧,水般艷色陽光已然四處飛濺,映得院中一片明朗。清風忽來,夏日的初晨清涼而寂然,晨鐘再次響起,驚飛了林間棲鳥。遠遠地看去,一點黑影飄然而去,倏忽消失在天上雲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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