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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薄硯烏墨不禁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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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09-22 12:00:12 字數:5997

許府之內,瑤光握著母親的手正擔憂地皺著眉。

許夫人微微一笑,“不妨事的,只是偶感風寒,歇息兩天也就好了。”

一旁的飛瓊連忙開口:“姐姐放心,飛瓊一定會細心照顧,讓娘的病趕緊好起來。”

“那就好。”瑤光無奈一嘆,看著母親:“只可惜女兒不能陪伴母親身側……”

“傻孩子,”許夫人撫著她的發開口,“你已經嫁人了嘛,怎麽還能常常陪伴著娘呢?”

瑤光微微咬了下唇,發間金鑲玉發簪上的流蘇頓時微微一顫,像不被人察覺到的心一樣,不小心便被什麽撞到,引起細微的顫動。

許夫人見她不說話,只細細地看著她,“氣色倒還好,看來雩王待你不錯,這下娘就放心了。”

“就是太好了……”瑤光低低開口,隨即把剩下的話又咽了回去。

飛瓊卻仿佛一臉無事的樣子微笑,“娘說的是哪裏話,姐夫若是對姐姐不好,幹嗎還要大費周折地親自去求皇上皇後賜婚?”

面上雖然若無其事,但是每每想及如此,心上便是一陣痛。

他的眼中,不曾看到為他傷神的她……

“說的也是。”許夫人笑著點一點頭,雖然之前還會因為那簽文的事而擔憂女兒,但是時間一長,她早就把那張簽文給丟開了。

反正現在看來,瑤光嫁得很好。

“姐姐今天會留在家中用晚膳嗎?”飛瓊好奇地問她。

“不,從嘉……”察覺到妹妹身子一僵,瑤光連忙改口,“王爺會擔心的。”

許夫人隔窗看了一眼天色,“那你快點回去吧,免得王爺掛念。”

“嗯。”瑤光點點頭,隨即起身看向母親和妹妹,“爹娘請多保重身體,妹妹也要記得替我照顧好爹娘二老。瑤光已經沒有辦法再在膝前承歡,還望爹娘將那份寵愛一並轉給妹妹才是。”

說完後給母親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這才帶著碧瑚準備出門。

剛剛走出房門,卻見到父親正在房外檐廊下踱步。

瑤光微微一楞,隨即走過去,“爹站在這裏,莫非是在特意等我?”

許將軍微微一嘆,捋了一下胡須後才開口:“上次你回來,那個人跟在你們馬車後頭看了許久。”

瑤光只覺心被重重一擊,沈得半天都說不出來一句話來。

許將軍見她臉色都變了,忍不住在心裏重重嘆了一聲。

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瑤光只好微微側過臉去,不敢正視父親的臉色,隨即輕聲開口:“他可曾……”

許將軍一嘆:“他要我留一句話給你。”

“是什麽?”瑤光頓時回轉臉來,神色迫切無比。

許將軍無奈地看著她,“他此刻大概已經離開南朝了,要我跟你說,善自珍重,勿以為念。”

瑤光心下一顫,幾欲當場落下淚來,連忙匆匆一低頭。淚珠一點瞬間滴在胸前,綢衫並不吸水,那顆淚珠便順著衣衫滾了下去,落在走廊上,只見微微的一點暗塵。

怕會繼續失態下去,她只好匆匆開口:“爹,女兒先行告辭,回頭……再來看你老人家。”

她說完立即腳步匆匆地朝外走去,片刻已經出了許府,碧瑚緊緊地跟在她身後,擔憂地看著她。

出了許府,面前就是四通八達的街道和熱鬧的行人,南來北往,東奔西走。她看得出神,心下酸楚,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顆顆往下落去。

善自珍重,勿以為念?

大哥,你只這樣簡單一句話,便不告而別了嗎?

你明明告訴過我,說即便是故鄉,因為沒有可以供你思念的人,所以即便回去也住不久了。

天下之大,你又要去往哪裏?

便從此天涯一方,人海茫茫,此生再也不得相見了嗎?

雩王對我百般寵愛,錦衣玉食,噓寒問暖,唯恐照顧得不周到。但是大哥你呢?天涯孤苦,一個人要怎麽打發以後的漫漫時光……

“小姐……”碧瑚無奈地看著她,用力把她拖進街道的一角巷內,“不要在大街上哭,會被人看到的。”

她如何不知如此失態大不應該?只是……只是……大哥他一個人……一直是一個人……

她靠墻而泣,抽噎得幾乎無法喘過氣來。

仿佛前生的眼淚終於找到了虧欠之人,一定要還盡才肯罷休。

“小姐,你已經嫁給了雩王,就不要再想那個人了。雖然奴婢也不是很懂,但是小姐,事情既然已經是這樣了,你又怎麽忍心整日悶悶不樂的讓老爺夫人也跟著難過呢?”碧瑚輕聲勸慰著她。

“碧瑚,你不懂,”瑤光淒然搖頭,“若是我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他念他的話,我又何必總是傷心?這並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事情。”

碧瑚取出帕子幫瑤光拭去眼淚,“小姐,還是趕緊回府吧。”

瑤光怔怔地看著那藕色帕子,沾上眼淚後微微的一點灰白的痕跡,茫然地點了點頭。

碧瑚見她點頭,左右看了一下,直到確認她並沒有什麽不妥之處,這才扶著她出了巷子。

沒走兩步,擡頭前面卻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碧瑚驚訝地開口:“王爺?”

前面的人回頭,不是雩王是誰?

瑤光微微一怔,隨即勉強對他笑了一笑,“夫君怎麽會在這裏?”

“本來就是要接你回去的,”景珂看著她含笑開口,“但是岳父大人說你已經回去了,我剛才迎面沒有遇到你,想你也走不遠,就四處裏找一找了。”

瑤光低首開口:“我自己會回去的,不用這麽麻煩。”

不知道是她看錯了還是怎麽回事,總覺得他今天的眼神裏不知道為何帶著些古怪的神氣。

“我的妻子,自然由我來接。”他依然含笑,攜著她的手慢慢走回駕來的馬車前。

瑤光與他一起上了馬車後,車子隨即朝雩王府方向馳去。擡頭看他一眼,再次看出他臉色略顯古怪,她忍不住開口:“從嘉,你有心事?”

“哪有?”他回答得太快了,說完之後看了她一眼後便不再說話了。

真正古怪。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沈默地面對她,瑤光情不自禁地看了他一眼。

察覺到她的眼神,景珂微微移開目光,淡然一笑,“可能是因為五皇叔的事情吧。”

“他怎麽了?”瑤光疑惑地開口。

“皇叔,去世了。”景珂淡然開口,表情有一瞬間的脆弱。

“怎麽會?”瑤光驚訝地開口。

“我也不相信——”他微微抽了一下唇角,臉色帶上了一抹悲傷,“似乎閉上眼睛,還能立即回想出來皇叔的樣子……”

“我很遺憾。”瑤光看著他那抹郁郁之色,如此似曾相識的表情,下意識地伸手過去,“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你,但是從嘉,千萬不要太過傷心傷神……”

她的手搭在他手上的瞬間,景珂下意識地一顫,隨即擡眸看向她。

瑤光這才發覺自己的舉動,正要訕訕地收回自己的手,人卻已經被他整個擁在懷中,“從嘉……”

她發上有微微的蜜合香的味道,景珂的下巴抵在她肩上,緊緊地擁抱著她,“瑤光,不要離開我。”

她微微失神,整個人仿佛都要僵住了一樣。

他卻依然輕聲開口:“瑤光,我只有你……千萬不要離開我……失去了你,我便什麽都沒有了。”

他抱得那樣用力,仿佛下一刻,她便會消失在他面前似的。

是嗎?

失去了她,他真的什麽都沒有了嗎?

怎麽可能?

他還有雩王府,還有別人永遠也無法企及的權力和富貴。

他怎麽可能什麽都沒有?

只因為他一個心血來潮的異想,她便被送到了他的面前,如果只是因為失去了她便失去了一切,那麽她,實在是太被高估了……

只有大哥,才是什麽都沒有吧?

她在出神。

景珂看得很清晰,逐漸熟悉了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她想到了什麽,眼中才會又帶上那抹薄薄的輕愁和憂傷?

他只記得初次見到的她,似乎並不是這樣的。究竟是他的記憶有誤,還是那次的相遇,他看到的並不是真正的她?

車聲轆轆,終於停在了雩王府前。

景珂伸手攙她下車,隨即帶著她一同回到了陶然居內。

她卻微微掙開了他的手,隨即掩飾似的開了口:“我想彈曲子,你要聽嗎?”

景珂微微點一點頭,隨即坐到一旁,看著她取了琵琶坐到一旁試了試弦,隨即便攏撚抹挑,專註於自己手中的琵琶之上。

那是一曲《有所思》。

景珂的眼神落在她發間數根梅花竹節碧玉簪上,隨即緩緩落下,看著她身上碧色的薄羅澹衫出神。

誰言生離久,適意與君別。

衣上芳猶在,握裏書未滅。

腰中雙綺帶,夢為同心結。

常恐所思露,瑤華未忍折。

突然想到那一日,看到的那一幅好字……

曲聲悠揚反覆,待他回過神來,才發現瑤光翻來覆去彈奏的始終都是那一首《有所思》,在他出神的這段時間內,已經不知道被反覆彈了多少遍。他突然驀地起身,伸手拉住了她,“不要彈了!”

“沒關系。”瑤光輕笑,神色卻茫然,仿佛神思縹緲,不知道神游到何處去了。

“我說不要彈了!”他猛地伸手奪去了她的琵琶。

瑤光被他嚇了一跳,立即睜著驚惶的雙眸看向他。

忍了幾忍,他終於握住了她的手緩緩開口:“你的手……出血了。”

瑤光一怔,隨即慢慢低下頭去。果然,纖纖十指之上,鮮紅的一抹血痕清晰可見。

乍暖乍寒的春季,常常讓人著惱。

風寒總是悄無聲息地來臨,讓人想躲也躲不開。

雩王府內。

飛瓊含笑看著姐姐,“好在不是很厲害,歇息兩日也就好了,姐姐註意休息,多註意保暖就是。”

瑤光躺靠在床邊微微地搖了搖頭,“哪裏是不註意保暖,只是前兒半夜醒來多發了會兒呆,忘記了披上衣服,結果就成這樣了。”

“姐姐還是睡不著?”飛瓊疑惑地開口,“姐夫……他怎麽說?”

“還是那樣,半夜的時候總是會醒。王爺請了宮裏的禦醫來看過了,但是也只說是有些勞心過度。”瑤光自嘲地揚唇一笑,“就那樣吧,或許過些日子就好了。”

“姐姐。”飛瓊微微咬了下唇,“你……還在想念那個人?”

瑤光半天無語,看著一旁案幾上的太古鼎內焚出的裊裊香霧出神,過了許久後才慢慢開口:“我記得那天看到妹妹寫過的一句話,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此刻我的心,恐怕也已經焚盡成灰了吧。”

“姐姐,”飛瓊抓住了她的手,“姐姐難道一絲一毫也不喜歡雩王?”

瑤光淡然一笑,“無論怎樣,他對我總是極好的,我……雖然不曾喜歡他,但是……我也不討厭他就是了。”

見她面色悵惘,心裏想的卻全是旁人,飛瓊猛地推開了她的手,“姐姐,你好薄情!”

瑤光猛地一怔,隨即轉臉看向她,卻見她一張臉都已經漲紅。

飛瓊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姐姐明知道我……我總是希望他好的,但是這樣傷害他的人卻偏偏又是我最敬重的姐姐……”

瑤光見她如此,心下頓時一陣苦澀。

若是當初他選的是飛瓊該有多好,但是偏偏造化弄人……

“飛瓊,你還喜歡著他是嗎?”瑤光看著她的模樣忍不住開口。

“不!”飛瓊自覺失態,連忙搖頭,猶如發誓一般開口:“我只是不希望姐姐和他不快樂,因為你們都是我心中很重要的人。我最敬重的姐姐,能夠嫁給我……我曾經景仰過的人,我希望你們都過得很好……”

瑤光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她。

飛瓊面色愈來愈紅,終於按捺不住,起身後匆匆開口:“我說的是真的……姐姐需要好好休息,那麽飛瓊還是早點回去好了,就不打擾姐姐了。”

不去看身後姐姐的表情如何,她近乎是倉皇地逃離了她的面前。

心中有若黃連泛濫,苦得讓人幾乎難以忍受。

她最敬重的姐姐,能夠嫁給她……她曾經仰慕過的人……

無論怎樣想來思去,都是讓她心痛的理由。

她才只有十六歲,錦繡人生還有長長一卷沒有展開,但是卻偏偏讓她遇到了他。讓他遇到了她,那個人,是她的血親姐姐,這讓她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

“妹子!”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撐住了她幾乎撞上來的身子。

只聽得一個字,她便知道是他,臉色頓時染紅,微微行了個禮:“姐夫從宮中回來了?”

“是啊——”景珂點了點頭,隨即發現自己只能看到她的頭頂,忍不住笑了,“妹子害怕我?”

“哪有?”飛瓊忙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為何一直低著頭只看著腳下的地?”景珂忍不住又笑了一笑。

飛瓊啞口無言,只好慢慢地將頭擡起,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景珂卻笑容滿面,仿佛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開口:“對了,妹子上次的字寫得真好。”

“姐夫太客氣了,姐夫的字寫得才真是好。”飛瓊面紅耳赤,只覺得被他誇得渾身都不舒服起來。

“哦,你見過?”景珂隨口一問,卻意外地看到飛瓊驀地飛紅的臉。

猶豫了一時,飛瓊才輕輕地點一點頭。

景珂頓時心下一喜,“我還以為妹子是和外面的人一樣胡說著玩呢。”

“才不是呢,何況外面的人也不是胡說,誰不知道姐夫的詩好詞好書法好?人人都以能擁有姐夫的一幅字為榮呢。”飛瓊見他那麽說,居然立即與他分辯起來。

“那麽妹子又怎麽看呢?是不是也同那些外人一樣?”景珂想到她那日的字,忍不住來了寫字的興趣。

飛瓊漲紅著臉看著他,卻終究點了點頭,“若是姐夫肯給飛瓊也寫一幅,飛瓊自然高興萬分。”

“既然如此,妹子就不要急著走,咱們到書房去吧。”景珂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心下頓時大喜。

飛瓊看著他含笑朝書房方向走去,終是慢慢在跟在他身後走了過去。

即便他不知道她喜歡他,即便他不知道他的一言一語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那都沒有關系。

她可以偷偷守著這份喜歡度過長長的人生……

她的確是這樣想的。

但是此刻他邀請了她,即便只是最簡單的理由,絲毫不牽涉到她心中隱私的秘密,她卻依然歡欣雀躍。

只因為,這即將到來的時光,將是完全的……

只屬於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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