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誰人偏憐梅花瘦(2)

關燈
更新時間:2013-09-22 12:00:12 字數:5502

時間已經很晚了,但是成帝卻依然沒有歇息,只是坐在書房裏出神。

一旁的內侍已經提醒過了好幾次,可是最終都被成帝揮手趕了下去。眾人只好不再催促,只是守在門外,偶爾有伺候茶水的宮女到聖上面前斟茶,微微的響動之後,書房內便又恢覆了平靜。

夜色漸濃,守在外頭的人漸漸疲倦,卻依舊強撐著身子,睜大眼睛看著緊閉房門的書房。

燭影微晃,蠟燭裏灌了沈香屑,燃燒之後,火焰明亮,香氣清郁,皇帝看著那一點點跳動的光兀自出神。

書桌案前擺放的折子略略掀開了幾本,但是卻依然還有許多沒有處理,就那樣堆著,也不知道裏面寫的是急事還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又過了片刻,案前的茶水熱氣散盡,終於又變得冰涼,這已經是宮女伺候的第三道茶水了,成帝卻連看都不看。

蟄伏在梁上的楚離衣終於不再忍耐,輕悄無聲地落了下來。在皇帝將要驚呼之前制住了他,將半面銅鏡放到了他的手中。

成帝看著那半面銅鏡,頓時詫異地瞪大了眼睛,吃驚地看著面前的年輕男子。

“不認識了嗎?”楚離衣低聲開口,面色嚴肅而冷硬,仿佛成帝若是想要否認的話,下一刻,他就會對他不利。

“你怎麽會有這個?”成帝握緊了那半面鏡子,低聲急促地開口問他。

面前的年輕男子,有俊朗的眉目,但是表情卻很疏離,冷淡得仿佛他面對的根本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似的。

“你那半面銅鏡呢?”楚離衣冷冷開口。

成帝突然一驚,隨即急急地站起身來走到北墻,不知道按了什麽開關,上面掛著的畫軸突然卷起,墻壁上便立即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凹槽。他翻了兩下,隨即便取出了一只扁平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打開,取出裏面的東西後,與剛才那半面銅鏡相合。

“秦娥……”顫抖地開口,成帝握著銅鏡的手幾乎把持不定。

依稀還記得那張總是娟秀嫣然的容顏,看著他的時候總喜歡甜甜地笑,“四郎……”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正是春日,他那個時候還不是皇帝。出遠門去游玩的時候走得渴了,恰逢一片桃林,花顏灼灼,香氣微微,輕盈的身影一閃,原本想要躲開,卻還是回了眸,對他盈盈一笑……

於是便不走了,眷戀著那女子的甜甜笑顏。

後來便春風一度,幽夢一簾。

他當真是喜歡那個女子的,但是人生卻總是身不由己。若他沒有出生在帝王之家,會不會幸福一點兒?

再去找她的時候,卻不知道為什麽找不到了,據說是因為她未婚先孕,被浸了豬籠……

猛地伸手抓住了面前年輕男子的手,成帝老淚縱橫,“你就是那個孩子對不對?對不對?”

外面的內侍聽到聲響頓時開口:“皇上!”

“沒事,不要進來!”成帝連忙喊了一身。

楚離衣沒動,只是靜靜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是秦娥生的那個孩子對不對?”成帝卻再次抓住了他,兩只手忍不住顫抖了起來,“孩子,告訴朕,你叫什麽名字?”

“我來這裏,只是因為我娘要我把這東西還給你。”他指了一下桌上的分成兩半的銅鏡。

“你在恨朕是嗎?還有你娘,她也是在怨恨朕沒有找到她嗎?”成帝顫抖地握起了那兩半銅鏡,雙手微合,將它們湊到一塊兒。

“那麽長的時間,說不怨恨,是不可能的。”楚離衣看著他冷冷地開口。

成帝忍不住心酸,視線卻貪婪地留在了他的身上。

這個哭宇軒昂的年輕人,是他的兒子!

是他和秦娥的兒子!

耳邊依稀浮起他曾經的笑語:“若是有了孩子就更好辦了,我們就抱著孩子去求我父皇和母後,他們一定會答應的。”

但是回去之後,卻因為突如其來的大婚給耽誤了,後來找了幾次沒有找到,便也就放棄了。

是他背棄了她!

他活該!

“孩子,告訴我你的名字。”他依舊哀哀開口。

楚離衣終於緩緩開口,只三個字,就讓成帝痛到難以自持的地步,“不必了。”

“你在怨恨朕……”他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到底要朕怎麽做,你才肯原諒朕?只要是你說的,只要是你提出的要求,朕都可以滿足你。”

他卻冷冷開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孩子,朕有不得已的苦衷……”成帝狼狽不堪,只覺得在他的目光逼視下,幾乎找不出任何借口。原本理直氣壯的理由,如今一個也不能拿出來阻隔他灼人的視線。

“苦衷?”楚離衣挑眉冷笑,“帝王多薄幸,說是苦衷,還真是諷刺。”

成帝滿心愧疚,幾乎沒辦法再說出什麽推托的話。

是他的不是,是他負了秦娥!

“我走了。”冷淡地看他一眼,他的這個無名無分的兒子便要就此離開。

他心下一酸,頓時攔住了他,“不要走!”

“你想要怎樣?”楚離衣挑眉,“難道你想要我留下來?你要用什麽借口、什麽身份讓我留下來?又要我以什麽理由、什麽身份出現在你那些為了皇位而爭奪不休的皇子面前?”

他的笑意很是諷刺,成帝不由自主地慢慢放開了他。

毫不留戀地轉身,身後的成帝卻又突然開了口:“等一下。”

楚離衣轉身,看著面色蒼白,眼神迷惘的成帝,“又有什麽指教?”

“你……把它帶走吧。”成帝指著桌案上的兩半銅鏡開了口,目光迷離,“這是我給你娘的東西,你……好生收著吧。”

可能是心思恍惚,他居然連自己不小心沒有說“朕”而是說“我”都沒有註意到。

楚離衣看他一眼,隨即腳尖微點,瞬間悄然隱起行蹤。

成帝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半晌都沒有再挪開視線。

回到迎賓樓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叫開了店門,掌櫃睡眼惺忪,看到他之後似乎微微發楞,片刻之後才清醒過來,“楚公子,前兩天有位姑娘來找過你,但是你那時不在。那姑娘走的時候讓我告訴你一聲,就有急事找你。”

“姑娘?”他微微驚訝,目色頓時變得犀利無比。

“就是之前跟你一起來過客棧的那位姑娘。”掌櫃的打了個呵欠,“看起來似乎真的有急事似的,臉色也不太好。”

是瑤光?

她來找他什麽事?

思緒尚殘留在大腦中,但是身體卻仿佛有自主意識似的驅使他轉身出門,身後傳來掌櫃的聲音:“楚公子,你又要去哪裏?”

他還能去哪裏?

雖然於禮不合,但是她既然來找他,說不定是有了什麽讓她為難的事情。如果不快點兒見到她平安無事,他根本就沒辦法安心。

夜的微風拂動他衣袍下擺,逐漸轉暖的氣息在空氣中四處流竄。街道上靜寂無人,他快步前行,順著記憶中熟悉的路徑靠近許府,然後去了後院,伸指在她閨房窗前一叩,房間裏立即響起警惕的聲音:“誰?”

是她!

他忙低聲開口:“是我。”

“大哥?”房間裏的瑤光頓時又驚又喜,連忙披上衣服下床。

“外面冷,不要出來了。”他連忙阻止她。

窗子被打開了,房間裏沒有掌燈,他只能隱約看到她的樣子。

“大哥!”瑤光看著他急急開口,“大哥的事情辦完了嗎?還要我等多久?”

“出了什麽事?”察覺到她神色有異,一副沈不住氣的樣子,他疑惑地開口詢問。

“皇上下旨,要我不日嫁與雩王為妃!”瑤光心下一急,眼淚頓時奪眶而出,“大哥,我該怎麽辦?”

“什麽?”他心下頓時一驚,下意識地抓住她的肩膀,“你說的當真?”

“是。”瑤光看著他模糊的樣子淚光盈盈,“大哥,我們該怎麽辦?本來我以為可以等到你事情辦完的……”

伸手為她拭去眼淚,他已然心亂如麻。

怎麽會是這樣?

她將要嫁與雩王為妃?

“大哥,我不能嫁給他,若是我嫁了,不但傷害了妹妹,而我們……我們也……”瑤光緊緊抓住他的衣袖,雖然難以啟齒,但是卻還是低聲含淚開口,“大哥,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心下猛地一慟。

娘臨終前也說過相似的話。

已經是彌留狀態,臉上卻泛起大片的紅暈,精神好得簡直不可思議。那日不但吃了一碗粥,還起身靠在床頭同他說了些話:“……娘真的不怨,因為從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娘只想和他在一起……”

忍不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瑤光,我哪裏好?”

她含淚輕笑,“一見鐘情,相看兩不厭。”

心下頓時明了。

那是屬於他們的最美好的時光。

楚離衣頓時迅速做了決定,輕輕撫過她的長發,他在她耳邊低聲開口:“瑤光,你等我,這件事情交給我來解決。”

“但是這是皇上皇後的決定,又怎麽能輕易更改?”瑤光越想越是絕望,“大哥,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察覺到她的身子微顫,他不自覺地加深了擁抱,妄想把全身溫暖都給她,“不用擔心。”

“大哥,我好害怕,”瑤光低低開口,“我害怕再也見不到你,我害怕要嫁給別人,我害怕妹妹會因為我而難過傷心……我該怎麽辦?”

仿佛這兩日來積蓄的眼淚要在他面前流盡似的,無論怎麽壓抑,都沒有辦法控制。

心仿佛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揪得生疼,他無語,皺眉看著無邊的夜色在頭頂上方四下裏蔓延渲染。

若是他去求“那個人”的話,會不會有一線生機?

他從來不曾想過需要“那個人”幫他做什麽,或是從“那個人”那裏得到什麽,所以之前他才可以瀟灑地轉身。

但是這一次,如果他對“那個人”開口,會不會還有可能改變即將到來的這一切?

微微推開她的肩,他看著她認真地開口:“瑤光,你等我,很快就沒事的。”

真的很快就沒事嗎?

透過淚光看著面前的男子,她遲疑地點了一下頭。

大哥,你要我等你,那麽……我一定會等你的……

一定會等的……

酉時。

之前在皇宮裏潛伏了幾日,楚離衣已經大致摸清了成帝的習慣,所以他知道,這個時刻,成帝應該在書房獨坐。

這是唯一一個能夠靠近成帝而不被人當刺客抓起來的機會,但是就為了這個機會,他也已經等了快一天時間了。

幾乎已經沒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成帝面前的折子依舊堆積,隨便翻了翻,然後便又被丟棄在一旁。

他終於從隱身處現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皇帝面前。

“你……來看朕?”成帝怔忡的表情含著難以言說的驚喜和忐忑。

“不。”他搖頭。

成帝臉上頓時浮現出失望和尷尬相混雜的神色,口中訥訥幾不成言。

“那麽,你來這兒做什麽?”賠著笑,成帝再次開口。

“你不是說,想要補償我?”他淡淡勾了下唇。

“你要朕做什麽?”成帝的眼神重新變得清醒犀利,明黃色的衣角微微一動。

楚離衣看著他冷然一笑,“你不必緊張。”

被說中自己下意識的反應,成帝頓時有些慌亂,說話的聲音頓時虛弱起來:“朕並沒有緊張。”

他只淡然一哂:“我只是想讓你取消你日前剛剛為雩王定下的婚事。”

“為什麽?”成帝立即反問。

他的面色未變,看了成帝一眼後淡淡開口:“不為什麽。”

“但是那婚事……”成帝突然醒悟,目光頓時炯炯,“難道你也喜歡許將軍家的大小姐?”

他沒有否認,只是看著他開口:“我只問你,要不要答應我取消?”

雖然他的表情很平靜,並沒有急躁的感覺,但是成帝卻依然覺得有些不安。

就是因為他的眼神太平靜了,反而會讓覺得更加不妥。

“若是不答應呢?”成帝突然開口反問他。

“沒什麽。”他只淡淡一哂,“告辭。”

“你會做什麽?”皇帝連忙站起身來。

“既然你不願意現在取消,那麽……”他笑了笑,無所謂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讓成帝突然清晰地認識到,原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指望過他會幫他。

他根本不相信他,也根本不願意相信他。

頹然坐了下來,成帝突然開口:“你真的喜歡許將軍家的大小姐?”

楚離衣頓了一下,隨即開口:“你會取消嗎?”

“如果你需要的話。”成帝無奈地嘆了口氣。

略略點一點頭,楚離衣隨即開口:“我走了。”

“不能……多說幾句話嗎?”成帝看著他的背影,既眷戀又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夠消除他與他之間的疏離和陌生。

面前站的,明明是他的兒子不是嗎?

“這兒是皇宮,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楚離衣揚起略帶嘲諷意味的笑容回眸,“我若再不走的話,只怕會惹來麻煩的。”

成帝無奈地看著他從自己眼前消失,微微的嘆息隨即溢出了喉嚨。

他虧欠了他。

既然他如此要求他,那麽就讓他為他做一件事情吧。

秦娥……

你可曾想過,我們父子二人之間居然會陌生到如此地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