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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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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聽師兄師姐們說完這一切後, 甘欣在去水牢之前,先去見了一下甘照寧。

“莊主讓我們告訴你,你要是知曉了全部之後還願意認他這個父親, 就去後山仙潭尋他。”

甘欣沒有多加思索, 就去了仙潭這個父親尋常閉關修煉一直在的地方。

現在她終於知道了, 仙潭並不是個靈力厚重適合修煉的地方, 只是她母親真正的埋骨之地在此,父親為了陪在她身邊,才將自己封鎖在了這一方冷泉之中。

渾渾噩噩地走到泉谷口, 甘欣才回過神來, 為什麽邱向榮轉告她這句話的前提是,“你還願意認他這個父親”。

甘欣的心口遲鈍地傳來一陣痛意。

母親離開得太早,她根本記不得她的音容相貌。只是從身邊親友,和父親兄長的描述中得知,她是一個美麗、聰明, 又十分勇敢的女子。

甘欣曾經無數次想象過, 如果母親還在世,她會過上怎麽樣的生活。雖然邱尋枝將她從小照顧得很好,沒有讓她感受到過自幼失去母親的孤苦。可甘欣還是會渴望身邊有母親這個角色的存在, 陪著她從懵懂無知的幼兒長大。

她會追著母親問東問西, 覆刻她過去的蹤跡長大,然後像萬千少女那樣,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裏, 或是興奮、或是嬌羞地將自己的愛人帶到母親面前,揚著燦爛的微笑, 等待得到她的祝福和囑托。原來這樣的生活,從某些程度上而言, 是因為她的父親才導致的。

也因為她的母親,比她想象之中還要愛她。

她怎麽能不埋怨父親。

可是要她將自己的情緒一股腦地發洩出來,甘欣又有些於心不忍。

父親這兩世受到的痛苦,一定比她想象得更多。

她舍不得不認甘照寧,卻也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人有資格替她故去的母親談及對她父親的原諒。

於是甘欣踟躕著走進仙潭,而後隔著飄渺霧氣與池水中央盤膝而坐的甘照寧遙遙相望,卻沒再往前走上一步。

甘照寧什麽都沒問,卻大概能明白甘欣在猶豫糾結什麽,便不做催促,只是遠遠地看著她,用一種悲傷又覆雜的眼神。

這就是江映楠為他生下,又用性命守護著的女兒。她長得這樣美麗善良,這樣得像她。

這一次,他終於盡了一些父親的責任,雖然他也知道自己所做的這些對於甘欣而言或許根本不算什麽。所以他不奢求甘欣的原諒,也不指望她的同情與憐憫。就像現在這般,還有機會遠遠地看一眼她就好了。

“滿滿。”甘照寧呼喚了兩聲,“滿滿。”

甘欣沈吟片刻,才應了句:“父親。”

緊接著,兩個人之間便又是那讓人不自在的緘默散開。

甘欣沒想到有一天她和父親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會是這樣的狀態。

她與父親見面的時間不多,因而每一回相見,她都攢著好多日的新鮮事分享給父親聽。甘照寧總是很有耐心,而且能給甘欣她想要的回應。他會將她的每個字都認真地聽進去,等她說完以後再用風趣幽默的話語總結點評一二。

如今想來,那並不是父親原本的模樣,只是他知道自己喜歡與他那般相處,所以才在有限的時間內,扮演作一個她想要的父親來讓她高興。

甘欣不知道開口應該和父親說什麽。問問他穩固陣法會對他身體造成損害嗎?毋庸置疑是會的。問問他這麽些年究竟在想些什麽,為何什麽都不同他們說?可思來想去,這其中的緣由他們已經全然知曉,亦是沒必要讓父親親自撕開傷口再述說一遍。

所以她只好沈默下來,期待著甘照寧先一步開口。

不管是問她在裏界過得如何,還是顧屹待她怎樣,只要尋到一個口子將話題打開,甘欣覺得就能破開這個窘迫的局面,找回從前和父親相處的模式。

卻沒想父親只是對她點了點頭,問:“見過你兄長了嗎?”

甘欣道:“……沒有。”

“等下要去見嗎?”

“……去的。”

“好。”甘照寧笑道,“那替爹爹交一樣東西給他好嗎?”

甘欣才點了下頭,就見一個黑木匣子自水片中央飄到她面前。

仿佛甘照寧從一開始就確定她會過來,也會答應他的所求,所以早早準備好了一切。

甘欣接住那沈甸甸的盒子,還是沒忍住問:“您就沒什麽想要同我說的嗎?”

“有,有很多。”

不知為何,得到這個答覆後,甘欣方才一直有些游離的魂魄回到了實處。

“但我左思右想,總覺得該囑托的事情從前已經念叨得你耳朵起繭子了。如今你身邊有的是比爹爹更加認真負責的朋友、愛人,剩下的那些話,父親又是最沒有資格與你說的人。”

“還能有機會見你一面,對爹爹來說就夠了。”

“大膽地往前走,我們滿滿身後站著許多愛你的、支持你的人。”甘照寧說,“你值得這一切,所以……”

“所以帶著我們這些人沒能實現的夢想,好好地、平平安安地過完一生吧。”

我們這些人。

甘欣仔細捉摸著父親的話,突然想明白了什麽,才開口打算說話,就見父親對她擺了擺手,隨即將她送出了仙潭。

方才對她敞開大門的仙潭,此刻無論甘欣怎麽用身邊有的符咒、靈石去砸,用陣法去激,都無法突破結界走入。

“放我進去,爹爹,你放我進去。”甘欣用力拍打著那透明的屏障,喊得聲嘶力竭,“我還有事沒向您問個明白,您不能這樣!”

這般許久,甘欣終於知道父親是鐵了心不再見她,便收回拍得紅腫的手,靠著屏障緩緩蹲下,將那黑匣子抱在懷中,然後用一側臉頰慢慢貼在那堅硬的黑木上。

滾燙的淚水順著她臉頰流下,在即將滴落到匣子上的瞬間,被一個冰涼的指腹擦去。

甘欣楞了下,緊接著又感覺有溫熱濕濡的唇,將她剩下的淚水輕輕吻去。

顧屹從她手裏取走匣子,然後動作輕柔地把甘欣從地上扶起,再攬入懷中:“你的淚水也許會對匣中之物有影響。”

甘欣這才想起其中關鍵,立馬擡手要去用力地擦下眼睛。

可在半空中被顧屹阻止,他說:“哭吧,沒事的。”

她總將很多事情放在心上,哪怕情緒呼之欲出,也要考慮眼下時機由不由得她將心中所想釋放出來,她的崩潰會不會影響到他人的情緒,使得人心惶惶,進而將重要的事情耽擱。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隨心所欲,想哭就哭的。

甘欣早就習慣了這一切,以至於她差點忘了在顧屹面前,她是可以不用考慮這麽多的。

想明白這件事的瞬間,甘欣就將如斷了線珍珠般的眼淚一股腦兒地揮灑在顧屹胸前。

“我其實是猜到了的,只是來的路上一直在避免去想它。”甘欣抽泣著說,“也或許是在心裏隱隱期待著,是不是我猜錯了,爹爹指不定有別的法子繞開禁陣的懲罰——他也知道對不起我,對不起兄長了,哪怕原本就想隨著娘親離開,就不能為了我們……為了過去欠下我們的一切,再多陪我們幾年嗎?”

“好不容易塵埃落定,水清石見了,我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就算一下子軸住了,只要給我些時間,我肯定能想明白的呀。雖然心裏肯定會有些別扭,沒辦法和他的關系恢覆如初,但他……但他總歸是我的爹爹,他為什麽就不要我了呀?”

“沒有不要你。”顧屹輕輕拍著甘欣的背,替她順氣,道,“他很愛你,我們每個人都很愛你。”

他總共就會說那麽兩句安慰人的話,來來回回念叨著,既沒有新意,似乎也安慰不到關鍵點上。可是甘欣偏偏就在這樣低緩沈抑的聲音中慢慢冷靜了下來,呼吸逐漸趨於平穩,眼眶紅腫得微微發疼,但終於止住了不斷墜落的淚水。

她甚至有了些精神,刁難地質問起顧屹來:“那你說父親為何要這麽做?他甚至都沒親口和我解釋什麽,連道別的話都不曾說一句。”

“為什麽他們一個個走得都這麽果決,師父、靈龍、爹爹……為什麽都說喜歡我、在意我,可轉身離開的時候卻都不會提醒我一句,讓我能好好和他們說聲再見……”

“因為不會再見了。”顧屹忽然開口,“註定沒有重逢的分離,對於真心在意彼此的人來說,怎麽樣都是沒辦法做到好好告別的。”

“……”

“所以不如幹脆利落地轉身,就好像以後總還有機會再見一樣。”

甘欣搖頭:“這是自欺欺人,最後一次相見了,為何不能讓彼此把所有遺憾了結,也算圓了這一世的相見呢?”

“離開本身就是遺憾的。”顧屹笑了笑,“我們大小姐這麽明事理,那為何前世與我告別的時候,就沒替我想想,我可能會有遺憾未了呢?”

甘欣呆了片刻,不自然地幹咳了一下。

她自己不告而別的時候走得輕巧,被人如此對待的時候卻是滿腹委屈,似乎是有些說不過去。

尤其是她所質問的,正是前世栽倒在她身上的苦主。

甘欣訕訕地笑了笑。

她忽然有些能理解父親他們了。

不知道如何告別,所以選擇了不告而別。

世事的苦恨之前,沒有對錯。他們能做的選擇本來只在十分有限的範圍之內,生死面前,難道還沒有任性而為一把的權利了嗎?

甘欣說:“我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我走以後,你恨我嗎?”

“談不上恨吧,對你頂多是不理解。”顧屹回答,“相比之下,我更恨自己無能,留不住你,也保護不了你。”

“……”

甘欣眼眶又一次紅了。顧屹所形容的,正是她當下無法言說的感受。

與很多年前的顧屹感同身受的同時,甘欣心疼地撫摸上他的臉頰。

顧屹又說:“但我沒有像你這樣哭哭啼啼的,放心。”

甘欣:……

神經,誰不放心這個了!

顧屹將甘欣往他腰側掐的手圈入掌中,繼續道:“那你想知道,我後來是怎麽振作起來向前看的嗎?”

甘欣頓住動作,擡頭看向顧屹。

她想知道的,可她也不想將蒙在往事上那層厚重的布掀開。

顧屹輕輕拍了拍她,示意她安心,而後說:“因為你走之前托付了我一些事情,我想著……不管怎樣,總得先去替你把心願完成了。”

他說完,將手上的黑木匣子重新遞還給甘欣。

甘欣將匣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

是啊,父親交給她的事,她還沒有完成。

*

顧屹沒有和甘欣一起進入思過洞,在洞口的瀑布邊靜等甘欣出來。

甘欣知道他這麽做,一方面是給自己和兄長足夠的空間談話,另一方面,也是生怕他和兄長再起什麽沖突,會讓自己為難。

於是雖然甘欣心中有些希望顧屹能陪著她進去,卻還是沒將這話說出口。

在水牢裏見到甘扶的時候,甘欣幾乎要認不得他了。

不過是數日未見,甘扶消瘦得不像樣子,臉色蒼白,雙目無光,全然沒了從前那個神采斐然的青年模樣。

她的兄長,到底是怎麽一步一步變成這幅樣子的。

甘扶早就聽到了有人走入洞穴之中,只是他大概將甘欣當做是什麽送辟谷丹,或是其它維持他生命茍存靈藥的弟子,便頭也不擡地說:“扔了吧,我不吃。”

他的聲音很是虛弱,可語調卻透著陰冷。

甘欣側目,發現在某一處洞壁角落裏,確實丟棄著一些看不出顏色和作用的靈藥。

她走到水牢的岸邊,蹲下身輕聲道:“兄長是在和誰置氣嗎?”

甘扶似乎根本沒想到來人可能是甘欣,聽到她的聲音瞬間瞪大雙目,微微擡頭,順著渾濁的水面向前放出目光,卻在看到甘欣的倒映的瞬間收回視線,又將那頭沈沈地垂下。

“為何不敢看我?”

沈默良久,甘扶小聲道:“醜。”

他太狼狽了。

甘扶自知罪孽深重,無顏面對甘欣。可如果一定要見面,他也應當收拾得幹幹凈凈,體面地出現在甘欣身邊,懇求她回眸看他這個兄長一眼。

他的滿滿是那麽一個愛幹凈,喜歡美好事物的姑娘。可他如今滿身汙穢,連日浸泡在不見天光的死水中,散發出讓人難以忍受的腐朽氣息。

他從前努力經營的甘欣理想中兄長的模樣,全都如雨零星散,唯一能讓甘欣感到有幾分熟悉的,大概也就是他這張與她七成肖像的臉了。

除卻從甘欣那裏偷來的金丹外,這幅容貌便是甘扶最珍惜的東西。所以他一點兒都不想用現在的模樣去臟她的眸。

“滿滿,別看了。”甘扶說,“你若是氣不過,想罵阿兄,等過些日子阿兄領完罰,收拾妥當再去見你,任你打罵,可好?”

甘欣:“我怎麽可能那樣對待阿兄。”

今日之後,她大約也不會再靠近甘扶了。

她父親任性行事導致的錯誤,歸根結底只局限在他周邊之人身上。可是甘扶意圖做的事,卻是要將千千萬萬條無辜的生命卷入其中。

她沒有辦法原諒甘扶,不只是因為甘扶自以為為她好而給她帶來數不勝數的傷害。

甘欣根本不能想象,如果他們沒有成功阻止這一切發生,甘扶所計劃的事情全數實現後,會給整個修真界帶去怎樣滅頂的災害。

他們的道義、理念天壤之別,哪怕甘扶真心認錯了,她也沒法平心靜氣地與甘扶回到從前。

可甘扶聽完她的話,眼睛卻忽然亮了亮:“你還願意認我這個阿兄嗎?”

“阿兄永遠是阿兄。”甘欣說,“我們骨子裏流著同樣的血,這一點總是無法割棄的。”

甘扶苦笑一聲:“可父親割棄我的時候,從來沒有絲毫的猶豫。”

甘欣摸了摸懷中的匣子,沒有說話。

她換了個話題,問:“阿兄為何不吃辟谷丹?我聽聞阿兄在仙魔大戰之中受了重傷,金丹即將潰散,這水牢之中又有壓制五行星源流轉的陣法……吃了辟谷丹,總歸會好受些。”

甘扶搖頭:“我如今這些懲罰都是該領的,何談好不好受。如果可以,我只求能再多吃些痛苦,只要滿滿高興。”

正說著,甘扶眼白處忽然爬滿血絲:“我其實有讓父親將我的金丹在潰散之前取出,還予你的,可是父親沒有答應……滿滿,我沒有保護好你,也沒能守住你的丹,我真的……我……”

“阿兄的身體承受不住第二次取丹了。”甘欣說,“金丹在你體內潰散,阿兄頂多回到幼時狀態,可若是借外力取出,阿兄可能早就撐不到此時了。父親拒絕阿兄,全是為了阿兄著想。況且我如今早已修煉出了新的金丹,馭獸天賦的那枚對我而言已然無用,阿兄不必為此掛懷。”

甘扶的瞳孔顫了顫,隨後有些瘋狂地笑了:“那我若是因為想將金丹還你離世,滿滿會原諒阿兄嗎?”

“若是阿兄不在了,那我的原諒與否,便沒有任何意義了。”

甘欣在心中幽幽嘆了口氣。

她從前因為千彥的事情對兄長避而遠之,曾經也是暗自腹誹過,為什麽阿兄和父親最為頂親密的父子,會是如此迥異的兩個性格。

現在她突然覺得,兄長和父親,是極其相似的。

他們犯下了這些事情,即使惡行被公之於眾,他們卻並沒有真心為了那些因為自己作為陷入險地之人感到愧疚,而是只在擔心自己心中所念之人,會不會因此不再認他們。

他們同樣地偏執,瘋狂,不知悔改。

這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骨血相融的唯二兩人的真實模樣。

如今,只剩下兄長一人了。

“阿兄,如果你的金丹沒有潰散,你以後打算拿它做什麽?”

“還能做什麽,大概也不會繼續修煉了,找個僻靜見不著人的地方,隨便度過一生吧。”甘扶自暴自棄地說,可末了,他又擡頭看向甘欣,手上的鐵鏈因為他的動作發出清脆響亮的一聲撞擊,“滿滿希望阿兄怎樣?你說,阿兄都會答應你,今後阿兄會為了達成你的要求而活,好嗎?”

甘欣緩緩搖頭:“我不想阿兄為我而活,我想如果阿兄能夠痊愈,依舊做回馭獸山莊那個值得所有人信賴,倚靠的少莊主,帶著大家更好地生活下去,不求出人頭地,只要能不受外界煩擾地安穩度日就行。”

“少莊主?”甘扶發出一聲譏誚的氣音,“我同這三個字,還有半點關系嗎?”

說到這裏,許是想起了這是甘欣的提議,甘扶重新軟下嗓音,對她說:“滿滿如今的境界和修為都得到了大家都肯定,又有獸王做幫助,你從我這兒擔走少莊主的職責才是眾望所歸。滿滿有什麽疑慮不必擔心,只要你還信任阿兄,阿兄一定會為你打點處理好所有事情。”

甘欣說:“可我不想做少莊主了。”

她想過甘扶所說的事情,現在馭獸山莊大部分人都恢覆了從前的記憶,倘若她代替兄長接任少莊主的位置,不管是馭獸山莊內部,還是整個修真界,應當都不會有異議。

但她不想做少莊主了。

仔細想來,父親將那裝著他仙去前取出的金丹,將匣子給她轉交給甘扶手中,其實就是想將選擇權交到她手裏。

是做回前世的自己,還是選擇再信任甘扶一次,把馭獸山莊交給他,然後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無論是顧屹還是其他人,其實都和甘欣說過許多次,她已經為馭獸山莊做了太多了。

如今塵埃落定,她應該為自己的將來做選擇,而不是永遠在為大局、為別人作考慮。

所以……

“我希望阿兄如果能恢覆如初,一切重新來過,應當好好帶領檀山,別再讓任何人失望。”

甘扶苦笑開來:“說這些沒有意義,父親不會同意的……”

“他會與不會,我說了不算。”甘欣將匣子放在岸邊,起身道,“阿兄領完罰,就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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