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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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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這就沒了?”甘欣一臉茫然地醒來, 看到面前的銜玉還有些恍惚。想了一下,才記起來是銜玉將素髏花的紅色果子給她,才喚醒了她過往的記憶。

可這回憶怎麽會停得戛然而止, 令她猝不及防。

“我不知道, 我又沒吃過素髏花果, 所有它的效用都是聽傳說裏講的, 更無從知道大小姐的這一枚裏會呈現什麽樣的東西。”銜玉聳了聳肩,“也許大小姐所見,已經是果子能讓你回憶起的全部東西了吧。”

甘欣下意識想說, 這哪裏是“全部”的東西。顧屹暈倒後去了哪裏, 她又是如何安頓的顧屹,再獨自赴往龍潭虎穴。

她是用什麽去和魔修談條件的?他們會如她所想,被她的要求絆住腳步,給馭獸山莊足夠撤離的時間嗎?顧屹又是否實現了給她的承諾,成功護著檀山表裏一眾靈獸離開嗎?

“美好的回憶……”可甘欣剛要開口, 就將脫口而出的話忽而轉為喃喃自語, “紅色的素髏花果……”

她從過去中醒來,那就意味著前一世她所有經歷中好的那一部分,就到這裏為止了。

這枚素髏花果是靈龍離開之前送給她的禮物, 是她精心挑選出來的, 值得被自己知曉的那一部分。

甘欣對於之後發生的事情充滿了好奇和求知欲,可在她想明白這件事的瞬間,她忽然就不打算追究了。

不管後來發生了什麽, 其實都不重要。她只需要知道她如今站在這裏,與所有人能擁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是顧屹、靈龍、隨春生,還有許多她或許還沒有發覺出真相中人耗盡心血努力的成果。

她不能對不起他們的一片苦心。

“你知道顧屹在哪裏嗎?”甘欣話鋒一轉, 問。

銜玉的狐貍耳朵往後立了立,道:“總歸是在獸王殿的某個地方……處理政務,或是各種族裏頭亂七八糟的事情。大小姐要找大王,是有什麽事嗎?你可以同我說說,要是我能解決的就不必麻煩大王了。”

甘欣打量了銜玉一眼。

倘若銜玉只是簡單地說一句不知道,她根本不會追問下去,也不會覺察到有什麽不對勁。

可她不過是問了一句,銜玉居然說了那麽一大串話。

若是放在平常,再借給銜玉兩個膽子,他也不敢私自替顧屹做什麽主。

眼下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只有一種可能。

顧屹有事,不能見她。

而且他忙的事情還不能讓她知道,所以銜玉必須幫著顧屹一同暫且瞞下她。

甘欣對銜玉笑得十分單純,一字一句道:“我只是想他了,要見他,你能怎麽幫忙代替解決呀?”

銜玉琢磨了一下甘欣的話,臉“唰”地紅了起來。

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之態,一片白霧飄過,銜玉變回了狐貍的本體。

他用巨大的尾巴掃了掃甘欣的裙擺,清了下喉嚨才開口說:“這我是幫不了,但我可以陪大小姐說說話解悶。等大王忙完了,肯定是會第一時間來見大小姐的。”

“你知道的呀,我這大小姐脾氣上來,想一出是一出的。我頂不喜歡受制於人,顧屹有空了可以來找我,我想見他的時候就不能主動去找他嗎?”甘欣說,“而且我剛才吃了果子,都做了這麽久前塵舊夢了,他再怎麽忙,這麽些時間過去,總不見得休息一會兒的時間也沒有吧?”

銜玉:……

啊,讓狐好難拒絕的話。

甘欣接著道:“我也不會多打擾他的,只是看到了些過去的事情,特別想他。我想顧屹要是知道了,也不會不允許我去見他。”

因為不安,銜玉粉色的狐貍舌頭頻繁地舔著那紅褐色的鼻子,將它弄得濕漉漉的,看得甘欣心裏癢癢。

她想,從某種角度上而言,顧屹的本體令她恐懼也是好的。

否則按照她對毛茸茸的喜愛程度,指不定會對顧屹提出非常無禮的要求——時不時就要他變回本體之類的,好一解她和可愛獸族貼貼的欲|望。

銜玉在心中默默算了算,尋思甘欣這邊已經從素髏花果的作用中清醒過來,那顧屹那邊總歸大差不離,應當是能“忙”完了的。

靈龍交給他的,其實是一黑一紅兩顆素髏花果。她讓他把紅色的帶給甘欣,黑色那枚帶給顧屹。

素髏花果的效用他們靈獸都十分清楚,顧屹要不要吃,在什麽時候吃,知曉過去後要不要把事情真相告訴甘欣,靈龍一概交給顧屹自己選擇。

可是銜玉還沒把靈龍的話轉達完全,顧屹一擡手就把那黑色的果子吃了下去。

銜玉:……

他的大王和大小姐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怎麽連面對這種事情時急不可待的性子都能如出一轍。

只是閉眼之前,顧屹還來得及交代他一句,去甘欣那邊看好她,沒事別讓她亂跑。

銜玉想,現在大小姐這般堅持,應當算不上沒事亂跑吧?

而且大小姐說得不錯,距離他將黑色的果子交給顧屹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不管在素髏花果的作用下他們看到了什麽,回憶的幻境總是不連貫,並且快速發展的。

大王差不多是該醒來了。

這會兒他陪著甘欣去到獸王宮前殿裏,應當是出不了什麽大事。

*

雖然顧屹比甘欣更早一些從銜玉這裏拿到了素髏花果,進入了前塵幻境之中。可他並沒有太早醒過來,他所見的事,比甘欣要更多更完整。

去往甘欣身邊,是裏界長老們和他共同商議過得事情。不過他們並不希望由顧屹親自前往,覺得甘欣一旦離開了檀山,整個修真界以及魔王那邊都對她的存在虎視眈眈,隨便找一個五六階境的靈獸過去騙取一下她的信任,再將甘欣推入萬劫不覆的深淵,馭獸師這個對靈獸而言的天敵種族,就徹底無法給他們帶去威脅了。

可那個時候顧屹沈吟片刻,就拒絕了長老們的說辭。然後力排眾議,離開裏界,獨自下山去往甘欣身邊。

他想知道到底為什麽那麽多人死心塌地地跟著甘欣。

在那個時候,顧屹還是覺得甘欣應當是給檀山表界眾人施了什麽迷惑心智的齷齪術法,才讓大家這般失去理智地站在她身後。

他拒絕那些長老的提議,也是因為這一點。若是連千彥這樣天賦和實力僅在他之下的人,也被甘欣蒙蔽了雙眼,那顧屹不覺得派些五六階的下屬前去就能完成他們的計劃。

要想永絕後患,還是得他親自出馬。

可這冠冕堂皇的理由,騙騙那些心思單純的靈獸也就罷了。

在看到甘欣的第一眼,顧屹就知道,他騙不下去自己了。

她倚靠著一顆巨大的槐樹棲息,頭微微仰起,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在她臉上留下絢爛的光斑。

她好像林間自由生長的一只精靈,貪戀午後日光的暖意,便靠著千牛古木沈沈睡去。

但甘欣並不是如此,她應當是剛經歷了一場惡戰,手上肩上都有已幹涸成褐色的血跡,臉色也有些蒼白。身上緊存的力氣,大概也只夠簡單處理一下傷口,在身邊布下一個顧屹看來漏洞百出的陣,就緊趕慢趕睡覺休息。

顧屹覺得,這樣的甘欣,不需要他出手可能就要死在這樹林裏了。

可緊接著,他看到一只松鼠,蹦蹦跳跳地靠近甘欣,然後從腮幫子裏挖出一堆松子,放到甘欣腳邊。

緊接著又是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挖了一堆顏色看起來還算安全的蘑菇,堆到松子旁。

再接著……

顧屹大概知道甘欣是怎麽活下來的了。

檀山距離此地有千萬裏,顧屹不覺得這些沒開靈智的動物們會認得甘欣,仰仗她能帶給他們的好處,從而帶著討好的心思接近她。所以顧屹推斷它們與甘欣應該是在這篇林子裏發生過什麽奇遇,所以才想著要回報給甘欣。

獸族是最懂知恩圖報的生物,顧屹雖然沒有現身與他們交流,但大概也能猜測出他們此舉的動機。

他皺了皺眉,覺得甘欣的心思比他想得或許要深一些。

她幫這些動物的時候,便是想好會得到這些酬勞了嗎?

有這樣的心機城府,倒是能坐上那個位置的人,不怪檀山裏的靈獸們會心甘情願地被她馴服。

顧屹半合上眼,幻化成一個少年的模樣,打算用以接近甘欣去一探究竟。

他現在這個模樣出現在任何地方,都很容易讓人感知到壓迫感,從而提高警惕。而一個年齡偏小的少年,總是會讓人不自覺地放下提防之心,展露出他們真實的一面。

如果幫助動物是甘欣苦心籌謀裏的一環,那他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幼子,對甘欣而言沒有其它用處,只會是個累贅,甘欣又會怎麽做呢?

顧屹想,他要是在甘欣展露出本性的瞬間現出原型,看她臉上露出懊惱又惶恐的神色後再將她撕碎,應當會是一件讓他難得覺得有趣的事情。

顧屹又跟了甘欣幾日,終於給他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走近甘欣,藏身到一處灌木叢後,等待甘欣的靠近。

甘欣越是向他走來,顧屹越是覺得不妙。

他一打生出來就是如此模樣,因而他想當然地覺得,無害的少年身形就是他現在這個樣子。

可他忘了自己天生地養,與甘欣他們這些人族大有不同。

他現在這個模樣,竟然還比甘欣高出約摸半個頭。這與他原本計劃的可不太一樣,頂著這樣的個頭,讓他怎麽誘騙甘欣放松警惕。

想到這裏,顧屹臉黑了黑。

沒想到甘欣看到他以後,只是在身上各個角落掏了一番,變戲法似的找到一大堆東西,一股腦地往他懷裏塞了過來。

這都是什麽,甘欣要給他下毒嗎?顧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掩飾住自己的警覺。與此同時,他看著甘欣在自己面前手舞足蹈地比劃,又開始懷疑自己先前是不是做錯了猜測,畢竟哪裏會有人把毒下在這麽難吃的東西裏。

真的好難吃,又幹巴,又松散。還夾雜著一些奇怪的花葉味道。人族就喜歡吃這種東西嗎?

顧屹又拿起一個饢餅,在甘欣“期待”的目光裏嚼了嚼咽下去。

這個裏面倒是有些肉味了。

只是一點也不好吃,又硬又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是他們這些等級在上層的獸族絕對不會去碰的,失了新鮮質感的肉。

他努力地忍住要將那東西扔掉的沖動,囫圇將它們吞下,想早點結束這折磨,卻聽甘欣說:“你吃慢些,我這裏還有,都留給你。”

顧屹絕望地嘆了口氣。

和甘欣相處幾日後,他才意識到她是真的心腸還算過得去。當時將那些難吃的東西塞給他,既不是裝模作樣,也不是藏著什麽壞心眼要往裏頭加料,而是因為那是她身上僅有的、能自以為是地拿出來“幫助”他的東西。

如果彼時甘欣身上還有其他更美味的佳肴,更值錢的器具,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讓給他。

這人好像非但沒什麽心計,還傻得可笑,令人忍不住擔心她的安危。

如果沒有他的幫襯,顧屹都想不到甘欣到底要怎麽才能走出這毒障林。

那隱世門派終於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時候,顧屹甚至在想,要不要編個謊言騙甘欣帶他一起進去。

否則以她的那點本事,這一走恐怕就是兇多吉少。

他還沒弄明白甘欣身上的秘密,怎麽可以這樣放她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可是顧屹轉念一想,甘欣要是真這般無用軟弱,怎麽可能一路走到這裏。她的肩膀上要是扛不住一個門派繼承者的責任,便也沒有做他對手的資格。

於是顧屹什麽都沒說,只是在門口靜靜地等著。

太陽升起又落下,顧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仿佛長成了一根能夠融入樹林中的蒼木。

他不得不承認隨著時間慢慢流逝,他心中對於甘欣的嘲諷,逐漸變成了一種擔憂。他開始懷疑自己估算錯了甘欣的能力,怕她真的有去無回。

當顧屹看到門派大門再次開啟,甘欣從裏頭搖搖晃晃地出來時,不自覺地舒了口氣。

顧屹想,他既然已經花了這麽多時間等甘欣了,那不妨再跟著她走一段,看看清楚她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別讓先前付出的耐心白白打了水漂。

這一跟,就又是數月。

顧屹過上了從不曾體驗過的寧靜祥和的日子。

他沒有什麽自己的判斷和主見,甘欣要去哪裏,他跟著就是。他對於人間也沒什麽興趣,甘欣想起來拿什麽東西給他玩,供他消遣,他就勉為其難地收下,然後裝模作樣地擺弄兩下。

沒什麽別的原因,只是覺得他默默收下東西的時候,甘欣的那個笑容還算好看罷了。

不過人間的吃食尚且還能引起顧屹一些註意力,他在裏界的時候從來沒想過,這些草木魚肉,竟然能被放入這麽多調料,炙烤成不一樣的味道。

顧屹沒有覺得烹飪過的食物和他原先吃的生食有多麽巨大的差別,可甘欣總是會興致勃勃地給他夾菜,告訴他這菜的來源和制作方法,她以前吃過多少回,有多麽喜歡吃,又有多久沒有機會嘗到這滋味了。久而久之,顧屹便被迫全都記了下來,還忍不住期待下一個甘欣會介紹給他的,是什麽樣的口味。

這樣的生活太過簡單美好,以至於在素髏花果的作用下讓顧屹回憶起來的時候,忍不住猜測那黑果是不是原本是紅色的,只是染了灰塵,或是沾上了墨汁,這才披上了迷惑人眼睛的外衣,叫人混淆了作用。

他在幻境裏見到的明明都是最好的回憶,和傳聞中黑果應當帶來的作用一點幹系都沒有。

這太不符合常理了。

可是顧屹還是沒能忍住,放任自己和過去的他一同沈淪在甘欣給的踏實和明媚之中。

直到她將自己早就知曉了他的身份,並且把給他下藥的事情如實相告,顧屹才從幻象中掙紮著醒來。

甘欣的回憶就到這裏結束了,但顧屹並沒有回到現實中來。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這麽些在他看來分明是幸福象征的日子,是靈龍用最後一口精氣催生出的黑果裏展現開來的。

因為自從甘欣離開以後,顧屹的每一日,都在往永劫沈淪的生死苦海裏墜落下去。

他先是後悔為什麽之前和甘欣在一起的時候沒有更仔細地觀察她,意識到她的打算和發現。這樣他就不可能如此輕易就讓甘欣得逞,眼睜睜看著她轉身離開。若是他沒有被成功暗算,他不論是綁的,還是打暈了將甘欣帶回裏界,怎麽也不會放由她孤身去往魔谷。

然後顧屹開始後悔他莫名其妙竄出來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他根本就不該跟著甘欣去往這麽些旁的門派,當初甘欣從那個門派裏出來的時候,他就應當根據自己的初衷將甘欣誅滅,然後回到檀山裏界,收拾一番帶子民們離開。

甚至再早一些,他就不應當去接甘欣遞過來的荷花酥。毒障林初見甘欣的時候,他明明是有機會撕碎甘欣喉管的——她那個時候那麽虛弱,完全喪失了意識,根本防備不了他什麽。

若是那個時候解決了甘欣,他也就不會有後面這麽些倍感頭疼得糾結和困擾。更不會在此刻陷入瘋狂的懊悔和憤慨之中。

是了,後悔的情緒充斥滿胸膛後,它就會不受控制地轉化成一種因為自己無能的憤怒。

從前發生的事情越是美好,到了此刻,就讓顧屹越發絕望。

明明在坦誠身份之後,他已經告訴甘欣自己的打算了。也同她說過,他有能力保證她的安全,若是甘欣放心不下馭獸山莊,他也可以大方地選一部分與她交好的親友一同帶走。只要他們乖乖聽話,不像從前那些馭獸師一樣借著天賦欺壓靈獸,一切便還有可以交談的餘地。

甘欣是不信他嗎?

還是覺得沒有到達九階境的他,就算承諾了下來,也沒有十全的把握能護住他們。所以甘欣只願意相信她自己,才舍己為人地要給同門多爭取一些時間。

於是顧屹又開始想,是不是他再強一些就好了。

他自幼憑借著高於尋常的天賦,以及無所畏懼的膽量,在裏界所向無敵。不管是什麽樣的難題和挑戰,在他這裏都不需要耗費太長時間就能迎刃而解,久而久之,即使是在許多長老的催促和叮囑下,顧屹仍然慢慢失去了鬥志。特別是境界到了八階中期後,就有很長一段時間停在原地,止步不前。

反正如今他所有的,已經絕對夠用了。那時候顧屹這麽以為著,他怎麽也沒想到就在不久之後,他會由衷地希望自己能更強一些。

顧屹幾乎沒有一刻不在往魔修們聚集的魔谷趕去,可甘欣改良的配方竟然控制得那般精準,讓他睡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甘欣早就已經在魔修手中受盡折辱,長到顧屹站在魔谷前方,聽著門口來往的小卒用玩笑的口氣說起“那個天真的馭獸師”時,就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早就來不及了。

顧屹沒多猶豫,就將那兩個低階魔修的脖子扭折,隨手丟棄在枯草堆中,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指尖不小心沾上來一點汙血,顧屹習慣性地往衣服上擦去,卻想起來這衣服是甘欣給他的。她從前用各種理由給他打了好多衣裳,可從某一日開始就不再買亂七八糟的東西給他了。

是從哪一個時間節點開始的呢?顧屹沈思了一下,覺得那大概就是甘欣意識到他身份的時候吧。

她會給一個陌生的人族男子買如此多實用或無用的東西,卻不會給身為獸王的他多一分關照。

就這樣,她還希望他能幫她看護好馭獸山莊?

做夢。

顧屹這麽恨著,卻毫不遲疑地轉身往檀山走去。

他抽出一截蛇骨煉化,給檀山和先前選定並已差屬下前去探察過的極被北之地一處接近地心的溶洞建立連接,引著所有裏界的子民,以及一部分容易被勸動的檀山外門弟子前去,並且囑咐他的幾個護法,不管從前檀山表裏有多少紛爭,就此結清。從此以後他們在那溶洞中各自劃分地界,互不幹涉。以這些馭獸師的本事,根本不會對他們造成任何威脅,若是馭獸師們不懂知恩圖報,心生異動,才可將他們誅殺。

其實顧屹沒有料到不肯和他們一起離開的馭獸師和靈獸有這麽多,雖然這一路聽了無數次甘欣說她和她的那些朋友們關系有多好,但顧屹始終覺得他們或許從前是真的那麽珍視彼此,可大難臨頭各自逃命是人之常情,甘欣到底還是把人性想得太簡單了。

如今他才明白,是他將這世界上的很多東西想得太覆雜了。

可他再沒機會從甘欣這裏學到更多東西了。

顧屹對剩下的那些馭獸師和靈獸說:“我給你們留了一個口子,如果你們後悔了,三日之內隨時還能前去,再往後會發生什麽,我就不能保證了。”

“誰要你保證?”人群後有個壓抑住憤怒的聲音想起,“你把滿滿怎麽了?”

滿滿?顧屹想,這也是甘欣的名字嗎?

他順著那聲音擡頭看去,見到了一張有些熟悉的臉。

那是個五官與甘欣有些肖似的男子,顧屹只一眼,便猜出他應該是甘欣那個金丹損壞了的兄長甘扶。

“我沒把她怎麽,她做的事情都是她深思熟慮的結果。倒是你,”顧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是你教她給我下藥,趁我不備與我結契的嗎?”

話音一落,馭獸山莊一眾陷入詭異的寂靜中。

好一會兒,才有靈獸和弟子不可置信地回頭望向甘扶,期待他說出反駁的話——雖然他們也知道,顧屹作為獸王,應當是不會胡說沒有根據的話。

甘扶臉白了白,可想到他最不願意露出真實面貌給她看的那個人已經不在此地,又覺得沒什麽必要隱瞞下去了,便撥開人群,從後排走了上來,迎上顧屹自方才就一直毫不遮掩的金黃豎瞳,說:“是我,怎麽了?”

顧屹忽然又覺得他和甘欣不像了。哪怕兩個人眉眼走勢近乎一致,可甘欣的一舉一動,都比甘扶要來得靈動可愛。

可愛。

這兩個字浮上心頭的時候,顧屹感覺胃裏淌過一道暖流。

“沒什麽。”顧屹說,“教的不錯,就是她看起來不太肯聽你的話。”

說完,他將手中兩片黑色的鱗片插入泥中,以馭獸山莊眾人所在的地方為中心,環起一道堅固無比的屏障。

“好好待著,別辜負她的好意。”

“你什麽意思。”甘扶捶著屏障,“別走,回來說清楚!”

“我去找她。”顧屹頭也不回地說,“找她問清楚,她到底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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